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青色的帷幔隔出一方私密的空间，画有仕女图的实木屏风后是新中式的循环流水茶桌，水流横向穿过桌面落入石磨圆缸。


    由鹅卵石、青龙石、苔藓，青松构成的造景有种“近夜山更碧，入林溪转清”[注]的清净禅意。


    三人面对面坐在大禅椅上，独占一边的叶绡不紧不慢地开始煮茶，顾舒城没这心情，神情凝重道，“老板，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叶绡拿起三只冰裂纹的茶杯，热水冲泡洗净后慢条斯理地用棉布擦拭着，头也不抬地说，“你之前说这场雪比以往下得大比以往久，等极昼日到来，你认为同时融化会发生什么事？如果什么都不做的，可以预见这次洪水的灾害等级绝对是史无前例的，不知道朱雀的防水措施能不能抵挡。”


    顾舒城狠狠皱了皱眉，因为极夜日还要持续将近四个月，他完全没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以往每一次洪水都由朱雀高层商量后制定泄洪计划，其他人只需要听命行事，哪里需要费这脑细胞。


    如今被叶绡一说，只觉事态严重，迫在眉睫。


    “H市东面临海，不只是高级丧尸，沿海地区的所有丧尸都在往内陆移动，它们哪来的情报？谁下的命令？”


    顾舒城脸色越来越白。


    也就是说，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诞生了一只等级远超当下主流等级的丧尸。


    不是丧尸王，也至少是四大尸将、八大护尸、十二尸帅、七十二尸魔级别的。


    他的自言自语在安静的环境下被其余两人听得一清二楚，叶绡：“……”


    倒也不至于有这么多四大八大十二大的，他的想象力一如既往得丰富。


    想到外面早已突破两米厚的积雪，想象了下这么多雪被极昼日太阳一照那个画面，顾舒城愈发感到形势严峻，“老板……这里水应该淹不进来吧？”


    “你猜？”


    “……”顾舒城难以置信地看向叶绡，垂下的木雕花灯罩透出的斑驳光影打在她的笑脸上，光线微红却黯淡，有种诡谲的毛骨悚然感。


    成功把自己吓了一跳，顾舒城抚去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叫自己不要把老板的形象妖魔化，干巴巴地咽了咽口水，慢慢扯出笑容，“这种时候老板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聚集的丧尸，而是接下来的大洪水吗？”


    见叶绡泰然自若的拨弄着茶叶，顾舒城的心定了定。


    她这么平静肯定有所倚仗，说不定时代大厦整栋楼能跟科幻片那样变身成诺亚方舟之类的，毕竟刚来那会就被告知大楼会自动清洁，说不定真是活物呢。


    顾舒城的心理活动很丰富，且表情管理的功夫不到家，叶绡看一眼就猜到他脑补了什么，没有纠正。


    洪水避无可避，他们能做的是尽量降低灾害等级，若最后还是无法泄洪，防御罩也可以更改设置阻挡洪水漫进来，只是届时需要购买机器用来转换里面的空气，以免二氧化碳浓度升高和人体缺氧窒息。


    又是一大笔支出。


    “以往这场雪只持续一月，今年下了这么久，等雪一停，立马组织人手清理积雪，同时加固闸坝，拓宽排水沟，多挖些蓄水池，应该能够控制灾情。”


    顾舒城越说越觉得充满希望，大家齐心合力，人定总能胜天，再不济还有叶老板兜底，今年的他们无所畏惧！


    “地震，泥石流。”


    上一秒还充满希望的顾舒城蔫了：“……”


    夹冰的冷水兜头浇下，一颗滚烫的心瞬间冷却下来，顾舒城冷漠脸看向左手边的人。


    萧鵺说完这几个字就闭口不言，背脊挺直，一点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呼吸很轻，宛若雕塑，若不是目光落在叶绡身上，极小幅度地描绘着轮廓，顾舒城真被骗了去。


    抛开感情不谈，萧鵺说的两点是顾舒城没有考虑到的。


    洪水可能导致地壳局部面积受力改变，从而引发地震。


    H市大部分是平原，但山峰也有不少，恰好距森林公园84公里的地方是砚山，末日前有名的AAAA景区，自西向东南蜿蜒，全长91公里，东峰海拔930米，西峰海拔1012米，一旦山上的雪融化，后果不堪设想。


    末日的通关难度一年比一年高，老天根本没想给他们活路吧？


    顾舒城非常绝望。


    “叶老板~”他哭丧着脸求救，恨不能当场表演个西施捧心、黛玉咳血。


    叶绡满脸嫌弃，“不管要采取什么对策，都得等雪停了之后才能落实。”


    话是这么说，顾舒城总感觉心神不宁，语速不受控制地加快，“话说回来，老板，你觉得目前丧尸最高等级是多少？已经有不少八级丧尸和变异生物，有没有可能出现十级？而且丧尸的等级有上限吗？会不会已经有丧尸王诞生了？”


    “你话太密了。”叶绡把杯子怼到他面前。


    扑面而来的热气和茶香让顾舒城愣了愣，他呆呆地接过茶杯，盯着里面上下翻滚浮动的叶片看了会，突然冲叶绡咧了咧嘴，心情前所未有地放松，“谢谢老板。”


    送到唇边正准备喝，想到什么后问，“不要积分吧？”


    在叶绡杀人诛心前，顾舒城嘿嘿一笑，赶紧说了句讨巧的话，连茶叶带水地一口喝了个干净。


    “……”叶绡看不得他暴殄天物的模样，转而去看萧鵺，“哥，你帮我去砚山探一探。”


    萧鵺点头，起身就走，毫不留恋。


    【……】


    【真是个无情的男人，老板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地看上他了呢？小顾多好，可咸可甜，如果老板你真放不下萧鵺，要不俩都收了吧~~一三五小顾，二四六萧鵺，七休息~~】


    一段平直的电子音后是许久没听见的欢快声线，把一周的活动安排得明明白白。


    猝不及防听到最后半句，叶绡神色一僵，旋即笑得花枝乱颤，在心里说了句“闭嘴”。


    顾舒城战战兢兢地看着突然发笑的她，心里直打鼓，一遍遍复盘刚才的对话，找不到原因就越发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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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也不眨地盯住对面，眼尖地注意到叶绡的目光向旁边偏移，赶紧蹲下身，猫着腰离开座位，偷感十足地溜了。


    ……


    萧鵺带回来的消息很不好，砚山海拔高，山顶温度更低。


    雪层厚度达到了惊人的9米，将近一半没有凝结成冰，稍微一点空气震动就可能引发雪崩。他不敢继续向上，这还只是山腰测量的数据，难以想象峰顶的情况。


    除去特殊的个例，变异植物扎根在土地上，不具备移动的能力，大部分被雪掩埋，不知道有没有被冻死。


    变异动物在本能的驱使下随丧尸一起往山下移动，目前距离市中心还有一段距离。在大洪水到来之前，时代广场和朱雀首先要面临的是大范围的丧尸潮。


    朱雀所在的位置地势较高，给排水工作带来了便利，再上前两年应对洪水的经验，叶绡相信他们这次会采取更全面更有效的方式。


    和林修白取得联系后，叶绡加快对新宾馆的改建，大家对建筑物瞬息之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习以为常。


    除了新来的几位。


    岑铆卯和不出门的岑柳不同，每天都和巡视领地那般四处晃悠，正从B座大门口走过，一眨眼内部发生巨大的结构变化，楼体上方多了几个五彩缤纷的广告字：


    时代大厦快捷宾馆。


    叶绡把它定位为经济型宾馆，服务集中在住宿上，取消了餐饮、娱乐等功能，房价比起A座要便宜，一晚只需要60积分。


    价格打下来不等于廉价，每一层有80间客房，均为标准双床房，20平方米的大小，配备电视机、电热水壶、吹风机以及洗浴用品。


    被吓了一跳的岑铆卯在最初的慌张后迅速收起乱飞的五官，作高深莫测状，末了还对穷酸的房价进行一番点评。


    若不是身份摆在那，肯定要引起众怒，因为住在A座的普通人对比两者房价后果断选择退房，搬入性价比更高的B座。


    挑剔完价格，岑铆卯又冲叶绡嫌弃上了别的，“我昨天说了要最贵的三餐，你们今天早上送上来的是什么东西？”


    长达五分钟的描述，最终以“狗都不吃”作为总结。


    “……”叶绡沉默地望着他。


    送往总统套房的早餐菜单陈宇杰送来给她看过，考虑到一觉睡醒空腹吃大鱼大肉会增加消化负担，口味偏向清单，但用的是顶级食材，并没有什么问题。


    意识到他在找茬，叶绡笑了下，把陈宇杰叫来，当着熊孩子的面强调，“以后一日三餐全按昨晚的标准走。”


    “……”


    陈宇杰顿了顿，点头。


    大早上吃这么油腻，天天拉肚子也不怕得痔疮。


    迎上岑铆卯狗路过都想踹两脚的欠打表情，陈宇杰收起良心，安排新菜单去了。


    事教人一遍就会，等小屁孩屁股痛就该学乖了。


    穿过通道，陈宇杰愣了愣，缓缓抬头看向依旧灰蒙蒙的天空。


    长达两个半月的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