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晚捂着自己被酸倒的牙，面露痛苦之色。


    她咬牙切齿地看向一旁的顾浔，正要对此人发难，一转眼，却见顾浔正在静静地盯着她瞧，唇畔居然还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商晚:“……”


    一直在挑衅我！


    她攥紧拳头，只觉自己的铁拳正饥渴难耐。


    然后，顾浔唇畔的笑意就蔓延到了眼底。


    商晚的呼吸微微一顿。


    老实说，自从商晚穿进这本书里后，瞧见顾浔笑的次数其实并不算少。


    绝大多数情况下，此人的笑容都是相当公式化的，像某种早早就被设定好的社交礼仪。


    相当霸总，绝不掺杂半点私人感情。


    倘若非要说有什么感情的话——那要么是玩味，要么是讥诮，要么干脆就是被气笑了。


    然而这一刻，顾浔却分明是不一样的。


    他在笑，笑意一直蔓延到眼底，仿佛冰雪刚刚消融后，某一段不经意间展露的，毛茸茸的，还透着新绿枝头。


    让她非常非常，想要用手戳一下。


    察觉到自己莫名其妙地产生了这个念头的瞬间，商晚立刻用力咳嗽了一声，似是想要将那一瞬间的杂念给咳出去。


    她放下碗，平复了一下呼吸。


    好半天，才道：“顾总，时间不早了，我还有点事要忙，先走了。”


    不待顾浔说出挽留的话，商晚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客厅，脚下生风地走进了顾氏庄园的书房。


    虽然商晚很不想承认，但就客观而言，顾浔书房的装潢实在是富贵逼人。


    在商晚看来，与其说这是间书房，倒不如说它是间小型图书馆。


    上万本各式各样的书铺天盖地，视野的每一处死角都被这些书填充至满溢。


    让人一经踏足，就忍不住开始怀疑，穷尽一个人的一生，能否看完这些书？


    装装的。


    商晚撇了撇嘴，穿行过油墨气息浓郁的书墙，走到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前，打开了她自己的电脑。


    一小时前，商晚答应顾浔，搬过来和他同住后，顾浔几乎是立刻就让郑助理带着那五名保镖，把她家里给搬空了。


    别说是电脑这种常用家电了——


    就连她平常爱煮泡面的那个电煮锅，还有她睡习惯了的那张乳胶床垫，也全都被郑助理一件不落地搬进了顾家。


    可以说，她现在住的那套房子里，真就只剩下承重墙和大衣柜了。


    商晚当时：“……”


    她看着在她家里搬东搬西的若干保镖，目瞪口呆地问系统：“不是，高利贷上门要债也没有这么狠的吧？顾浔这是在当着我的面入室抢劫吗？”


    商晚还记得，系统在那一刻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两秒钟后，系统对她道：“宿主，我的数据分析功能告诉我，假如按照你平常的行为模式解码，你现在是在吐槽顾浔，可如果按你目前的激素水平解码——


    “你是在撒娇。”


    系统话音落地的瞬间，商晚猛地一怔。


    她在心脏的剧烈起伏中听见系统问她：“所以，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商晚看着电脑里，系统为她生成的舆论指数分析表，用力闭了闭眼睛，把满脑子的“顾浔顾浔顾浔”通通都给甩了出去。


    她什么也没想。


    她什么也不需要想。


    她的目标只会有一个：


    收集羁绊值，打倒傅家严，然后，回到自己的世界。


    作为算力超越这个世界极限的超级人工智能，系统做出来的舆情分析图标相当一目了然。


    网络世界里，有关商南枝被害的阴谋论正在甚嚣尘上。


    尤其是她在《昭明宫》剧组险些摔死的那组图片被曝光后，这样的舆论就再也没有停歇过。


    毕竟，没有哪个当红女星，会用自己的性命来炒作。


    商南枝的真爱粉们甚至已经磨刀霍霍，直接围剿了她所在工作室，以及《昭明宫》剧组的官博。


    那些偶像离死亡近在咫尺的后怕让粉丝们怒火中烧，对工作室和剧组的叫骂声也愈发不堪入耳。


    再加上，那些仅靠商晚和顾浔的一两张图片、几句语焉不详的暧昧爆料，就开始给商晚造黄谣的人实在是有点多。


    粉丝们看这些言论看得怒发冲冠，恨不能在网上和这伙嘴臭的王八蛋们打上个三天三夜。


    那掐架场面，直可谓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商晚坐在书房的座椅上，移动鼠标的指尖在系统整理出来的粉丝言论上停顿了一秒。


    她的成名之路，和小说里的商南枝截然不同。


    商南枝从出道起签的就是大公司，经纪人更是在业界几乎做到了顶尖的杨姐。


    她如一颗彗星般崛起，身后跟着无数被她吸引来的粉丝。


    仿佛命中注定，商南枝就该身披星光。


    而商晚却和商南枝截然不同。


    商晚出道的前八年，是个在娱乐圈里查无此人的小透明。


    她跟组，试戏，为一个镜头反复打磨演技。


    在影视城千千万万个心怀梦想的年轻人中，商晚从来都不是特别的那一个。


    直到她主演的文艺电影《梦中人》意外斩获金玫瑰奖，她因此走进主流视野，才终于有了点知名度。


    随着商晚一次次进入新的剧组，接到的新工作越来越多，她的粉丝们也渐渐多了起来。


    也是从那时起，商晚才第一次知道，原来粉丝们风尘仆仆地赶来接机时，看向她的目光，是熠熠生辉的。


    原来粉丝们成立后援会，一次次往她所在的剧组给工作人员送糖水点心、送各种小礼物时，是不求回报，满怀真心的。


    原来有这么一群人，是素未谋面，却可以如此真诚地喜欢着她的。


    商晚很清楚，她不是商南枝。


    可她也曾和商南枝一样，感受过粉丝们那些真诚又炽热的爱。


    商晚在她二十八岁那年公布了退出娱乐圈的消息。


    面对粉丝依依不舍的目光，她说：“我已经留下了足够多的作品，却还没有看过足够大的时间，所以，我先替你们去探探路，未来有缘，我们江湖再见。”


    她那时说得相当真挚，把粉丝们感动得几欲落泪。


    可只有商晚自己知道，她说的是假话。


    所有冠冕堂皇的话语都是假的，她只是撑不下去了而已。


    商晚的心脏病从母体中遗传而来，十五岁那年，宝琴妈妈卖了房子，给她凑够了手术费。


    手术相当成功。


    医生说，她以后差不多就可以像个健康的人那样生活了。


    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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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还是差一点。


    在娱乐圈捞钱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够办到的事情。


    商晚运气不大好，还没来得及成名，就先因为合同纠纷欠了几千万的债务。


    她只能为此夜以继日地工作。


    她的心脏在她高强度的工作中兢兢业业地支撑了十年，在她好不容易还清了债，攒够了积蓄之后，终于开始撑不住了。


    她想，那就先这样吧。


    演不演戏的以后再说。


    重要的是，她得活着。


    宝琴妈妈没有丈夫，没有亲生的孩子，亲戚们更是没一个亲近的。


    她要是死了，就没人会记得她了。


    她就这样退了圈，舍弃了那些依依不舍的目光，远离了那些天南海北，只为了她汇聚而来的粉丝们。


    舍得吗？


    商晚扪心自问，得出了答案。


    当然是舍不得的。


    电脑里，商南枝粉丝们的言论一条接着一条，仿佛一张张或微笑，或关切，或愤怒的脸就在眼前。


    商晚看着这些言论，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个属于小说的世界里，她引导舆论，攻讦对手。


    可她的算计归她的算计——那些因为爱才出发，陪着商南枝一起走到这里来的粉丝们，不该陪着她，一起陷在仇恨和愤怒的污泥里。


    鼠标箭头在那些点赞量极高的辱骂言论上停留数秒后，商晚微微沉吟，登录了自己的微博。


    她在颈畔伤口被娱记公开后的第三十二个小时，发布了第一条动态。


    【亲爱的南瓜们，大家晚上好。


    最近，关于我受伤的事情，出人意料地登上了热搜，关于我受伤的理由，更是演化出了数十个版本。


    个人的伤势，本应无关他人、无需解释。


    然而，看着南瓜们为我担忧不止，冲锋陷阵的样子，我想，我起码应该对你们做出解释。


    首先，我想告诉你们，我受伤，是我个人原因导致的，此事与《昭明宫》剧组无关，与我的工作室、经纪人更无关系。请南瓜们不要因为关心我，打搅其他人的正常生活。


    其次，有关我受伤一事所传出的捕风捉影的黄谣，部分过激者，我司已取证起诉，请南瓜们不用为我担心。


    最后，南瓜们，我向你们承诺，在这整件事情中，剧组没有因为要拉投资让我做出过任何牺牲，我也没有任何违反公序良俗的行为。


    请相信，被你们的爱意包裹着的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南瓜们，我希望，我们共同成长的过程，是轻松快意的过程。


    倘若我曾经在你们的生活中起到过一点正向的作用，那是我的荣幸。


    倘若我在某个时刻给你们带来了负担，那我希望，你们能将自己的感受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而不是为了我取舍、牺牲。


    亲爱的南瓜们，我爱你们，晚安。


    商南枝，2月3日晚】


    字斟句酌地敲完这条微博后，商晚点击了发送。


    她没有看这条新发布动态下的评论，而是合上电脑，对意识世界里的系统道：“火候差不多了，可以爆第二波料了。”


    系统的数据世界在商晚的话音落下后，瞬间热闹了起来。


    无数纷繁复杂的数据从后台涌入网络世界。


    系统道：“收到，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