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5

作品:《姑苏夜里的剪刀手

    姑苏夜·刀刃


    维多利亚理发店是个挺古怪的地方。


    按理说,开门做生意,应该在大路上,人越多越好。


    它偏偏开在巷子深处,常年不见阳光,就是特地要找,也要找上好久。


    另外,做生意的人,总要笑脸相迎才对。


    可是在这里,永远笼罩着一种暴躁又阴沉的氛围。


    作为前台的阿柚,不是打电话就是看小说,客人问她点什么,超过两句立刻翻白眼。


    杠头倒是每天忙前忙后,但是火气极大,好像时刻准备跟人吵一架,有客人讲他两句,他眼睛就瞪得像牛一样大:“我又没讲你!见过捡钱,还没见过捡骂的!”


    但生意居然还不错,每到下午,都会排起队来。


    这大概是因为,2004年,还没有多少“时髦”的理发店,尤其是观水街这一带,只有老头在街边支起来的理发摊子。


    而王冽这里,既能做时髦的发型,还能给你修脸剃头。


    而且他手艺很好,性子沉静,无论阿姨们多么唠叨,提出多么琐碎不合理的要求,他都耐心听着,做出的发型,没有一次让人不满。


    住在附近的人,也就习惯了来这里剪头发。


    姜芬芳是这个店里的第三个小工,她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首先就是勤快,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洗澡——这个点不用跟人抢热水,洗完就出门买菜。


    那边阿柚可能通宵看小说,刚睡下没多久,冲着她的背影吼道:“你特么轻点!”


    没办法,理发店的工作太忙,她只有这个时间来探索这个城市,支巷里弄,马路河道……


    2004年的观水巷,就像一只大手,把摩登的一面和破旧的一面,糅合在一起。


    理发店这一片巷子,是民国时期建的老建筑,据说涉及文物保护,很难拆迁。


    巷子里有小卖部、旅行社、麻将馆……还有四世同堂的本地人,挤在三十几平米的小屋里,整日敞开着门,门口几个卷头发的老太太,一边择菜一边说闲话。


    她们都是理发店的常客。


    稍远一点,是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原来是个村子,叫观水村,房东老彭就是这个村子的。


    村子一早就被拆迁了,要建工业园区,却不知道为什么停工了,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零星几个钉子户矗立在那里。


    而离开这一片,走上大马路,就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马路宽敞,暗绿色的有轨公车拖着长线,叮当叮当的驶过,不远处就是百货大楼,银行门口是两只高大的石狮子,神气极了……总有带着小红帽子的游客,拿着地图寻着景点。


    姜芬芳把这一片的地图记得很牢,包括每一户人家,他们的样子、性情、讲话的方式……


    她总能找到本地的菜农摆的野摊,买到便宜又新鲜的菜。


    等其他人起床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剩下的零钱放在桌上,用石头压好。


    而她自己已经在镜子前,一边翻着店里的旧杂志,照着《瑞丽》和《July》,学着给假人头卷头发。


    她的勤快,越发显出来阿柚惫懒。阿柚每日九点才下楼,一边把楼板踩得咚咚响,一边道:“哟,老板娘起得可真早啊!”


    姜芬芳不明白,为什么阿柚这么讨厌她,以及,为什么这里喜欢用男女之事,来攻击女人。


    在奉还山,没人是这样的。


    但她很少回嘴,只是沉默地干活。


    她干什么总带着一股狠劲,她擦过的地板光可鉴人,连毛巾都洗熨得整整齐齐,像是新的一样。


    顾客对王冽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最近你们家亮堂不少。”


    王冽笑笑,没有说话,他遥远的看向姜芬芳。


    她头发放下来,梳成两条辫子,对着每个人甜甜的笑着,精准的叫出来每一个人的名字,甚至绰号:


    “王阿姨,再把头发染一染?”


    “阿姐,今朝下班早,没有加班吗?”


    “彭叔,头发又长了,要不要进来剪一剪?”


    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笑容有点笨拙,也有点生涩,就像学人模样的小猴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圆滑世故、游刃有余。


    却让人看了想笑,也想叹气。


    客人顺着王冽的目光看去,却道:“真可爱啊!”


    “嗯?”


    “我说你新招的小孩。”客人笑道:“很精神,干什么都用力,看着她就觉得屋子都亮堂了,是不是?”


    王冽叹了口气,笑道:“是。”


    姜芬芳虽说声称会剪头发,但也就是,会把一个人的头发从长剪到短。


    ——跟王冽想的一样。


    所以来得第一个月,她一直在做杂活,洗毛巾、打扫卫生……包括阿柚和杠头派给她的活。


    她跟他们俩个关系都不好,阿柚是阴阳怪气,在晚上她睡觉的时候,大声打电话,一打就是几个小时。


    杠头则是突然成了一个“领导”,客人叫他:“杠头——”


    他一扭脸就叫:“那谁——”


    而且不管姜芬芳做得怎么样,他都眉头紧皱,嘴里不干不净的嘟囔:“脑子有病!”“笨得像猪一样!”“傻叉!”


    ——这几乎是一场霸凌,但姜芬芳从来不响,因为她知道,王冽不会给任何人主持公道。


    周五那天,来了个男孩。


    他的头发抹了摩丝,根根分明,叼着根烟,看着就像不好惹的社会青年。


    但是下半身,还穿着一条藏蓝色的校服裤子。


    他一进来,就冷着脸扯过一把椅子,坐着一动不动的盯着前台看。


    准确来说,是盯着前台的阿柚看。


    气氛相当诡异,但吹风机的嗡鸣声,让客人暂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王冽看了男孩一眼,又看了阿柚一眼,轻声道:“阿柚,你如果有事情的话,去外面解决。”


    阿柚把头垂在胸口,用力摇摇头。


    男孩冷笑了一下,刚想说什么,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很大也很破的诺基亚,他接起来,听了两句就破口大骂:“你他妈就是个贱皮,要点钱就跟要你命似的!”


    他骂得入神时,阿柚突然夺门而逃,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他追了几步,没追到,追着她的背影骂了几句:“操你爹的,贱人,全家都死绝!”


    随后,便继续打电话,打了足足有十分钟,最后丢下一句:“怪不得我爸打你,怎么就没打死你呢!”


    才啪得合上手机。


    他胸口起伏着,冲进去吼:“那贱货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应声,姜芬芳一直在里间洗毛巾,杠头没了对上姜芬芳的威风,像猫一样安静的给客人吹头发。


    只有王冽,他是店长,他不能不回答。


    他说:“她的私事我们不管,你可以给她打电话,也可以坐在这里等。”


    “他妈的!”男孩焦躁的骂了一连串脏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老子要剪头发!给我洗头!”


    此时正有客人在排队,王冽道:“好,稍等,我们现在有点忙。”


    “忙你妈!”


    谁也没想到,男孩突然暴起,一脚踹翻了地上的暖水壶,滚烫的热水随着银亮的水壶胆,四分五裂。


    他吼道:“那你刚才死哪去了!为什么不早说!”


    还在烫卷儿的老太太吓得花容失色,直接尖叫起来。


    这种男孩,打架不见得怎么厉害,家里也不见得有钱有势,但就是有一种不计后果的蛮横。


    面对他的咄咄逼人,王冽仍然平静,他道:“不好意思,我给这位先生修完脸,马上给你洗头。”


    王冽的服软,让他没了最后一丝对成年人的敬畏。


    男孩气焰更加嚣张,在王冽干活的时候,一直指着他的头没完没了的骂:“你们外地瘟猪,跑这里犯贱,给脸不要脸……”


    客人不安道:“要不让他先剪吧……”


    王冽一声不吭的摆正了客人的下巴,拿着一把修面刀细细推进着,刀光银亮,反射着下午的日光。


    男孩被他的平静激怒,更加大声的吼:“我他妈跟你说话——”


    “我给你洗。”


    一个声音从里间传过来,是姜芬芳,她刚洗完了所有的毛巾,一边擦手,一边走过来。


    此时,她已经换了个装扮,穿着王冽的旧卫衣,头发梳着两条辫子,看起来清秀漂亮。


    男孩打量了她一下,眼神猥琐起来:“你谁啊你!”


    姜芬芳迎着他的目光,把毛巾铺好,道:“我是这店里的小工,芳芳,我给你洗,洗完老板给你剪头发。”


    男孩稀里糊涂地被她领回了椅子上,嘴里尚还骂骂咧咧:“傻叉店,傻叉老板……”


    “水温怎么样?”


    姜芬芳调试着喷头,四十五度将水流打在他头上,然后慢慢地揉搓,泡沫细腻……


    “你手还挺嫩的。”男孩色眯眯的打量着她的领口,随即声音骤然放大:“你轻点——啊!”


    变故陡生,男孩的下巴被卸掉了,惊恐地大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颤音。


    “在奉还山,男人嘴巴不干净,是要被割舌头的。”


    姜芬芳一边擦手一边道。


    男孩暴怒,想要起身反击,可是下一刻,她眼疾手快摁住了他的下巴,用力一扯,剧烈的疼痛直通天灵感。


    他眼前发黑,眼泪和口水一样不受控地往外流,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


    所有人都呆住了,一动不动地看向这边。


    “给我们老板道歉……”姜芬芳的手移到了他的脖颈处,用了一点力气:“还是把头盖骨也卸掉,你自己选。”


    不知道为什么,她那双寒光凌冽的眸子,让他觉得,她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男孩口水流了一前襟,终于发出含糊的声音:“对……唔……起。”


    男孩最后捂着嘴跑走了,临走前,姜芬芳甚至让他赔了那些被他砸碎的东西。


    待他走远,杠头才跑过来,惊的不知道怎么办好:“ 你……你刚刚那是啥路数?”


    “拆骨。就是他骨头中间有缝,一用劲就行了。”


    “就是穴位,推拿那种是伐?”杠头又问道:“啥人谁教你的?”


    “阿婆教的,我们姜家女人都要会的。”她说:“拆骨、入瓮……”


    杠头似懂非懂,只是道:“结棍(厉害)。”


    又看了王冽一眼,小声道:“你可惹上麻烦了,那孩子姓朱。”


    原来观水村的人,都姓朱。好多仍住在附近,骂外地人骂得最凶的就是他们。


    其中还有几个小混混,是本家兄弟,没事也要找点事。


    一旁的王冽没有说什么,既没有骂她擅作主张,也没感谢她给店里解决了麻烦。


    他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许久,像梦游一样,直到客人不安的催促他,他才如梦初醒,继续拿起了修面刀。


    因为太过用力,白皙的手被勒出了红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