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远远就听见了盼娣痛呼的声音，朝阳想要冲进去，却被其他人拦住，她在外面急的团团转，却无能为力。


    孙望一瘸一拐地赶了过来，满脸焦急，也被挡在了外面。


    朝阳瞟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


    “啊！好痛！”盼娣的声音一阵阵的从屋里传出来，拦住她的阿婆还在劝慰道：“没事的，听她声音，她可以的。你要相信你的阿姐。”


    朝阳被这一声“阿姐”定在了原地，她自从那次之后，便再也没喊过“阿姐”了。


    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很久之前，她还叫李招娣时的事。


    李招娣的家，是安平村隔壁村上的一户有名的穷苦人家，但家中仍然生了三个孩子，两女一男，分别叫盼娣、招娣和小宝。


    从名字便可以看出他们在家中的待遇，一定是不同的。


    李招娣自有记忆以来，就是姐姐李盼娣带着她，她会在她还小的时候背着她去洗衣服、捡柴火、做饭。她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趴在盼娣的背上，无忧无虑，玩着盼娣的头发，帮她擦那滚落下来的汗珠。


    甚至于长大后，每每她耍赖不想走路，也是盼娣无奈地背起她，带着她回家，招娣曾经最幸福的记忆，就是在盼娣的背上，皂角的清香，混合着盼娣身上干活流下的淡淡的汗味，不算好闻，却总能让她安心的浅浅睡上一觉。


    但随着长大，招娣发现了爹娘对待她们姐妹和她的弟弟小宝的不同，她羡慕小宝，她也想要爹娘的关注和宠爱。


    她开始学习小宝的行为，小宝欺负别人，她也欺负别人；小宝抢别人的东西，她也抢，她以为这样她就可以如愿了。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相同的行为，小宝被爹娘搂在怀里，没有批评，甚至于爹娘好像引以为豪；而她却只能被姐姐拉着，挨家挨户的道歉。


    道完歉后她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招娣突然被委屈淹没，嚎啕大哭。她抽噎着问盼娣，为什么会这样。


    盼娣沉默了，没有回答她的这个问题，她只是再次把她背了起来，往家的方向走去，哼着招娣喜欢的歌。招娣没有得到答案，哭累了，在歌声萦绕下，趴在盼娣的背上昏昏欲睡。


    她突然就不难过了，她还有一个比起爱小宝，更爱她的姐姐，她比小宝幸福。在这种念头中，她笑着沉入梦乡。


    李招娣以为会一直和姐姐在一起，直到有一天回家，媒人来到了家里，盼娣的年纪到了，李家想要把她嫁出去了，这样可以省下一个人的伙食，留给小宝娶媳妇。


    在她们只能吃青菜而小宝可以偶尔吃到肉的时候，李招娣没有觉得不甘；在她们只能窝在一起拉个帘子睡觉，而小宝可以有自己的一个小房间时，她也没有觉得不公；但看见李家父母里所当想让李盼娣嫁人，就为了提前替一个现在还乳臭未干的小孩攒娶媳妇的钱时，她的愤怒和不甘一下子到达了顶峰。


    凭什么？凭什么同样是爹娘生下来的孩子，却可以如此差别对待？李招娣没有读过书，她有限的见识没有办法解释这一切，这让她无法做出反应，只能愣愣地看着李家父母谄媚地跟媒人提着要求。


    而李盼娣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旁边站着，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


    终于，到了晚上，村上早早地没了吵闹的声音，李父的呼噜声没多久就响了起来，李招娣看着正睁眼发呆的盼娣，问道：“阿姐，你不难受吗？”


    盼娣听见她的问题，愣了一下，转过头，微微一笑，抚顺了她的头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能有什么难受的呢？”


    “他们的心里只有小宝，这和把你卖了有什么区别，只不过说的好听罢了。”招娣的心里充满了愤恨，转念一想，提议道：“不如我们跑吧，逃到别的地方去，只要和姐姐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盼娣看着充满期待看着她的招娣，温柔却坚定的拒绝了她：“我不会跟你离开的，这很幼稚，你也不准提了，不然我就告诉爹娘，再也不管你了。”


    这是盼娣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招娣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她愤愤地说了一句：“那你就等着他们把你卖出去吧！”转身不再理她，身后的盼娣叹了口气，轻轻把她的被子盖好，两姐妹第一次在争吵中入睡。


    再后来…李招娣看着李盼娣平静地踏上了花轿，除了偶尔寄回的银两，她再也没见过她。银两只会花在小宝身上，而李招娣拥有的，只有那些曾经盼娣要做的活。她不止一次在黑夜中迷茫地睁着眼，想念着她的阿姐。


    她的阿姐好像不要她了，这个家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又过了两年，她也到了盼娣的年纪，她没有抵抗，她累了，认命了。


    但命运好似和她开了一个玩笑，在出嫁的那天，她听见了屋外那对所谓爹娘的对话：


    “这要是让盼娣知道了，她会不会生气啊？”


    “怕什么，我是她老子，难不成她还会因为一个女娃和我翻脸？”


    “这…但当时她说的就是她出银两，让我们好好养着招娣…”


    听到这里，李招娣的胸口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焰，这算什么？


    她夺门而出，想要反抗，她觉得不公平。


    但长年营养不良，瘦弱的她被狠狠地扇倒在地，绑上了花轿。送进了吴池的家。


    再后来，大婚之夜她狠狠咬了吴池一口，被吴池推到在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拳又一拳。


    再次醒来时她被锁在了家中，吴池大抵是想让她认命，就这么熬着，时不时揍她一顿。


    但是她没有放弃，她找到一个小小的洞，每天挖一点。


    挖洞，被打，干活，再挖洞。


    循环往复。


    因此当她被救之后，看见盼娣时，是狂喜的。她以为这一次的她们终于可以自由了。


    但她好像已经沉浸其中了，再次拒绝了她。招娣很失望，不想再和她有任何关联。她们之间的感情，已经在这一件件事中，消耗殆尽了。


    曾经的她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听着屋内的阵阵痛苦地嘶吼，朝阳不受控制地抱住了自己。


    如果，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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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机会喊她一声阿姐，她真的甘心吗？


    如果再也见不到她，她真的会开心吗？


    好在，并没有多久，一声嘹亮的哭声响起。


    屋内走出来一个妇人，满脸汗水，笑容却是那样的晃眼。


    “生了生了！是个女孩~！”


    等候在外的一群人纷纷松了口气，有心情说话了。


    “哎呀太好了，我们村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


    “是呀是呀，女孩好啊！”


    朝阳趁着她们聊天，闷声冲了进去，看见了大汗淋漓躺在床上，虚弱不已的李盼娣。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害怕失去盼娣，眼泪不受控制夺眶而出。“…阿姐！”一声颤抖地呼喊，却让盼娣抬起来头。


    “你终于又愿意喊我阿姐了。”盼娣抬手想要像曾经般摸摸她，下一秒，手重重落下，昏了过去。


    朝阳上前抓住了落下的手，冰凉、潮湿。


    她终于忍不住了，心中的恐惧这一刻仿佛变成了现实。


    她好像真的要失去她的阿姐了。


    “啊！！我姐不行了！快救救她啊！呜呜呜呜！”嚎啕大哭的朝阳吓坏了屋内的其他人。


    孙望才刚刚接过了稳婆手中的孩子，想要抱着来看看李盼娣。


    听见这话，腿立马软了，差点瘫坐在地上：“什么？！”


    稳婆急忙再次检查李盼娣的身子，松了口气，笑道：“好了好了，她只是脱力晕过去了，别那么害怕。”


    朝阳并不相信，抽噎着问：“她流了那么多血，她不会死吧？”


    “放心吧，等她醒了就好了。”稳婆知道这是担心狠了，嘱咐道，“等她醒来多给她吃点补气血的东西，别让她劳累，身体会慢慢恢复的。”


    两人双双松了口气，孙望将稳婆说的话一一记下，抱着孩子鞠躬道：“多谢您。”


    待一切收整完毕，水若惜也被邀请进来了，她看了看正躺着的盼娣，忙碌的孙望，守着的朝阳和小小的婴儿。


    当场决定将朝阳留在这里，让她在这里好好陪盼娣一段时间。


    朝阳很感激水若惜的决定，她现在只想等盼娣醒来后，好好和她说说话。


    天色渐晚，水若惜等人也要离开了。


    朝阳将她们送上马车，恋恋不舍地摇晃着自己的胳膊：


    “小姐，等我！我过几天就回去！”


    直到马车远去，看不见一丝踪迹，她才再次回到了盼娣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回去路上，水若惜的心情很好。大抵是因为见到了安平村的新生，盼娣也安然无恙，更有傅嫣等人在努力朝着一个目标前进。


    她不禁看向苏轩冽，问道：“你说未来的安平村，会不会越来越好呢？”


    没了那些贪婪残忍的男人，有这样一群为了生活努力的人，在她的坚持下，做主的也是女人。她越来越好奇未来的安平村会成为什么样子了。


    苏轩冽笑着点点头：“一定会的。”


    有她们在，一定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