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弥的呼吸一滞。


    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又重又急。耳膜也随之嗡嗡轰鸣。


    还没从全英文辩论的云雾里走出来，又骤然被推到聚光灯下。


    “MissJiang?”外教又喊了一遍，语调带着鼓励。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粘附过来，探究的、好奇的、或许还有等待好戏的。


    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那热度灼得她耳尖发疼，全身却像置于冰窖，手脚冰凉。


    转学第一天。


    她拼尽全力才迈进的燕都一种的门槛，感受到的不是期待中属于胜利者的新鲜空气，而是落差。


    巨大的、令人绝望的落差。


    姜弥缓缓站起身。


    不能搞砸。绝对不能。


    可喉咙像被冰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一片空白，连一个简单的英文句子都拼凑不出。


    “Mrs.Evans.”


    一道清冽的嗓音，划破凝固的空气。


    是纪淮野。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讲台，神色恹恹。


    “她刚刚转学，还不太适应全英文教学环境。”


    接着，他又用英文补了一句：“Itmightbeabitoverwhelmingforaneer''sfirstday.”


    教室里静了一瞬。


    外教先是一怔，随即拍了下前额，恍然笑起来：“Oh,right!Myapologies,MissJiang.Pleasesitdown.”


    她朝姜弥歉意地笑了笑，示意她坐下后，目光很快转向其他人，“Then,howabout......”


    危机以她未曾预料的方式解除。


    姜弥脊背一松，几乎脱力地陷进椅背，掌心一片湿凉。


    之后的两节课，她没敢往纪淮野的方向看，也避开了所有投来的视线。


    道谢的话堵在喉咙里，被翻涌的复杂情绪淹没。


    纪淮野帮了她，她感谢他。


    但打心底里，她也嫉妒他，甚至怨恨他。


    原以为到了学校，总算能松口气，不用再像在纪家那样时时低眉顺眼，扮成乖巧柔顺的工具人。


    可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阴魂不散，还成了她同桌。


    一想到往后三百多天，还得继续把那副温顺面具焊死在脸上，装成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就觉得累得慌。


    当初怎么就信了那些“职场经验帖”的鬼话？


    说什么雇主都喜欢老实本分、低眉顺眼的保姆，留用率高，还省心，只管做个没有想法的工具人，东家指东绝不往西。


    现在可好，省心是半点没有，麻烦倒是包年了，还不能中途改人设。


    ——


    下课铃刚一响，前排的方黛西便转过来，杏眼明亮又闪闪的。


    “姜弥，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姜弥怔了一下。


    “好啊。”她点点头，心里猜测，对方多半还是想继续之前关于裴晔的话题。


    两人来到教学楼架空层，方黛西在储物柜大厅前停下脚步，“稍等一下哦，我等个人。”


    不多时，楼道另一侧的楼梯口，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女走下来，白衬衫和校服裙被她穿出一种清冷又夺目的气质。


    她肤色极白，一头乌黑长发，眼型细长，眼尾上挑，鼻梁秀挺，唇色很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比例——手长、腿也长，走起路来肩背挺直，步伐轻盈，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感。


    “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秦筝。”方黛西亲昵地拉过少女的胳膊，“现役模特哦，昨天刚拍完一个杂志内页回来。筝筝，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姜弥。”


    秦筝目光落在姜弥身上，微微颔首：“你好。”


    “你好。”姜弥有些局促，下意识挺直了背。


    去食堂的路上，多是方黛西和秦筝在聊天，内容围绕着刚结束的拍摄、某个设计师的新系列。


    姜弥安静地走在方黛西稍后一点，目光不自觉地被她旁边的秦筝吸引。


    她走路的姿态，侧脸的线条，甚至垂眸听方黛西说话时的神情，都不像是和她在一个次元里。


    “怎么了吗？”秦筝忽然偏过头。


    她个子比姜弥高出近一个头，这个角度让她微微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姜弥脸上，像是在凝视着她。


    姜弥猝不及防，耳根一热，有种偷看被当场抓包的窘迫。


    “没、没什么，”她连忙摇头，略显仓促地找了个借口，“只是觉得……你的头发很好看。”


    秦筝一怔，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方黛西在一旁捂嘴偷笑，凑到姜弥耳边，用气音说：“别紧张，筝筝就是看起来有点冷，其实人很好的！”


    紧接着，她语调一转，“不过啊，你眼光可真毒。她这头‘绸缎’，每年光是养护费用，少说也得这个数。”


    方黛西比了三根手指头。


    姜弥下意识地接话：“三万？”


    这已经是她能想象的极致奢侈了。


    方黛西噗嗤一笑，摇摇头，“再加两个零。”


    三……百万？


    姜弥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走进食堂，打好饭菜找位置坐下后，话题自然而然转向了学校。


    方黛西咬着勺子，看向姜弥：“对了姜弥，你对我们班感觉怎么样？上午有没有被周老师的‘闪电侠’式讲课震撼到了？”


    姜弥苦笑了一下，放下筷子：“何止是震撼，简直是被甩出了银河系。完全跟不上节奏。”


    “正常啦，一开始都这样。”方黛西摆摆手，安抚姜弥的惊讶，“我们班是‘明德计划’班，课程设置和进度跟尖子班自然不一样。师资、教材、进度都是对标全球顶尖大学自主选拔，和全球的同龄人竞争。周老师也是专门的竞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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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练和升学指导。”


    “明德计划班？”姜弥瞳孔微怔。


    她在新生入学指南上看到过介绍，燕都一中除设立4个“尖子班”和28个“普通班”之外，还单独设有一个“明德计划班”。


    尖子班主攻国内顶尖大学的自主招生与专项计划，几乎不参与裸分高考。


    普通班则全力冲刺国内顶尖985、211高校，目标清晰，一切为高考服务。


    至于“明德计划班”，介绍只有一行小字，写着“特殊人才培养项目”，语焉不详。


    姜弥自认只是个普通学生，也就没有过多关注。但此时，她忽然来了兴趣。


    “那个……我能问一下，我们班的同学，大概都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可有点难说了。”方黛西咬着吸管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这么说吧，咱们班现在二十九个人，大概可以分成几个‘门派’。”


    她扳着手指开始数：


    “首先是竞赛‘卷王’派，人最多。数学和物理方向的加起来占了大半壁江山，还有几个化学和生物的，基本上都是进过国家集训队的。他们不是在搞竞赛，就是在搞科研，甚至有人在高一就跟着大学教授做项目，发论文。”


    “然后是海外‘大神’派。”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有几个大神，SAT1560+、AP八门满分，算是普林斯顿和耶鲁的准新生，现在已经开始自学大学课程了。还有一个更夸张，去年拿了IOI金牌，被剑桥计算机科学专业预录取，现在每天在研究量子算法。”


    “还有‘继承者’预备役。”方黛西扳起第三根手指，“这些同学就是家里产业很大，高中课程结束后直接去沃顿和伦敦政经读预科。”


    方黛西说完，看着姜弥有些失神的表情，又笑嘻嘻地补充：“哦对了，还有我和筝筝这种‘不务正业’派，搞艺术和模特，算是班里的‘稀有物种’。”


    “请注意你的用词，”一直安静用餐的秦筝放下汤匙，用纸巾轻拭嘴角，声音清泠，“我现在可不是你们班的人。”


    “说到这个我就生气！”方黛西面朝好友，鼓起脸颊，“本来我们‘不务正业派’人就少得可怜，你这一转走，我现在就成孤家寡人了，好惨的！”


    “呵，”秦筝抬眼，淡淡瞥她，“当初是谁见色忘友，不跟我一起转去艺术专修班的？”


    “谁、谁见色忘友啦！”方黛西耳根微红，声音弱了下去。


    看着两人像小学生一样拌嘴，姜弥想起了远在岚山的好友，不由地笑了笑。


    她猜到纪淮野在的班级肯定不简单，但没想到是这种“全方位、各维度神仙打架”的级别。


    她感觉自己翻开了一本《全球精英青少年图鉴》。里面的每一个分类，都离她熟悉的那个“刷题-模考-冲刺高考”的世界无比遥远。


    “对啦姜弥，”方黛西突然转向她，眼睛闪闪发光地问，“光说我们了，你呢？”


    “你是怎么分到我们班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