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郎君”褚轶居高临下，眼含调侃的看着他：“怎么又到我这领事院里来了？”


    答案似乎不是很重要了，剑拔弩张的关系已然挑明，纪安望着褚轶那面隔岸观火的神情，眨了下眼，才声如蚊讷的哼了一声：“你倒不如直接说我是贪恋这些人的样貌美色”


    纪安喃喃时还不忘环视四周这一圈人，有点后悔自己白日的时候怎么不找个别的借口，偏偏用的是最离谱的这个。


    “纪郎君可先别急”褚轶终于从半空中下来，在众人纷纷给他让出来的空地上站定，身前好像没有任何屏障似的向着纪安走近两步。


    “我是来帮你的”褚轶将嗓音压的低沉，低到几近于成了气声，自认为非常有诱惑力的眯了眯他那双狡诈的眼。


    纪安和隐匿在深处的影鬼均是一怔，有些不敢猜他这话里的意思。


    “帮我什么？”纪安微微侧了头，谨慎端详着褚轶的每一瞬表情。


    “嗐……这身体里住着鬼魂的感觉，应该不好受吧？”褚轶缓缓开口。


    纪安听罢挑了下眉，在万生有些发颤的质问下勾了勾嘴角。


    ：这老家伙怎么知道的！


    纪安无辜的耸了耸肩，但不好开口说不知道，那样的话像是没头没尾的自言自语，就更奇怪了。


    ：你敢承认，我第一个就杀了你拿个心上人。


    纪安叹了一口气出来，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威胁似的，刚想开口，就听褚轶又说：“我这罩钟虽不能帮你把那魂魄吸出来，但足以压制它到天荒地老，永不停息”


    “只要……你我联合把它逼出来，我定打开这罩钟，完好无损的把你送出来，这样，你也不用再受鬼魂烦扰，怎样？”


    纪安顿了顿，眼睫下垂，仿佛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褚轶说的话不能轻易相信，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下，纪安不敢说答应。但锻月阁捉鬼是百生都有目共睹的，他们只要魂魄，只要把魂魄逼出来……


    不行。


    这不算是个万全之策。


    往常的魂魄都是成为了最初形态后被带回来的，不会作恶，没有自我意识，但身体里的这个不一样，就算把它逼出来，褚轶也不见得有办法能将它炼化成最初形态，以确保他不会再出去害人。


    既然没有完全的把握，那这只鬼待在自己身体里才是最合适的。


    纪安想了想，深抿了下唇后，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装傻吧，装傻就好了。


    “哦？”褚轶笑面更胜：“我以为纪郎君是个聪明人”


    他借此解释：“影鬼专挑心性不定的人寄生，它们认为这样的人更容易供它们使用，也更容易让它们替代。只要稍有机会，它们便会不留余地的占据你，吞并你，自此世界上，再无你纪安……你也再也无法见到夙隗墨了”


    “纪郎君现在还听不懂吗？”


    纪安听到某个名字，心里绞痛一瞬，咬紧牙关，面上无所谓的哼笑一声，心想，这些他都知道了。什么心性不定，什么彻底替代，他早就知道了，至于夙隗墨……在活着面前，永远不见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褚阁主”纪安看都不看他：“您也知道，我们轩香苑出来的人从一始终的蠢笨，真不知道您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褚轶对着这阴阳怪气无语凝噎了半天，才终于压下怒意似的深咽了一口浊气。


    “好啊……若是纪郎君执意如此，那就别怪本阁主履行锻月阁的职责，替百生虚除害！”


    他气势汹汹指向罩钟内的纪安，刹那，那罩钟就像是外现主人怒意一样的一闪一闪，纪安这才终于看清这个东西的模样。


    底口微微向外翻卷，四周成圆，上面还刻着凸起的奇怪符文，除此之外，那符文还能随意移动，钻进这个罩钟里变成两圈围着他转，圈口越来越小。


    高度如云，只是更远的地方以肉眼已经看不了。


    纪安凝眸注意着环在自己身边的那两圈符文，向后退时意料之中的撞在了后圈，想蹲下也蹲不了，整个人像是被卡在那，一动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臂和腰身被符文禁锢住。


    “褚轶，你想做什么！”


    纪安想不到‘替百生除害’在褚轶这里是个什么形式，但凭他自己所见来说，除了自愿消解执念最终化魂的鬼，其它的不是被烧死就是重伤而死。


    他现在鬼魂在身，也算半个鬼了，他会怎么死？


    禁锢着他的拿圈符文越来越烫，起先纪安还以为是箍着的难受，直到灼痛感越来越强烈，他才恍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行……太烫了。


    难道要像踏实一样，被烧成最后的魂魄？


    纪安横竖都逃不过跟万生同归于尽的结局——难道就不能痛快一点吗？


    褚轶站在罩钟外面冷眼旁观这一切，偏偏这样的冷眼并没有让纪安好受分毫，身上的符环越来越烫，越来越紧，蒸腾的温度下纪安有些喘不上来气的错觉，无奈张开了嘴，大口大口喘着。


    “恶鬼没有存在的必要，为了百生的安宁，还请……百生神官……以命奉献”


    褚轶的话有些模糊，纪安听不太清，沉重的呼吸声已经掩盖住了周边分毫，纪安脑袋发胀，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身体之外抽离，渐渐地，眼前越来晕，越来越暗，直到彻底的黑乎乎一片。


    体力再也支撑不住，纪安膝盖泛软的跪了下去，但不论他怎么睁眼，视线内依旧是一片模糊，朦胧中，他好像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围观的一行人看清楚来人是谁后，虽面含不屑，但还是向后退了一步。


    褚轶站着没动，但重新定回纪安身上的目光难掩焦急，他恨不得这罩钟再给力一点，只要一点点时间，还需要一点点时间，那影鬼的魂魄会连带着纪安的魂魄一起被抽出来，到那时候，一切就该结束了。


    “褚轶——！”


    听到这声暴怒的吼声时，褚轶不由的咽了咽口水。


    夙隗墨停也没停，一鞭子直接甩到了褚轶的近身处，如果不躲，断上一条手臂都算轻的。


    雷霆之怒可不是说说而已，褚轶知道夙隗墨的实力，更清楚夙隗墨不会很好的把控这样的实力，所以才更为担心他在冲动下真的会杀了自己。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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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的天黑沉沉的，但随着接连几道闪电打过来，恍似有过几秒的天明。


    那一群领事似乎也是没见过这样的盛况，被吓得弯了腿，一个个瞠目结舌的看着夙隗墨，瞬息之间都在想自己得罪这个人的程度高不高，够不够留自己一条命的。


    “夙隗墨！”褚轶看了眼自己已经烧焦的半截衣袖，怒道：“他现在已经不是纪安了，你要知道一切以大局为重！”


    夙隗墨目眦欲裂，显然没听到，他整张脸都在抑制不住的颤抖着，抽搐着，盛怒之下，一切难言。


    我去你的以大局为重——


    织命在纪安的身上挂着，没有实体，但夙隗墨这种情况下也没时间去想自己是哪里拽来的法器，只要用着趁手，那其他的也就不重要了。


    天地之间悬起的几道闪电还在是不是的闪着，众人的目光里倒映着一只飞身在天的黑黑身影，这道身影手指琼天，雷电为鞭，轻轻松松的将它拽了下来，精准的甩到眼下的这群人身上。


    骤然，房间被夷为平地，还滋滋冒着黑烟，地上七零八落的躺着几个受了伤的领事，都不敢再站起来。


    褚轶向后踉跄的两步，精神不集中的原因，罩钟已然开始松动，里面的纪安也因没了束缚的缘故，四肢无力的倒在了地上。


    半天腰上的夙隗墨眼底好像划过一抹血红，看的褚轶有些许恍惚的怔然，他不想收回法器，自然也就没什么可以抵抗夙隗墨的东西，只能默默祈祷魂魄的抽离可以再快一点。


    半金半黑的魂丝魄丝悠扬婉转的从纪安身体各处飘然而出，夙隗墨十指攥的死死的，见不得纪安这幅样子，眸底血丝遍布，只好蓄足了力气，一鞭抽到了这个实在不懂事的法器罩钟身上。


    蓦地，巨钟抬起一边缝隙，在高处重力的影响下向着另一边缓缓倾倒，就快要将那些零零散散的领事压在底下时，褚轶及时将它收了起来。


    功亏一篑，看着马上要到手的两道魂魄又再次回归本体，褚轶说不出来的不痛快。


    面前的空旷地面处，夙隗墨小心翼翼的半跪在地上，将纪安撑起来，看着身下的人懵怔的睁开了眼睛，以为他很快的恢复了意识。


    “纪安？你怎么样？我带你走”他说着不容抗拒的一把抱起纪安，忽略胸前纪安如挠痒一样的推搡动作，踏空离开了。


    他们没回锻月阁里的卧房，纪安睁着眼睛，沉溺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通过夙隗墨的心跳次数判断出来，他们已经离开了好远好远。


    而他始终沉默着，用每次想要开口和夙隗墨说话之前从心底生出的恶心感来逼退自己的想法，缄默无言。


    一旦说话，就会有影鬼万生也在参与的错觉，他不想和夙隗墨说话的时候身体里有个随时能操控自己意愿的东西，也……也不想让夙隗墨听到那个不完全属于自己的声音。


    良久，冷风吹的纪安的脸颊和鼻尖都有些泛凉，他下意识地朝着夙隗墨的怀里缩了缩，又很快意识到，最终僵着脊背把脑袋转了回来。


    “快到了，很快”


    夙隗墨察觉到纪安的小动作，没强制叫他再缩回去，只是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