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车窗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镜子里，有她的脸，也有他的脸。


    头上的空调风无声地吹着，轻轻撩拨开盖在她脸上的发丝。他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没背掩映的部分。


    她的脸已经没那么红了，


    看来真睡着了。


    镜子里的人笑了，窗户上显现出人的重影，帮他把那抹笑放得更明显。


    这是他幻想了很久的时刻，久到可以追溯到五年前的那个暑假。


    那天是大学开学的时间，车里的行李箱比现在要多得多，行李架没位置了，很多人就把行李箱放在腿前面，显得列车间很杂乱。


    蒋黎梨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撑在窗台上看路边的风景。


    他戴了个鸭舌帽，帽檐被他压得极低，只敢透过车窗与座位的间隙，偷偷看她的侧影。


    车间的情侣很多，从他那个视角看，有些情侣捧着饭一起追同一个电视剧，有些是女生趴在男生肩上睡觉。还有些情侣则举着手机贴脸拍照。


    那时他就在想，会不会有一天，他和蒋黎梨也能这样？


    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江景眠拿出手机，小心翼翼地对准车窗，按下了拍照键。


    快门落下的瞬间，前方亮起了曙光，黑暗被远远甩在身后，晨光漫进了车厢，落在两人身上。


    光线穿透过他的身体，在他眼里留下了炽热的温度。


    从隧道里出来，蒋黎梨皱着眉头换了一边睡，把脸朝向了他，额头上粘上了几根发丝。


    江景眠轻轻帮她撩开，在他的视野里，她的睫毛一根一根的没有遗落地映在眼睑下。


    安谧又美好。


    一个念头疯狂在脑海里滋生。


    他本来不想这么做的，可意识驱使他俯身。


    一个吻在蒋黎梨的额头，如同蜻蜓点水般，很轻也很迅速，


    其实他早就预备要亲她，但没想到第一次亲她会是偷亲。


    说实话，当他嘴唇碰上她额头的瞬间，有种——美梦成真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不错。


    江景眠闭起眼，感受自己的心跳。


    同一时间，蒋黎梨梦到自己站在栏杆看海，静静等待海边落日的出现。


    当一股带着凉意的夏日海风拍打她额头时，她绝对想不到那不是风，那是江景眠落下的吻。


    *


    “列车前方到达高市站。”


    广播提示音响起，蒋黎梨被声音惊醒。她揉了揉眼睛，眼里雾气逐渐散开，周围的人与物渐渐明朗。


    她不知道今天的梦怎么了。


    怎么从黄土高原一下换到海滨城市了。


    用手摸了一下嘴，没有口水，安心了。


    她从包里拿起水杯喝水。


    眼睛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瞥。


    嗯？没人？


    水杯从她唇上离开，她慌乱往后看，原来是去帮后面那个女生抬行李去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薄卫衣，手臂向上抬的时候，衣服也顺带被提了上去，露出他紧致的腰线。


    蒋黎梨好奇地深入瞅了瞅，如愿看见了腹肌的轮廓，还未褪去的睡意尽数散去。


    她觉得好闺蜜李怡说的对，看腹肌最好的角度不是从正面看，而是从45度斜侧方看。


    因为那个方向，不仅能看见腹肌，还能看见男人的细腰，在视觉上完美达到了锦绣添花的效果。


    蒋黎梨回头，努力压住上升的嘴角。


    不错不错。


    这个男朋友谈的真没错。


    她正在心里赞美自己的眼光，窗台上忽然从前面滑出了一个乐事薯片的盒子。


    她疑惑歪头，在窗户与座位的间隔里看见了一个小男孩的侧脸，黑眼珠紧贴眼尾，脑袋上带着头戴式耳机。


    见有人发现自己，小男孩迅速转回了头。


    “这啥啊？”蒋黎梨疑惑地拿起乐事薯片的盒子。


    脑海中浮现起了以前刷的视频——一些调皮的小孩专门做一些事来整蛊路人。


    不是今天让她遇上了吧。


    蒋黎梨盯着原味的乐事薯片盒子，她脑补了一下打开的画面，什么蟑螂，甲虫，死飞蛾啊全跑进眼睛里了。


    咦，手臂上瞬间起了鸡皮疙瘩，她抱起胳膊。


    这时，江景眠刚好回来了，坐在旁边的位置上。


    蒋黎梨一秒没有犹豫，立马把乐事薯片的盒子递给他。


    她清了清嗓子说：“前面那个小朋友请你吃薯片。”


    江景眠先是疑惑地嗯了一声，然后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微皱着眉头打开。


    一张纸条显现在两人眼前。


    “写的什么？”蒋黎梨好奇地凑过去看，看到文字后，舒展的眉头慢慢发生了变化。


    纸条上赫然写着：“姐姐，你好漂亮啊，可以和我耍朋友吗，然后是一串电话号码。”


    最下面用黑笔画了一个小人，后面跟了一句话——本人滴自画像哦。


    “哎呀，好萌啊。”她指着迷你小人手腕上的迷你电话手表说。


    江景眠注视她凑近的脸，喉结动了下，说：“确实挺萌。”


    “我想我该给他回复一点什么。”江景眠作势要埋下头写字。


    “凭什么，这是人家给——”


    “你不是说给我的吗？”江景眠抢先堵住她要说的的话，眼中含笑。


    蒋黎梨：“那你得给别人好好回啊。”


    “放心，我不会和小孩计较。”


    他从自带的电脑包里拿出一只笔，然后拿着笔在纸条背面划。


    看他写字，蒋黎梨不禁赞叹了一下他的体态，江景眠就像数学里的坐标轴，上下看构成y轴，左右看构成x轴。


    太端正了。


    不到半分钟，江景眠就写好了。他写的时候没有避着蒋黎梨的意思，因此，蒋黎梨自然看见了他写的东西。


    他回的是：“不可以，有另一半了，不准再传纸条过来。”


    纸条面依旧有自画像，不过是他的简笔自画像，尺寸比那个小朋友大得多，占据了大半篇幅。


    后面同样跟着批注——这是我的男朋友。


    看完，蒋黎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没想到江景眠还有如此幼稚的一面。


    她憋住笑将纸条重新装进薯片盒里，从窗台那边推了过去。


    一分钟后，前方传来了小男孩的哭声。


    *


    晚上八点过，蒋黎梨坐上了江景眠的车。还是一样的司机，一样的后排位置。


    不过这次坐，就觉得车子的空间宽阔了不少，大概是心态转换了。


    以前坐在上面提心吊胆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她和江景眠是上下级。


    现在可不一样了。


    他变成了她的男朋友。


    蒋黎梨看着他优越俊冷的侧脸，又想起他的个人条件，心情简直不要太美好。


    她转头看向车窗里映出的自己，暗中又感谢了一下自己的这张漂亮脸蛋。


    晚饭想吃什么？他问。


    “馄饨。”我想吃我家门口的馄饨。


    刚说出口，蒋黎梨就后悔了。她想江景眠那样的人应该不会答应。


    没想到他秒接话：“老王鲜味馄饨？”


    蒋黎梨眉毛上挑：“你咋知道？”


    “我以前经常在那吃。”


    “诶，那我怎么没碰见过你？”蒋黎梨脱口而出。


    “大概你没怎么注意。”江景眠说的很随意，但他清楚，他的心情不像他语气表现得那样轻巧。


    他侧头看向窗外，街边的灯一个一个流过他的眼睛，幽暗深邃的眼睛里浮起来一个又一个月亮。


    *


    九点过，老王鲜味混沌店人不是很多。零零散散在店里坐了两三桌人。


    等他俩走进去的时候，那几桌人也差不多准备要走了。


    “诶，你俩咋从一辆车里下来了，真稀奇。”正在擦桌子的老板问他们。


    “我们在一起了。”江景眠毫不遮掩说出这句话。


    他的回答倒是让蒋黎梨出乎意料。她还以为江景眠不愿意向别人表明他们的关系，反正谈也谈不了多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哟，恭喜啊。”老板抬起头笑着说。


    “你俩都还是老样子吗？”老板端着碗问他们。


    “嗯。”江景眠回答。


    看来他真的来过，不是随口说说。蒋黎梨边想边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江景眠坐在她对面，视线投向她的后方。


    蒋黎梨转过头去看他在看什么，才发现最靠近厨房的桌子上摆了一个小型电视机。里面正在播一部日剧，剧名叫一吻定情。


    蒋黎梨以前看过，那部剧讲的是一个萌妹追爱高冷傲娇男的故事。


    “馄饨来了。”店老板端着两碗馄饨朝他俩走过来。


    老板今年五十了，C市本地人，儿子在北京上大学，永远都是一副笑眼咪咪的样子，一张圆脸给人一种很慈祥的感觉。


    “小心烫啊。”他把馄饨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蒋黎梨迫不及待地用汤匙舀了一口汤，喂进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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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一股鲜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好吃。”蒋黎梨朝老板竖起了大拇指。


    “好吃就行。”老板露出满意的微笑，下半张脸变椭了些。


    “店主嬢嬢最近去哪了啊，好久没见她了。”蒋黎梨边吃边问道。


    老板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她——一周前已经去世了。”


    闻言，蒋黎梨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问错话了。


    “对不起，王叔。我不知道嬢嬢她——她赶紧解释。”


    “没事，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死亡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不需要避讳。”


    说完，老板回头去看屏幕，电视剧里剧情刚好播到男女主夜里划船那段。男主逗女主说在公园划船会分手。女主埋怨他怎么不早说。


    看到这一幕，店主短暂性地笑出了声：“我爱人没走之前很喜欢追这部剧，看了不下二十遍，天天和说那个男主长得帅。”


    以前店里太忙没时间陪她追剧，现在有时间了，我倒要看看那个男主是不是真的长得比我帅。


    他的语气里明明带着调侃，听起来带着淡淡的遗憾和悲伤。


    那股遗憾和悲伤有渗透人心的力量，连带着蒋黎梨的心情也变得沉重。


    我真该死啊。她想。


    三人沉默几秒后，江景眠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王叔，我想阿姨不是在看男主，而是透过男女主看见了年轻时候的你们。”他的声音低低的，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


    “可能是吧！”王叔回头，叹了口气，随之开始回忆往昔。


    “我们年轻的时候也像他们一样经常去公园划船”。


    “她总开玩笑说划船的情侣会分手，可我们还不是结婚了，还不是相爱了一辈子。”


    说到这，两行眼泪顺流下来，他抬起手背抹掉，自嘲道：“唉，说这些干嘛，你们俩快吃再不吃就凉了。”


    他转回头，注视着面前的年轻男女，语重心长道：“你们两个既然谈上了恋爱可就要好好珍惜彼此哦”


    “我们会的。”江景眠认真回复。


    话毕，王叔转身去厨房里忙事情，店里灯火通明，店外人声嘈杂，他一个人的背影倒在这环境的衬托下有些悲意了。


    蒋黎梨搅拌着混沌，眼睛一直盯着同一个方向，瞳孔有些涣散。


    “你怎么了？”江景眠的声音把她从失神里面拽了出来。


    蒋黎梨身体震了一下：“没什么，我就是想起了店主嬢嬢，她以前总是坐在放电视的桌子那包混沌，一边追剧一边包。”


    “我也记得，李阿姨是个很温柔的人气。”江景眠也陷入了回忆中。


    “诶，江景眠。”蒋黎梨压低朝他小声喊，并把头往前伸，像偷偷和同桌说小话怕被发现的学生。


    “嗯？”他轻轻回应，身体向前倾，视线也落在她脸上。


    “你说王叔在那里放电视机是不是因为他觉得一个人太孤单了，摆个电视在那就好像店主嬢嬢还坐在那看一样。”


    “我以前也这样干过。周末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虽然不看电视，但也会把电视打开，就好像有人陪着我一样。”


    她就这样诉说着，平淡的说着，但江景眠的一颗心却直往下沉。


    他看着她半垂的睫毛，捕捉她低落的情绪。心脏好似被挖了一块，一呼吸，就会有撕裂的痛感传来。


    “滋”


    手机震动声划破了蔓延在空气里的寂静，桌子上的手机屏幕紧接着闪烁了一下。


    江景眠的手机屏保露出来了几秒。


    蒋黎梨的目光刚好捕捉到了这一瞬，她猛然抬头，以一副未曾料想到的口气问：你拍我睡觉干嘛？


    江景眠把胳膊放到桌子上，身体向前倾，他两眼含笑道：“难道不能拍吗？”


    蒋黎梨的心一下柔软了，耳根发热道：“能是能，我就是比较惊讶你会偷偷拍下——。”


    说到这，蒋黎梨停住了，她赶紧摆手解释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江景眠翻过手机，紧盯住屏幕，像是在凝视他最珍视的东西。


    “黎梨，虽然我们才刚开始，但每个阶段对我来说，都是值得记录的阶段。”


    他抬眸，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的微笑。他这一笑，眼睛立马生动起来了，像月光照在湖面那样波光粼粼。


    蒋黎忙回头拿起勺子往嘴里狂喂馄饨。眼睑下面的皮肤烧了起来，像马上要冒出火焰的样子。


    虽然身处在闹市，但此时此刻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失控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