8、无奈

作品:《他的娓娓道来[先婚后爱]

    杨择栖手上的标书做完以后就得送到北京去,在制作标书的过程中他严格保密,其他的人都以为他是在韩国出差,毕竟这种大项目的竞标特别激烈,不到最后一步都不敢松懈。


    范知珩跟杨择栖手底下的人互相打听对方,没想到这两人都精到骨头缝里了,消息密不透风。


    就在竞标即将开始的前两天,杨择栖才从韩国回来,上午跟着杨政去资源部开会,一直到下午一点多才出来,出门的时候碰见丁书真。


    丁书真穿着黑色的夹克,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杨思跟她是同事,两人并排走,后面还有一堆人,擦肩而过,招呼都来不及打。


    杨政跟杨择栖回到车里,现在这个天,车里的温度居然跟外面的一样。


    他察觉不对,比了个嘘的手势,悄悄的摸索,在副驾驶的后方口袋摸到了个窃听器。


    杨政最是淡定,他坐进车里,跟车外的吴沛说,“小吴,把包递给我。”


    吴沛把身上的公文包递给他,“您拿好,有点重。”


    杨择栖把手从窃听器上挪开,好像无事发生。


    杨政亲自检查了一遍包里的公章和资料是否齐全。


    杨政说,“晚点回家陪你妈吃个饭。”


    “我五点多的样子结束。”


    “把范妍带上,你爷爷老年痴呆,总念叨那孩子。”


    “好。”


    吴沛把杨政送去了公司,后面把车开到了青平俱乐部楼下,杨择栖去上面跟程锦谈事,这个项目他父亲也投了钱。


    竞标的前两天,杨择栖准备了两份标书,一份给程锦,一份给了吴沛,让他们兵分两路送去北京,周围有四辆车护送。


    但还是出事了,程锦的车被堵在高速公路上,十几分钟才动一米,连清市都没出,吴沛已经到了天津,顺利的话标书会送到竞标场地附近的酒店。


    杨择栖正在方圆集团总部的办公室,看了眼来电号码。


    他不主动戳破,“小范总?”


    那头人说,“小杨总。”


    杨择栖装傻,“怎么想起来跟我打电话了,您不是最近忙?”


    这个您用在他身上,可是十分讽刺,范知珩比杨择栖小四岁。


    到底是年轻的人沉不住气,“你跟我早不是一路人,坦荡点。”


    杨择栖一改往日低调模样,他调转办公椅,面朝玻璃窗外,整个城市匍匐在他脚下,他懒懒的张开手,底下盘根错节的道路好似他掌中的指纹。


    他语气幽幽,“啧,小范总没事的时候啊,多静静心,说起话来怎么火药味这么重?”


    范知珩不是个浮躁的人,但是在杨择栖面前总是差了点,“好歹你也是我妹夫,下手这么狠。”


    杨择栖说,“你的手都伸到我车里,礼尚往来。我的给你回点东西,免得你说我怠慢。”


    范知珩讽刺道,“我们都是一家人,谁中都一样。”


    杨择栖不示弱,“是不是一家人得拿到结果才知道,要不你让让我?”


    谁都不肯屈居人下。


    “天凉,湖面上的风大,东西打湿了捞上来要点时间。”


    杨择栖像是疑惑的哦了声,“附近没有船?”


    范知珩也是不慌不忙的语气,“船没看见,只看见桥上堵车,人都等着急了。”


    杨择栖说,“车不赌了,船不就来了。”


    “我看堵不了多久了,最多二十分钟。”


    “那就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程锦的车开出了清市,范知珩的东西是走的船,外面早套上了防水布。


    杨择栖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六点。


    拿了车钥匙起身,去杨家府接人。


    范妍听说是去院里吃饭,换了身青色刺绣短纱衣,配青色半身裙,裸色平底鞋。


    杨择栖把车停在门口,下车去后院喊她,范妍没有察觉他来,正蹲在池塘边,头发用银簪子挽起,还是那个模样,气质却大不相同。


    像古代的大家闺秀,手里落下一颗一颗的彩色小球,肥硕的锦鲤在水下张开嘴巴接着,她低眉顺眼地笑看。


    完全的素颜,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杨择栖朝她伸手,“走了。”


    范妍听后把鱼食都扔在水里,然后去牵他的手。


    杨家的院子两千多平方米,中间找人修缮过,内里与时俱进,各种用品都是新的。


    杨爷爷不问世事多年了,只知道这两个孩子样貌般配,范妍乖巧懂礼貌,每次见她乐呵的合不拢嘴。


    天天念叨这位孙媳妇,杨爷爷跟杨奶奶坐在正中间,人老了耳朵听不清,杨爷爷一直问杨奶奶,丫头来了没。


    杨奶奶扯着嗓子,“来了,跟杨择栖好着呢。”


    杨爷爷点头,吃着吃着又突然问,“妍妍肚子里的娃娃几个月了?”


    杨奶奶在他耳朵旁边大声说,“老头子糊涂了,妍丫头还年轻,没到要孩子的年纪。”


    杨爷爷说哦哦,然后结结巴巴地说,“妍丫头要准备要娃娃了,爷爷活不了几年了,你看郑家的老太太,马上都要抱曾孙了。”


    陈君把核桃酥转到杨爷爷面前,“爸,吃点核桃酥。”


    杨奶奶把核桃酥塞他嘴里堵着。


    范妍想回答来着,杨择栖说不用管,让她安心吃饭,知道她跟院里的人不熟,从不用她出来应付什么。


    吃完饭,杨爷爷拉着两人进屋,非要送范妍什么镯子。


    以前给过很多东西,杨择栖都让范妍收下,这次他却帮着拒绝。


    杨择栖把镯子推回去,“爷爷,这东西容易碎,别弄坏了辜负您的好意。”


    杨爷爷呵斥,“不行!不能坏了祖上的规矩。”


    这镯子是成套的,清朝那会儿,祖上的人找了一块料子,打了十二个镯子,陈君戴的第五个,范妍该戴第六个了。


    杨爷爷没想那么多,觉得两个人结婚三年了,是该给了,范妍看杨择栖拒绝,知道这个东西不是她能收的。


    她也推辞。


    杨爷爷执拗的很,非要给,范妍就把镯子戴上了,哄着,“爷爷,我收下了。”


    杨爷爷被哄好了,满意的点头,范妍转头想告诉杨择栖,等会把镯子还给他。


    可他看起来表情闷闷的。


    她低头借着灯光看了眼,这个镯子完全透明,玻璃种的,没有任何杂质,范妍识货,国外国内,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现在这个年代,帝王绿还能找得到,完全透明的玻璃种却几乎绝版。


    陈君手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年代应该很久远。


    两个人出了房门去了院子里,中间有个假山,旁边种了颗挺拔的松树,郁郁葱葱,范妍围着山走,好像跟这个景色快融为一体。


    她在又不在。


    范妍偶尔转头跟他说话,镯子在她的手腕上若隐若现,哪怕她只是一个眼神,都能让人感受到她身上的朝气,像一片昂扬稚嫩的青草地。


    杨择栖静静的坐在雕花椅子上看她。


    说到底,她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二十三岁,真年轻啊。


    陈君从书房出来了,准备送他们回去。


    杨择栖喊她离开,范妍跟他走到车旁边,她突然回头。


    她把镯子摘递给陈君,故作坦然,没有半分难过的神情,大大方方,“您知道的,我在国外读书,喜欢西方的物品,这个不合我的风格,怕碰坏了就不好了。”


    要是别的东西送了就送了,偏是这个物件,陈君把东西收起来,“下次我让人给你选个你喜欢的。”


    范妍笑着说,“我什么都不缺,不麻烦了。”


    那天外面下了雨,浅浅一层,车停在杨家府门口,范妍跑到后院去,看自己的鱼吃饱了没。


    那身衣服把她衬的像江南烟雨中的小女子,极其贴合她的东方面孔,步态轻盈,美的让人不敢直视她太久。


    杨择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空空如也的手腕在水中摸索。


    杨择栖低下了头,走到远处去抽烟。


    范妍听见打火机声响,回头望他,杨择栖整个人都站在薄雾之中,嘴唇含着烟,侧头靠近那抹火光。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吐烟的时候眼神回到她的身上,透过朦胧,她整个人仿佛都变得虚无。


    范妍笑着避开了他的目光,喂鱼的动作没有以前活泼。


    有种明媚的忧伤。


    她起身走到杨择栖面前,又是闭口不提那件事,“明天比赛结果就出来了。”


    “有把握吗。”


    “有啊,但肯定不是第一了。”


    杨择栖抽走了她头发上的银簪子,她的头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因为范妍这身衣服,两个人的气质第一次如此般配,珠联璧合。


    他说,“不是第一也没关系,以后你还有机会。”


    “嗯。”范妍把头发抓在手里,用指头理顺,“下次还是不要带发簪了。”


    盘紧了勒的疼,盘松了容易掉,自己又不喜欢这个风格的东西,真不知道戴它干嘛。


    杨择栖把簪子放进衣服口袋,“一个东西,只有自己喜欢最重要。”


    “不喜欢就永远不能得到?”


    杨择栖摇摇头,“不要迎合别人的审美。”


    范妍明白了,“我进去换衣服。”


    -


    竞标结果和范妍画画比赛的结果在同一天公布的,杨择栖第二天就赶去了韩国开会,范妍把成绩发给了丁书真跟范毅行,两个人都没回复,她索性去了趟庄园。


    一只脚刚迈进客厅,就察觉气氛不对。


    范毅行坐在茶桌上,看见范妍来了什么也没说,悠哉悠哉的沏茶,但范妍还是感觉到了他的不悦。


    范知珩坐在沙发上,一身灰色的西装皱巴巴的,眼下有点淤青,他跟自己一样,皮肤白,稍微有点黑眼圈就显得人很憔悴。


    丁书真淡定喝水,与世无争,看着两人不说话,她拍了拍范妍的脑袋,说自己有个表彰大会,先走了。


    范妍拉着她的手,“妈妈,你看了我发给你的信息吗。”


    丁书真想了两秒,“看了。”


    范妍还想说什么,丁书真已经走到门口,“下次庆祝,妈妈上班去了。”


    “………”


    范妍回头,两个严肃的大男人。


    她猜测大概是生意上的事,但从来没看见过范毅行这种状态,大风大浪见惯了的人,不知道是什么事让他两这么沉默寡言。


    桌子上放了本厚厚的书,四周都盖了章。


    标书,这个东西范妍认得。


    她心脏沉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什么,杨择栖最近心情可是很好,在巴黎的车上,他提到过标书。


    时间线刚刚好,所以范家跟杨家一起竞标,范家没中,杨家中了,看这样子金额估计很大。


    范妍得奖的喜悦都没了,突然觉得喉咙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范知珩不避讳的说,“真的标书他让公司新来的小文员带上飞机了,吴沛跟程锦手上的都是假的。”


    范毅行倒了杯茶递给范知珩,声音平稳,“生意上的事有来有回,又不是没下次。”


    范知珩说,“这个结果也算光明磊落。”


    两个人路上发生了那么多摩擦,最后都把标书送进去了,互相都不是什么善茬。


    范毅行说,“你们两也算了解彼此了。”


    “是,以后接触的地方还多。”


    范毅行心里有打算,两家一时半会儿还断不干净,得抽丝剥茧,件件分清楚,最后才断明面上的关系。


    范妍背对着两个人,听见范毅行叫自己,她整个人都像被击中灵魂。


    “来,妍妍。”范毅行把第二杯茶递给范妍,


    范妍僵硬的接过去,一口吞了。


    “不烫吗。”范知珩用嘴唇试了下茶水温度,没喝。


    范妍没感觉到烫,听范知珩这么一说,她才察觉整个喉咙到胃都在沸腾发热,她说,“哦…还行,”


    范毅行问,“你哥让你去上海玩一段时间,你也不去,整天忙什么呢。”


    范妍回答,“画画,练字。”


    范毅行不记得女儿会写字,“练字?”


    “对,写字可以静心。”范妍觉得他们两个人身上都充斥着压迫感,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她喘不过气,“爸,哥,我先走了。”


    范毅行点头,“嗯,让司机送你。”


    阿姨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嘀咕,“刚来就走啊。”


    杨择栖去北京忙了,没有回杨家府,后面好几天范妍都是浑浑噩噩,她觉得自己失去了灵魂的出口,脑袋里好多事情没有人倾诉。


    丁书真说的庆祝,范妍一直没有等到。


    晚上她打开电视机,在新闻上看见了丁书真的面孔,满面春光的,在接受表彰。


    范毅行像没看见那条短信,没有回应。


    范妍躺在杨择栖房间的床上,小腿半截垂在床边,被子上面仿佛还有他的气味,她不小心用这样随便的姿势睡着了。


    她做了个短暂的梦,杨择栖背对她,身影虚幻,好像从来没出现在她生命里,范妍伸手去抓。


    他消失在光线中,连一个衣角都没留下。


    因为她太过孤独,太过缺少关注和陪伴,所以幻想出了这样一个的人物。


    窗帘下的水晶石敲打的墙壁咚咚作响,像有人在敲门,九岁正是对鬼神幽灵恐惧的时期,别墅里的佣人不是固定的,跟她没有情感连接。


    她缩在被窝里不敢上厕所不敢喝水,出了一身汗也不敢把头露在外面睡。


    楼下响起车门关上的声音,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穿进来,范妍鼓起勇气从被窝里出来,跑去阳台上看,是范毅行的车。


    她有点委屈又有点开心,光着脚跑到一楼去。


    范毅行只留下一个宽厚的背影,他只是回来拿东西的。


    没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但他公司里的每一个员工家里都有孩子,都在等着他去主持大局。


    他说,“爸爸还得出差,你在家,想要什么跟阿姨说。”


    这是她爸爸在争分夺秒的时间里挤出来的一句话。


    范妍看着他,范毅行就出现了一分钟不到,她的空洞孤独都没来得及被抚平。


    他就走了。


    几乎每天每夜,都是这样度过的,小小年纪,就养成了半夜惊醒的毛病。


    睡醒,这个世界就只有她一个人。


    失去概念,失去时间,她是被圈养在玻璃房子里的奇怪物种,没有同类,她想结束这种孤单。


    范妍满头大汗的醒来,直直的看着天花板,感受黑暗和冷寂把自己吞噬掉。


    她习惯,又开始不习惯。


    范妍面无表情的从杨择栖床上爬起来,去自己的房间睡。


    早上起床洗漱,范妍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嘴唇都没有血色,她看不太下去,给自己涂了点粉色唇膏。


    又换了件祖母绿的泡泡袖掐腰裙,鲜活的颜色,范妍觉得自己有了点存在感。


    赵姨喊她下去吃早餐,范妍随手在首饰台上拿了个绿色的法式复古发箍带上,整张脸毫无遮挡的露出来。


    这个颜色把她的皮肤衬的愈发雪白,却不病态,显得睫毛乌黑浓密,一点杂质都没有,属于浑然天成的美。


    她边下楼边说,“赵姨,我不饿。”


    到了一楼,她转弯去餐厅,杨择栖正坐在餐桌上,他穿着一件米黄色的针织短袖,头发似乎剪短了点。


    他低头用勺子耐心的搅拌一碗粥。


    范妍脚步停住,深深的看着他的脸,很久都没说话。


    听见动静,杨择栖抬头,把碗放在旁边的位置上。


    他朝她招手,“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