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很多很多年，每当窦云舒再次来到裴览家里，都会忍不住感慨。


    她在这里收获了两个意义非凡的夜晚，一次认识了裴览，还有一次了解了周韫。


    以及，找到了她自己。


    KTV照旧是奚寻和林跃川的主场，窦明薏被拉着合唱，三人唱得如痴如醉，丝毫没有注意到窦云舒已经悄悄地溜走了。


    屋内冷气打得太足，窦云舒搓了搓手臂，打算去顶层看星星。


    “去哪里？”裴览路过门口，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葡萄。


    “去看星星。”她老实回答。


    裴览点头，替她拿起外套：“我跟你一起去。”


    “呃，”窦云舒灵机一动，“那把周韫也叫上怎么样？”


    “……也行。”


    就这样，三个人端着一盘葡萄，坐在顶层的秋千上看星星。


    窦云舒坐在他俩中间，忍不住说：“真没想到我们仨有一天能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


    “并非心平气和。”周韫臭着张脸纠正她。


    “行啦，”窦云舒摸摸他后脑勺替他顺毛，“周韫，我觉得你脾气变好了很多，好像就是这学期开始的。寒假在家里发生了什么吗？”


    周韫看了她一眼，扭过头，闷声道：“现在才想到要问我。”


    “快告诉我。”


    “也没什么，”周韫嚼了颗葡萄，随意地答道，“我爸把他的小三和私生子接到家里来了。”


    “什么？！”窦云舒大吃一惊，裴览也疑惑地看着他。


    “……说来话长。”


    周韫家如他所言，是不折不扣的暴发户。妈妈最高学历初中，爸爸小学，两个人大字不识，做生意的天赋却与生俱来，摸爬滚打办了个小厂，利润一年年增长，生活过得倒也十分富足。


    周韫是在高考后的那个暑假知道自己还有个弟弟的。


    父亲出轨，私生子都已经七八岁了。周韫对这个男人的不忠感到异常愤怒，他跑去和父亲对峙，两个人在家互殴，把彼此都打得鼻青脸肿。


    妈妈心疼儿子，给他上药的时候说了一段让周韫无法理解的话：“你跟他打架干什么？讨不到好处的呀！像我们这种家庭，在外面有个小情人那都是小事情，洒洒水的呀。不过你爸爸确实太过分，私生子都给我搞出来了。”


    周韫说，妈你去和他打离婚官司吧，我一定站在你这边。


    “那不行的，”妈妈立刻反对，“这点小事情闹到法院去那多难看，这种处理方式不行的。你小孩子家家不要管这些事情，妈妈会处理的。你放心好了啦，只要你爸爸好处给到位，让他把小情人接到家里来我都没问题的。”


    刚刚成年的周韫完全理解不了大人世界的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想赶快逃离这个地方，所以他报了隔壁文大的志愿。


    窦云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继续听他说下去。


    寒假回家，让周韫更崩溃的事情发生了，他爸居然真的把小三和私生子接到家里来住，还让那个小孩喊他哥哥。


    去问了妈妈才知道，原来他们前脚刚办完离婚手续，这对狗男女就去领了结婚证。


    周韫搬去妈妈那里住，妈妈反过来安慰他说，没关系的，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只要你爱他，哪怕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也可以，只要他幸福就好。


    周韫叹了口气：“以前我觉得我妈真是疯了，现在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只要我喜欢的人开心，她身边还有别人，也没关系。”


    窦云舒和裴览听完后半段，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们干嘛？”周韫莫名其妙地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脏东西？”


    “你觉得你妈妈真的是因为太爱你爸爸才同意和他离婚的？”窦云舒难以置信地问。


    “她是这么跟我说的，还让我别恨他，逢年过节给他打个电话，但这个我没听，已经把他联系方式全拉黑了。”


    裴览嗤笑：“阿姨真是用心良苦，编造善意的谎言来哄你这个蠢货。”


    “你什么意思？”周韫的火气“蹭”一下又上来了。


    “哎哎哎不许生气，”窦云舒连忙把他拽到一边，“我跟你说一下我的猜测哦，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想，不一定对。”


    周韫凝重地看着她。


    “按照电视剧的演法，我猜你妈妈应该是和你爸爸达成了什么协议，比如把大部分的财产都留给你们母子俩之类的，只有你爸爸同意她的条件，她才答应离婚。”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周韫不相信，“我觉得这个处理方法很好啊。”


    “因为你这个蠢货根本想不到这些东西，只会以为你爸为了私生子才提出这个条件，再去找你爸打一架，然后坏掉你妈妈做好的所有计划。”裴览凉凉地说。


    周韫难得没有对他破口大骂，只是一个人愣愣地坐在原地。


    “好了，”窦云舒拍拍他的后背，“这些也都是我瞎猜的，反正这次放假回家，你心平气和地找你妈妈聊聊，告诉他，你是一个真正的大人了。”


    三人静静地坐了会儿，夏夜的晚风吹拂，秋千轻轻摇摆，窦云舒舒服地眯起眼睛，问裴览：“那你呢？你考了个市状元，结果留在了文安，还读的是天文专业，你妈妈生气了吗？”


    裴览笑了笑：“实不相瞒，她不仅生气，还气得差点连学费都不给我出。”


    “啊？”另外两小只又大吃一惊。


    裴览从小到大都是好孩子，品学兼优，性格随和，很少和长辈起争执。裴女士让他高考之前不准和窦云舒来往，他也照做了。


    高考更是“光宗耀祖”，市状元的横幅拉了一条又一条，酒席也摆了一桌又一桌，裴女士听着亲戚朋友“儿子肖妈”的恭维，谦虚地说哪里哪里。


    一转头，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可惜不是首都大学，更不是金融专业。


    文安大学天文系。


    裴览说他妈妈看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差点昏厥，就差没当场给他两巴掌。


    还好，裴女士是个有素质的人，从不打骂孩子。她只是一边哭一边自责，怪自己不该对填志愿这么重要的事情掉以轻心。


    她哪能想到呢？高考前每次问儿子学习情况，他都胸有成竹地说“首大金融肯定没问题”。高考成绩出来，招生办的人立刻和她联系，裴览爽快地应下“一定会去”。办酒席那几天，亲戚朋友争相祝贺，关心裴览能不能适应北方的气候，他也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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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没问题”。


    一切都顺顺利利的，偏偏最后一关出了问题。


    “你怎么能骗妈妈呢？你怎么能把所有人都骗了呢？”


    “妈，对不起，”裴览诚恳地道歉，“希望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骗你。”


    “我的天呐，”窦云舒瞪圆了眼睛，“你怎么胆子这么大？后来呢？你妈妈原谅你了吗？”


    “不原谅也没办法，”裴览笑笑，“木已成舟，除非她逼我复读。”


    “如果她真的逼你复读呢？”


    “不会，只有她和我爸在乎这个。我阿娘阿公、爷爷奶奶听到我考上文大都高兴得不得了，说什么，哎呀北方有什么好的，我们南方人适应不了那个气候的呀，文大不是很好嘛，你们夫妻两个不也是这里毕业的嘛。就这样，他们也只好听老人的话了。”裴览耸耸肩。


    窦云舒被他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哈哈大笑，周韫不屑地扭过头。


    “我们两个都说了，那你呢？”裴览看向她。


    秋千缓慢地停止了摆动，天上的星星也终于不再一晃一晃的，窦云舒躺在靠背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我家里的事情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没什么好说的。”


    裴览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想知道你从小到大的事，你小学的时候最好的朋友是谁？喜欢看什么动画片？喜欢吃什么零食？初中的时候喜欢看什么偶像剧？有没有喜欢过哪个男生？高中……高三之前，你有没有什么爱好？这些我都想知道，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亲口”两个字被他说得很重，说完还挑衅地瞥了周韫一眼。


    我对她有好奇心，有很多很多，而且我要自己问她。


    周韫冷哼一声，懒得和这种只会抄别人作业的小人计较。


    窦云舒“啊”了一声，呆呆地问：“要政审了吗？”


    “……”


    周韫抱住她的腰，把头埋在她背上闷笑。


    “你笑什么笑？”


    “笑你可爱，宝宝。”


    裴览噎了几秒，不死心地追问：“不可以告诉我吗？”


    “可以啊，”窦云舒大大方方地开始列举，“我小学的时候最好的朋友是一个短头发高个子的女生，不过四年级的时候她就转学走了。最喜欢的动画片是《大耳朵图图》，我喜欢里面的刷子。喜欢吃的零食也有很多，什么卫龙一根葱神雕侠侣拖肥啦。初中的时候最喜欢看《旋风少女》，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结局是什么。喜欢过学校里一个长得很帅的护旗手，不过有一次他剪了寸头我就不喜欢了。高中没什么爱好，有一段时间沉迷过言情小说，不过看了半个学期有点看伤了，现在超过两百个字我都看不下去了。就这样吧，还有想问的吗？”


    “……没有了。”


    周韫又趴在她背上怪笑。


    “你笑什么笑！”窦云舒骂他。


    “别人是想听你娓娓道来童年的小事，跟你调情来的。你搁这写报告呢。”


    “注意你的措辞，我和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别人’。”


    “窦云舒，你自己说，我们俩谁是你的内人？”


    “你们两个有毛病吧！都给我滚滚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