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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青苔陈沂晏崧

    第1章 没改变的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整个天空都是黑压压的乌云。


    陈沂还惦记着他没做完的实验,因此坐上郑卓远的车时有些心不在焉,远处的天空突然一亮,片刻后响起来了轰隆隆的雷声,陈沂想起来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说,今晚似乎有暴雨。


    郑卓远是顺路来接陈沂,他忙,一路上电话响个不停,快到目的地了才有心情跟陈沂搭几句话,“最近实验怎么样?”


    陈沂不知道怎么通过几句话简述一下自己的实验进度,只好吐出来两个字:“还行。”


    其实他跟郑卓远算是很熟悉,读研时候郑卓远是他的师兄,到现在已经五六年,后来也一直在一个课题组,看似合作关系,其实是他承郑卓远的光。


    陈沂性格在这些人里算上孤僻,要不是郑卓远,估计早就在学校非升即走的规则里卷铺盖走人。


    郑卓远点点头,空气陷入沉默,陈沂觉得这气氛有点尴尬,想了半天话题,说,“嫂子怎么样?”


    “挺好的,预产期还有两个月,大夫说是对双胞胎。”


    “是吗?恭喜你呀,郑老师。”


    郑卓远笑了一下,叹了口气,“本来想着休息一段时间,好好在家照顾你嫂子,这下压力大了,我是一点都不敢休息,感觉停一下就要带着一家子喝西北风了。”


    陈沂应和,“养孩子是要不少钱。”


    很快到了目的地。


    进门,郑卓远轻车熟路地开始点菜,让人先坐着,他是a大这些年里拿到长江学者年龄最小的老师,走到今天,更多的是会做人。这局即便不是为陈沂设的,郑卓远还是贴心问陈沂要吃什么,陈沂摆摆手说什么都可以,他不挑。


    最后还是郑卓远记得陈沂爱吃辣,特意给他点了个水煮鱼。


    郑卓远一路风风火火,先是和确认了菜,是否能符合所有人的口味,根据来的宾客确认地方菜系,又开始确认座位,和人商量什么时候该上菜,哪个菜该放在哪里,诸多一系列问题,忙得脚不沾地。


    陈沂跟在旁边,像是个会移动的木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也帮不上忙,在这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整个人都不自在。


    项目组老师多,没过一会儿另一拨人来了七八个老师,大部分是刚入a大一两年的年轻讲师,陈沂都认识,不过依旧都不熟悉,挨个打了个招呼,和每个人闲聊几句,脸笑得有点僵。


    人差不多到齐,陈沂坐在中间,不是首位,离末尾差两三个座位,反倒更加无人在意,他旁边坐着的女孩叫郑媛媛,今年新进a大的,本硕都是国外,博士和博后留在a大,顺理成章地就留在了a大任教,刚来几个月,成果足够,估计不久就要升到副教授。


    国外待久了,她整个人身上透露着一种不属于国内义务教育教出来的活泼,自来熟地和陈沂聊天。


    “人都到差不多了,怎么还不开始?”郑媛媛说。


    陈沂摇摇头,诚恳道:“不知道。”


    他一向不关注这些东西,今天来也是来凑个人数。


    旁边有人插话:“没看主座那没坐人,主角还没来呢,我们这群小虾米哪敢动筷子。”


    陈沂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主位,果然没人。众人随口闲聊,没让话掉在地上,郑卓远这时候却突然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之后他脸色有些难看,宣布:“晏总有点事,咱们先开始吧,这么晚了,大家该都饿了。”


    “嚯,”郑媛媛小声蛐蛐,“谁啊,这么大排头,一群人等着一点面子都不给。”


    陈沂有些诧异地看了郑媛媛一眼,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如此的“童言无忌”,没敢接话茬,看见别人动筷子了,也开始埋头猛吃。


    餐厅厨师一级水平,陈沂平时基本只吃食堂,其实极少能吃到这么好的菜。但这场合的人哪有真的是来吃东西的,大家都有自己的目的,陈沂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很快,桌上就开始走流程,郑卓远起头,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组织这些人挨个自我介绍。


    其实今天这局就只有应该坐在主位的那个老板没来,合作方诚意也很大,该来的人,包括工程师,负责人,运维几乎都来了,也算是足够重视。


    郑卓远当时邀请陈沂加入他的团队,一是因为两个人都是一个师门的,彼此熟悉,陈沂人看着老实,不会出什么幺蛾子。第二就是团队刚刚建起来,他有野心更有眼光,原来自己的研究方向这些年早就被人做烂了,一毕业接触到一个即将兴起的热门方向,简直是挖到了宝。干脆脱离原来的团队出来自己单干。


    那时候正缺人,刚刚博士毕业的陈沂正好算是钻了这个空子,进了郑卓远的团队。


    陈沂深知自己是纯粹的运气好,这几年没什么成果,基本上全是靠郑卓远,才在不得不走那一年勉强升上了副教授。他欠的人情太大太多,已经不是还不还的问题,所以他也就不能不给郑卓远面子,再不喜欢的场合,郑卓远开口,他就得点头。


    轮到他自我介绍时,陈沂条件反射的紧张,看似认真听着每一个人说话,实则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


    这种场合太流畅不行,太流畅反倒让人觉得自己紧张,像是背的,太不顺也不行,显得口齿不清,过于紧张,必须要有一个谦逊松弛的劲儿,这劲儿陈沂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找不到,他预演了好几遍,才在轮到自己的时候尽量保持自然平和。


    郑卓远看到他,想起来什么,补充道:“说起来,陈老师和咱们晏总以前还是一个学校的,说不定早就见过。”


    对方的负责人状似差异,“这么有缘,看来咱们注定是一家人啊!”


    因着这句话,一桌子人又一起喝了一杯酒。


    陈沂依旧是倒满,喝得一滴不剩,恍惚看见菜盘里的鱼头似乎有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有些诡异。


    他知道自己喝多了,控制不住的思维开始发散,yan总,是哪个yan?又是一个学校的,不会是他?他又暗自摇摇头,想,世界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和人套近乎,郑卓远已经给自己递了话头,自己应该接着说才对,但是说什么?


    他脑子里乌七八糟地想了一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家已经略过了这个话题,那简单提的几句话,似乎只是一个为了奉承某个人的陪衬,并不需要他这个小喽啰的倾情演绎。


    这个话题很快就过去,在他旁边的郑媛媛站起来,语气轻松,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逗得全场人哈哈大笑,陈沂也跟着笑。


    到了这个年纪,好像只有自己还不适应这种场合,僵硬得像是个而提线木偶,怎么都不自在。


    今天这局里面的人除了应该坐在主位那个主角,其实已经到的差不多,这项目已经板上钉钉,就差再签一个书面协议。但是大家心里心知肚明,现在这技术就只有陈沂他们组里有且做得好,拿下这项目是早晚的事儿。


    酒喝了一半,郑卓远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一会儿敬这个一会儿敬那个,酒量仿佛深不见底,把在场合的每个人都照顾得到位,陈沂除了开场自我介绍说一句话之外,最有存在感得那一句话就是和完全人不在场的晏总一个母校。


    剩下的时间,他就是一个只会微笑的木桩。


    他人实,除非有人点名跟他说话,否则不会多说一句,就在旁边跟着喝酒,凡是举杯就是一口干,其他人还没怎么样,最多是酒劲儿上头升级了他们说话吹牛的兴致,但是陈沂却彻底开始晕了。


    他坐在郑卓远旁边眼睛发直,好像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混沌的液体里,周围的人声,酒杯碰撞声被他隔离在外面。突然,某处发出一阵巨响,陈沂条件反射一般,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撑着桌子,好像一下子醒了,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好像是一个视线焦点。


    不远处有人在拿纸巾匆忙地擦桌子,原来是那人不小心把酒瓶碰倒,里面的酒撒了一桌子,瓶子也摔碎了。


    陈沂感觉有些全身发冷,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自己手旁边的酒杯也被他碰掉,好在力道不重,只发出几声脆响。


    他脸色难看,看着状态实在不对。


    郑卓远打圆场,“怎么还有个跟着应和的,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啊。”


    “抱歉,”陈沂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已经无暇顾及郑卓远给他的台阶,他逃跑似地往门口走,边走边道:“我去叫服务员扫一下。”


    陈沂洗了把冷水脸,把脸拍得通红,撑在洗手池边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平时已经习惯戴一副蓝光黑框眼镜,平的,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实际上他其实眼睛的很漂亮,睫毛很长,眼尾是圆的,眼下有一颗小痣,非常不明显。陈沂因为忙着写本子,刚熬了几个大夜,本来就精神恍惚,这一会儿又喝了那么多酒,脸色白得像是地下棺材里冰封的吸血鬼。


    他叹了一口气,又仔细把那副黑框眼镜带上,去窗口点了一根烟,企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这么久了,外面的雨居然还没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窗边的风吹得陈沂有些睁不开眼。身后两个人过去,没看见在暗处的陈沂,陈沂却从两个人的谈论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这个履历,也没什么成果,怎么进咱们这儿的。”


    “和郑老师有关系呗,没看见明里暗里提拔着呢。可惜就是不争气呀,这么多年,一个像样的成果都没有。我都替他害臊……”


    “你说他和没来那位是不是真认识?不然怎么会这么照顾他?”


    “怎么可能!那位晏总我可是听说过,咱们到这个阶段,周边的人都算是人中龙凤了吧,比起那位来,什么都算不上,不论是家世还是眼光,啧啧……”


    陈沂没有继续听,换了个地方把烟抽完,才转身回了包间。


    回去包厢门居然正大敞四开着,但陈沂在走神,他实在不在状态,闷着头走路,丝毫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


    进了门,才发现郑卓远正站在门口,还有个男人背对着陈沂,正在和郑卓远握手。


    他回来的时机实在太巧妙,本来只想悄声无息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没想到正好又碰见这场面。


    郑卓远见他进来,直接道:“陈沂,快来,正好我来介绍一下。”


    和他握手的人闻声转过身,陈沂乍然和人对上视线,黑框眼镜下的瞳孔骤缩,表情瞬间空白。


    “这是晏总,晏总,这是我们课题组的老师,刚才我还说这么凑巧,你们俩都是h大的,这会儿正好就碰上了。”郑卓远道。


    陈沂手里拿着管人新要的酒杯,垂在身侧,手不自觉地用力,酒杯地边缘嵌入掌心,传来一点痛,让他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怎么是他?


    偏偏是他。


    但这境况已经容不得他调节心情,他知道他此刻该说一些什么。


    自我介绍也好,寒暄也好,只是不要这么愚蠢地定在这里。


    “您好……”陈沂开口,手掌无意识松了劲儿,嵌在他掌心里的酒杯就顺他手掌滑落,陈沂瞬间倾过身要捞。


    下一刻,面前的人突然眼疾手快地把那个酒杯拦在了半路,但陈沂已经是破弦之箭,再收回动作早已来不及,电光火石之间,就这样握住了晏崧捡着酒杯的手。


    怔楞地一瞬间,他抬头,是晏崧刀削似的下巴,不那么清楚的眼神。这样仰视的角度,显得他既谦卑又渺小。


    窗外又打了雷,憋了一晚上的雨一瞬间倾泻而下,压住了屋子里的人声,也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所以没有人注意到陈沂脸色涨红,他慌乱地起身,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一下子踩到了身后郑卓远的鞋尖,紧接着踉跄了一下,被郑卓远扶稳,身后十几个视线又聚集在他身上,陈沂一瞬间如芒在背。


    人群里好像有人发出了一声嗤笑。


    陈沂小声说了一句“抱歉,”


    今晚丢脸的次数实在太多,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郑卓远摆摆手,还是替他向晏崧解释:“不好意思,陈老师有点喝多了。”


    晏崧却在这一刻突然上前一步,把手里的酒杯递了出去。


    陈沂伸手接住了,逼自己抬头,道:“多谢。”


    晏崧伸出来的手却没收回,他笑了一下,脸颊两侧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变,这么客气。”晏崧看着陈沂的眼睛。


    他说:“好久不见呀,师兄。”


    “师兄”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雷,一下子炸响在人群中。


    陈沂对上那幅笑眼,条件反射地移开视线,他双耳轰鸣,好像已经听不见旁边的人说的话。惊讶也好,议论也罢,他都已经顾不上了。


    那只手还在悬两个人中间,骨节分明,很久以前,陈沂似乎早就仔细观察过。


    他知道他没资格让这手晾在这,陈沂伸手握了上去,顺便露出来一个笑容,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尽量变得正常。


    温热的掌心正好盖住他刚才被杯沿磨出来的红印,陈沂抬起眼,轻声说:“晏总,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