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灵感

作品:《他以为的她的他

    凌晨三点。


    江逢灯眼睛盯着三块并排的屏幕。左边是调□□面,中间是剪辑时间线,右边实时播放画面。


    葛瑞思敲了敲她后背:“导演,配乐小样发你邮箱了啊。陈老师说如果方向没问题,他下周交全片谱子。”


    江逢灯点开音频文件。


    “告诉陈老师,第二主题进得太早。观众的情绪还没沉下去,别急着推。”


    葛瑞思在身后笑了一声:“也就你敢这么挑陈老师的刺儿。人家拿过绿洲最佳原创音乐。”


    “所以他更该知道问题在哪儿。”江逢灯终于从屏幕前转过椅子,乱七八糟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江导,要不您先回吧?”助理小吴顶着同款熊猫眼,声音飘忽,“最后这段音效明早……不对,今早十点前我肯定监督大家调完。”


    江逢灯再看了眼监视器上的画面:雨夜,小巷。


    她已经盯着这几个镜头看了十分钟,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风声。”她突然说。


    “啊?”


    江逢灯把音轨拉出来:“风声太干净了。雨夜,风是卷着杂物的。塑料袋,树叶之类的,你去找点真实的环境音,别用音效库。”


    小吴认命地点头:“行。”


    江逢灯拍拍她的肩,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时回头:“九点前发我。”


    “您不是九点有约?”


    “所以九点前。”她推开门。


    车驶出办公楼时,天还是浓稠的墨蓝,只有天际线吐出一点点白。


    江逢灯瘫在后座睡过去。


    早上8点47分,司机把车停在桐园,江逢灯感觉自己的脑子还在路上没跟过来。


    摇下车窗,她对着后视镜扒拉了两下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脸也没来得及洗,她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推开车门就往外冲,结果腿有点软,撑着车门站了两秒,等那阵晕眩过去。


    下车处是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冠在空中合拢,滤下阳光。


    这里五六年前才开发,有山有湖,风景自然是好,就是实在偏远。开发时裴家投了钱,地产商按裴伊的要求建了挨着的两院,裴伊连通后一边当作住处,一边用作非正式的工作室,共通后的院子巨大,每次江逢灯过来都感慨:不养狗真是可惜了。


    走到门口,江逢灯刚摸出手机,门开了。


    裴伊的助理乔可走了出来,二人打了个招呼,乔可离开。


    庭院之后还有个水庭,空旷,摆着一架钢琴,江逢灯第一次来的时候弹了首小星星,裴伊啧啧称奇,说真是给黄河清老师丢人现眼——黄河清是江逢灯的母上,是位钢琴家。


    左边是裴伊的工作区。右边是他的住处。


    江逢灯差点一头撞在从右边出来的打扫阿姨身上。阿姨准备离开,正在穿外套,看了她一眼吓一跳:“姑娘,你这是……”


    “活着,还活着。”江逢灯摆摆手,踩着飘忽的步子往左走。


    “有人吗——”江逢灯拖着声音喊了一句。


    “这儿。”声音从最里面传来。


    江逢灯晃过去,这一户全部被打通,有墙但没有门。


    室内和记忆里一样,整面落地窗对着远处的湖,阳光慷慨地洒满屋内的一切。


    裴伊坐在一张宽阔的原木桌前,身后是整面墙的书架。桌上除了电脑和几叠文件,还摆着个小小的生态缸,几条灯鱼在水草间悠游。


    “早。”


    裴伊坐在办公桌前,抬起头跟她打个招呼——


    结果这一抬就再没放下去,他忍不住笑:“你看起来像被连夜审讯了三天。”


    江逢灯走过去坐他对面,脑袋直接搁在桌子上:“差不多。刚把新片的第三幕磨完。”


    “《无声火》?”


    “嗯。”她有点意外,“你知道片名?”


    “你工作室的公众号上周发了预告海报。海报设计不错,但字体选得有问题,衬线体配那种粗粝的影像,冲突感太刻意了。”


    江逢灯也笑了,但脑袋还是不抬:“您老真是眼观六路。”


    裴伊打开旁边的纸袋递给她,里面是一个还温热的可颂,“你肯定没吃早饭。”


    江逢灯接过,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裂,黄油香混着杏仁片。她幸福地眯起眼:“哪家的?”


    “我自己烤的。”


    她差点噎住。


    裴伊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骗你的。邻居送的,他是蓝带毕业的。好吃吗?”


    江逢灯又咬了一大口:“好吃啊,你要是有这手艺早改行了。”


    裴伊把另一杯包装仔细的饮品推给她再接话:“改行卖面包?”


    江逢灯没回话,因为她接过喝一口、又喝了一口、再喝了一口,还是忍不住问:“我可能太累了……这是什么啊?我怎么喝不出来味道。”


    “是热水。”


    江逢灯难以理解,一杯热水打包在这么高级的纸杯里干什么,也问了出来:“……你是什么意思呢?”


    裴伊面色不改:“你眼下的乌青告诉我,再摄入咖啡因,你的心脏就会跳出胸腔。”


    “夸张。”但江逢灯还是再喝了口,然后比了个拇指,“放心吧,我撑到跟你聊完没问题。”


    说完才完全支起身子,揉了揉眼睛。视线聚焦后,她看清了裴伊今天的样子,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头发大概是早上洗过,看起来很清爽。像个正常作息的人类。


    这对比让江逢灯更困了。


    于是她自顾自燃起来!拍了一下桌子:“开始上工!”


    “你那个AI宣传片,我按你说的,写了三个版本。你先选择一下哪一个,我们再来聊对应的剧本。第一个是科幻寓言,讲AI觉醒后帮人类找回失去的情感,俗但保险。第二个是伪纪录片,跟拍你们团队七十二小时,捕捉真实瞬间,这个董森之非常擅长。第三个……”


    “第三个是纯概念片。没有对白,只有影像和音乐。讲一个算法如何在一片混沌中识别出美。”


    裴伊等她说完才开口:“第三个。”


    江逢灯抬起头:“确定?那个最抽象也最难拍。而且甲方通常不喜欢抽象的东西,只喜欢看得懂的。”


    “我需要的就是看不懂的东西。Pupil下个月要发布情


    感计算模型3.0,这个版本的核心突破,就是让AI不再只做逻辑判断,而是开始拥有审美偏好。这个片子不用解释技术,而是展现技术所能触及的感受。”


    江逢灯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一种确信的光。她太熟悉这种光了,每次她找到想拍的故事,眼睛里也会有这样的光。


    她坐直身子,从包里翻出电脑:“那行,那我们聊聊预算和周期。我得先说明,概念片烧钱,因为很多镜头需要定制……”


    江逢灯叽里呱啦说了快五分钟。


    “江逢灯导演。”裴伊打断她。


    “嗯?”


    “你下午还有事吗?”


    江逢灯愣了下,看眼时间,9点40分,想了想今天的日程表,下午三点半点要和制片人开会,五点得去片场看布景,晚上七点……


    “没事。”她说。


    裴伊看着她,江逢灯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正想再说点什么。


    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人在极度疲劳时,额叶功能会下降,导致说谎技巧变差吗?”


    江逢灯扯了扯嘴角:“哈!我演技没那么糟吧?”


    “相当糟。”他站起身,“我带你去对面的客房睡会儿吧,睡醒了我们再聊剧本。”


    “我真没事……”


    “你有。你的瞳孔在散大,这是脑供氧不足的表现。再聊下去,我担心你要么晕倒在我这儿,要么答应一些清醒后肯定会后悔的预算条款。这对你我都不划算。”


    江逢灯还在拒绝:“不行不行,你好不容易腾出时间。我知道你日程排得满,明天又要飞苏黎世开会……”


    “我下午没事。”裴伊说。


    “你上周还说你这季度忙得想把自己复制成两个。”


    “那是上周。今天下午刚好空出来了。去吧,别在这儿硬撑。”


    江逢灯挣扎了三秒钟。理智告诉她应该保持专业,至少把合作要点过完;但身体很诚实,她现在看裴伊都有重影了。


    她又一阵晕眩,不得不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裴伊已经拿着她的杯子往外走:“床单刚被阿姨换过。衣柜里有干净T恤,自己拿。”


    江逢灯挣扎了三秒:“就两小时,两小时后叫我。”


    “不叫。你醒了就自己过来。”


    “裴伊……”


    他声音里带着很淡的笑意:“江导,你再磨蹭,宝贵的睡眠时间就要在讨价还价中耗尽了。”


    江逢灯投降了。


    住处的风格和对面相似,但多了生活痕迹。这一户虽然是住处,但也只有两间房,一间主卧一间客房,好认,因为主卧关着门、客房敞着门。


    江逢灯踢掉拖鞋,和衣倒进床里。


    睡眠吞没一切。


    她睡醒的时候听到门外有人聊天。


    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能听出是裴伊还有另一个陌生的男声。她摸出手机看时间,11点40,她居然睡了快三个小时。


    江逢灯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门边。


    外面的说话声还在继续。


    男声嗓门挺大:“所以你到底看了没啊?你妈给你选了那么多候选人,照片我瞥了一眼,个个盘靓条顺,家世学历都没得挑。”


    然后她听见裴伊的声音,平静无波:“还没呢。”


    “那你刚刚那么认真在看什么呢?”男声问。


    “剧本。”


    “剧本?大哥,你妈在给你选老婆,你在这儿看剧本?”


    “项目剧本,江逢灯醒了要找我聊这个。”


    “江逢灯!?是我知道的那个吗?她在哪儿呢?啊?”


    “你声音再大点就要把她叫醒了。”


    “你居然让人睡这儿了啊?!你留人过夜啦?裴伊你可以啊!”


    “她熬了通宵来和我谈工作,我借她客房睡个回笼觉。”


    男声笑得更欢:“少来!你什么时候对合作伙伴这么体贴了?赶紧的,你带回去见阿姨啊,保准她乐开花。你妈不是正愁你没对象吗?这多好!”


    江逢灯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


    裴伊说:“她不行。”


    “为什么?”


    “江逢灯有喜欢的人。她值得和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而我需要的是互不打扰的合作关系。这样才公平。”裴伊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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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男声没反驳了,裴伊这话也是有道理的。


    江逢灯家里条件不差,而且她们这种艺术家应该也不会为了图钱而进入婚姻,不然多不艺术啊!


    至于她有喜欢的人这件事——她16岁就拿了新人奖、进入了美国的电影学院,大二时拍的片子拿了主竞赛单元一等奖,大三就退学了然后选择去法国深造、继续读书和拍片。现在二十二岁,已经是新生代导演的领军人物。


    她的镜头对准世间百态,自然也有无数镜头对准她,而她也没藏着掖着,几次出来回应不实绯闻时,都表示过,自己心里有喜欢的人。


    门外面又聊到江逢灯,这回换了话题,男声挺激动:“一会儿能不能让江逢灯给我签个名啊,我女朋友特别喜欢她。”


    裴伊说:“你一会儿自己跟她说不就行了?找她签名,问我干什么?”


    男声有点不好意思:“你跟她不是合作伙伴么……你说话好使点。”


    江逢灯在这时推门出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醒了?”裴伊问。


    “嗯。”江逢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刚睡醒的样子——虽然她确实刚睡醒,“不好意思,睡过头了。”


    “没事。”裴伊指了指旁边的人,“这是周航。周航,这是江逢灯导演。”


    周航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江导!久仰久仰!我看过你的《雾港》,牛逼!我女朋友特别喜欢你!我也特别喜欢你!”


    江逢灯也笑:“有纸笔吗?我给你签个名?”


    周航嗷了一嗓子!然后跟个猴儿立刻一样窜去了另一户拿纸笔。


    裴伊淡淡看她一眼:“他来拿之前落在这儿的游戏机。吵醒你了?”


    “没有,刚好睡醒。”江逢灯像是随口一问,“对了,听你们聊到你妈妈在催你结婚?”


    裴伊笑了一下:“老生常谈。”


    周航这会儿也已经窜了回来,闻言立刻接话:“对,包办婚姻!江导,你评评理,他妈给他找了十几个姑娘,他连照片都不点开看,是不是过分?”


    江逢灯看向裴伊:“你要被包办婚姻了?”她声音尽量轻快。


    裴伊抬起眼看她:“没影的事。”


    周航把纸笔递给江逢灯再抢答:“那可不是,千儿八百个影子在你身后追呢,你看不见啊?裴伊他妈说他该结婚了。如果他再不主动找,他妈就要给他爸下慢性毒药,每天掺一点在咖啡里,直到裴伊结婚为止。”


    江逢灯签完递还,目瞪口呆。


    周航幸灾乐祸地补充:“咱们伊阿姨是药剂师出身,说到做到。”


    “我想看。”江逢灯脱口而出。


    裴伊挑眉:“看什么?看我妈给我爸下药?”


    “昂!从催婚到反抗到下毒未遂!裴总,让我拍吧,我免费给你家拍部家庭伦理纪录片。”


    裴伊看着她兴奋的脸,嘴角弯了一下:“让你费心了,她不会真下药的。”


    “为什么?”


    “因为我爸从不在家吃饭,在家里喝的每一口水也都必须自己亲自倒,防得很彻底。”


    江逢灯笑出声。她走到裴伊对面的椅子坐下,托着下巴:“那你就不用答应你妈妈了啊。拖着呗,反正你爸很安全。”


    “那可能也不行。”他说。


    “为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航不允许安静:“如果裴伊再不结婚,伊瞧就要被伊阿姨强制性嫁给裴伊了。”


    江逢灯怔住。


    伊瞧这个名字她听过。裴伊的妈妈伊雪晴资助了很多孩子,伊瞧是其中一个。特别争气,考上了北大,毕业后进了裴家的酒店集团,从基层一路做到管理层。江逢灯记得有次去裴家送东西,见过伊瞧一次,伊瞧看向裴伊的眼神里写着爱。


    “我记得伊阿姨很喜欢她。”江逢灯说。


    “是啊,她聪明踏实,懂感恩。伊阿姨觉得她是最合适的儿媳人选。裴伊拒绝过两次,伊阿姨说如果裴伊找不到更合适的,绝不能拒绝第三次。她说感情可以培养,但合适的人错过了就没有了。”周航说到这儿自己也难得的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冲裴伊开口,“你说说你也是的。你看你学习好有什么用?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有什么用,现在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有什么用,快三十了,还得被包办婚姻。”


    “二十八。”江逢灯纠正。


    “四舍五入!”周航理直气壮,“再看我,虽然成绩一直很差,大学还差点没毕业,但我找到了soulmete啊!真正的灵魂伴侣啊!”


    “soulmate.”裴伊纠正。


    “啥啊?”


    “你刚说的单词读错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航幽幽地说:“裴伊,你这样是找不到老婆的。”


    裴伊不置可否:“你还是学习学习吧,至少得把求婚时的单词拼对吧。”


    江逢灯憋笑憋得肚子疼。


    周航气急败坏,拿了游戏机和签名就告辞!


    空间内安静下来。


    她们又回到工作室那一户对剧本,对得倒是快,结束时才下午一点。江逢灯约裴伊一起吃午饭,裴伊摇摇头,说一会儿他妈妈过来找他喝下午茶。


    这话已有送别的意味,但江逢灯却没动,反而声音轻快:“裴伊,你看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