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期间，何观仍然为临近的所谓地龙翻身所担心。


    她常常召集城中其他医馆中的大夫，教导他们应当如何在未来可能来临的地龙翻身中，救治不慎受伤的人。在那些人问她何苦如此用心时，何观只能暗自问自己道：“我也想知自己何苦如此用心。若真是虚惊一场，那便好。”


    但虚惊…最后都变成了实惊。


    不过都亏了何观早就有提醒，那地龙翻在春闱前两月，虽是冬日，但除塌了几处高楼，砸伤了几十号人外，未造成什么严重的损失。


    城中的人因此又开始传起何观是仙人，是菩萨类的传言。


    而她这位人们口中的仙人菩萨，则是在不时重复袭来的地动中，忙着去四处抢救受伤的民众。


    何观他们同其他医馆早便在城中设了各处急救点，各个医馆将能处理的处理了，处理不了的便留着给唐建宇和何观一起来。


    唐建宇随同坐馆学的多是四肢骨折复原之术，休息时她也热心去同屠户学习了切刀如何用，还学习了屠户救治猪牛羊时施展的类似整肠建腹之术。这些在牲畜身上也有效的手术启发了唐建宁，她因此尝试了不少外科术式，甚至连兔唇和面部有损伤的手术都做过不少。


    这样在做另外一些手术时也更有经验。


    在这灾后的救治中，何观她们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切掉那些伤者被砸下来的墙或石头弄成肉泥的肢体，或是帮本该在附近时日临产却受惊了的产妇剖出孩子来。


    在这方面，何观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唐建宇般果决，在她还在担忧唐建宇那几刀下去，是否会将那些女子的脏器划破时，一个孩子便都叫唐建宁拿了出来，交到何观手上时，哭得声音是一个比一个大。


    剩下的手术步骤比之坼剖取子还要麻烦，因为唐建宁说自己见多了女子因生产而死的，所以在后续对于组织的缝合和处理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细心，更加离不了何观的帮助。


    而她们搭起的急救医帐外，凑满了来凑热闹沾仙气的居民，以及跪下向天祷告希望自己女儿能活下来的孕妇的父母。


    然而何观忙着救治城中的其他人…自己家却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何大夫，快，快去。”


    才忙完抢救出医帐的何观，不知道为何突然又涌出一堆人来找自己，那些人慌着拉着她朝一个方向去。


    “何大夫，快！屈家那几个畜生，说谎骗谢神童说你被压在医馆下面，谢神童就跟着他们过去了。现今，现今却……”


    何观脑子无法反应，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只能任由那些人驾着走。


    她已忙着救治了好几波病人，眼睛看世界都是花的。


    只能无力地被那些人簇拥着，跌跌撞撞往他们说的地方去。


    在去往的途中，何观还看见了姑妄言在空中盘旋，找到她就叽叽喳喳叫着，眼泪止不住在流，可只在她眼中聚焦了一会，过会又如生宣上多水的墨团一样，分层晕开了。


    她好像又从那骤发醒来了，五感慢慢才清晰，她好似听懂了推挤着她上前的人面说的是什么事，眼前的世界也从模糊到清晰。


    清晰到发生了什么……一目了然。


    何观向前走去，见到有人抓住几个面上被抓得全是血甚至眼珠掉出的锦衣男子，顺着那几件糊了血的袍子往下看，能见到一串串残缺的血脚印，脚印的源头是一滩已经发暗发黑的血，血泊里躺着一个穿着襕衫的孩子，头顶的那个小四方巾被人踩成一块扁扁的布……


    好像是…她的弟弟？


    何观晃着身子走上去，跪在血泊里，轻唤着，“谢慎？谢慎？”


    她没有抱起自己的弟弟，只伸手在谢慎浸满血的头发里摸索一番，摸到后脑勺正中的位置，一块肉被砸得泥软。


    “谁做的？”


    何观轻声问，注视着她的那些人立马对着那几个哀嚎的锦衣少年扇了几耳光，那几个锦衣少年痛呼一下，立即骂起脏话来，啐道：“不就杀了个野杂种！你们还真当他是神童啊！还真当他是神仙了？那活了吗？还是现在不还是死了？”


    这话一出，围着的人不由伸出几个拳头将他们打倒。


    “你们这些畜生啊！畜生！”


    一直在这边守着的几个人面色难看地说：“何大夫，怪小人无用，我赶过来时这些畜生就已动手了，我听见他们商量着要伪装成是地龙翻身意外的假象。”


    “看看这些畜生！真是…全杀了都不足惜！”


    何观没有回应朝她说话的人，只是一声声唤着，手按在谢慎头皮上，能摸到的只有凉凉的血和一层湿软的泥一样的未能凝结的斑块，该是没有流血了吧？


    但她不敢抬起谢慎的头，只跪伏下身，在那轻轻拍着谢慎肩头，一直唤着，“谢慎？阿弟？阿弟是阿姐啊。你醒来，你能醒吗？你醒来。”


    周围人依旧群情激愤，叽叽喳喳的，一句接一句的。


    他们打过那些个公子们一轮，见何观这个样子，又打了一轮，转头同何观说话，何观仍旧不理，便又打了一顿。


    一轮一轮一轮下来，人们便也不开口了，也不伸手了。


    那几个屈家的公子被打倒在地，气息奄奄，咳嗽时血沫是一串一串的带出，微弱的呼唤着，求医生救命。


    可城里最有能力的医生，就是在周围人注视中，徒劳地喊着谢神童的名字，直到声音都喊哑的何观。


    等唐建宇赶过来时，人群都多少有些散了，地上只留着几具尚且温热的尸体。


    有些戴着官帽，着着礼服的人来看过，围着，他们大体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不同唐建宇讲明，只同她说，“大概是这地龙弄塌了某个楼子，并将何大夫的弟弟砸死了，旁边地上躺的那些也是给砸死的。”


    唐建宇觉得这话没道理，想上手捏着那人的袖子，辩了一句，“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城中便是住的人再密集的地方，也没有出现死人的！就是到现在还有我救活了的！这地龙翻得剧烈，可大家都有所准备。怎么会偏好…就这么一会儿！”


    “谁叫他非要跑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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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来。”


    那些个着礼服的人冷冷说：“就是都给投下的石头砸死了，那屈家的同理。不然你要同他们争自家的孩子，怎么就被砸的这么凄惨不成人形的说法吗？”


    这话几乎是明说了，不清楚具体的唐建宇便也不敢再争辩什么。


    那些人又晃了一圈，黑着张脸走了。


    唐建宇上前去见到何观魂不守舍般地在谢慎身边，跪地上头趴在孩子的肩膀处一直轻轻唤着谢慎的名字。


    她们家养的那只名叫姑妄言的鸟也趴在谢慎的胸前，一直掉着眼泪。


    “何老师……”唐建宇只敢这么轻声地问一句，“何老师你还能起来吗？”


    何观神情恍惚地直起身抬起头看她，盯了好一会儿，好像在认她是什么人，还伸出手拉住唐建宇，向她询问道：“我记得你，你是唐建宇，我们，我们今天救了几个人？”


    唐建宇想了想说：“十四个。”


    何观神情恍惚，身形也有些立不住，虚弱地说：“我救了十四个人…若真有鬼神在看，就将我的谢慎还回来吧…还回来吧…”


    “我今日就救了十四条命，这还不能还给我吗？”


    何观话未说完，向前一下直接栽倒在唐建宇怀里。


    唐建宇听到她这话眼中也止不住的泪水流下，但也只能先轻轻将何观放在地上，她伸手去探谢慎的鼻息，未能探到。再埋下身子，去听谢慎的心跳，也未曾听见。又去摸谢慎的脉搏…一样一样查下来，没有，什么都没有。


    唐建宇便也只能这么无助地跪坐下来，连着奔波的疲惫和酸痛找上，让她感觉浑身骨头和关节都在疼。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宁愿得和崔顺、崔铁牛的呼声。她想起这些人好像是听从她和何老师的安排，去同另外一个医馆中的大夫救治那一片区域的民众的。


    可这会儿能说些什么呢？


    唐建宇伸手抓住过来搀扶她的宁愿得，强忍悲痛地说：“快将何老师和谢公子抱回去。”


    她们两人未有那么大力气，何观便是由崔顺一路背了回去。


    宁愿得抱着谢慎，她不敢颠簸得太厉害，只能缓步平稳地往前走。


    唐建宇则是一步一步地跟在她身边，扶着谢慎的脑袋，不让他头垂下来。走不了多久，她就会感觉眼前一片黑蒙，这些日子一直连轴转，身体实在太累太疲惫了。


    崔铁牛还未近前的时候便哭，见到他娘亲抱着谢慎后哭得更厉害了。


    他们就背着、抱着传说中下凡历练的三位仙人，一路哭着。在刚经历了地龙翻身，慌了一阵，又恢复正常生活的民众的注视中走着。


    嘈杂的谈论声，一阵高过一阵，可他们没耐心去分辨里面说的到底是什么了。


    宁愿得的娘亲许云君，见到这一幕几乎险些跌在地上，也是同铁牛一般嚎啕。


    有哭声……


    何观想睁开眼，可她太累了。


    她好像为什么事很伤心，她试着去想，但马上脑中一片黑。


    事没能想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