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下边沉淀着橘色，越靠近地平线越，颜色越浓。反倒是头顶上的天空，像被挖空了似的，只剩一望无际的，空洞的白色。


    蒋黎梨在村口跟张鸿艳告了别，张鸿艳极力劝说她去参加她的婚礼，但蒋黎梨还是拒绝了。


    她可不想准备收不回来的份子钱。


    风时不时吹着，蒋黎梨提着蓝色的行李箱走在水泥铺成的路边上，路口处的村委会紧闭大门，没有任何动静。


    正值吃饭晚饭，村里的老人大多端着饭站在外面吃，看见有人走过来，眼神毫不避讳地往她身上射去。但很明显，她们并未认出蒋黎梨。


    蒋黎梨自动忽视这些明晃晃的目光，她知道，她们看她没有恶意，只是出于本能的好奇。


    她拐了几个路口，就到了爷爷奶奶家。


    她来这，一是想看她爷爷奶奶过得好不好，二是想来炫耀自己过得很好。


    如果他们过得不好，她会很开心，如果他们因为她过得很好而去讨好她。


    她会更开心。


    蒋黎梨到现在还记得，高考成绩一出来，她奶奶就给她说帮她在老家镇上找到了一份暑假工。


    蒋黎梨觉得不对就没去，后来，她才知道她如果去了，就相当于给她奶奶打工，因为她奶奶跟对方说好了最后的工资发给她。


    她站在生了锈的铁门外，没敲门，而是从包里拿起粉饼往脸上按了按，又拿出口红在唇上重涂了遍。


    她肤色本来就白，红色的口红和脸颊两边的腮红衬得她像雪地里盛开的玫瑰。


    补好妆后，蒋黎梨用手刻意将散落在前肩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耳朵上黄金做的耳钉。


    她敲了敲大门，门里边立马响起了狗叫声。


    “叫什么叫啊，叫命啊。”门里传来一道苍老却尖锐的交声。


    穿着花短袖的老人打开铁门，一眼认出了站在门外的女人——她那不值钱的孙女。


    她先没说话，眼神从上到下的在她身上搜寻一遍，最后定格在她耳朵上的黄金和胸口前的蓝宝石胸针上。


    仅仅几秒钟，她的脸上出现了好几份神情，最后出场的是一抹很牵强的，讨好的笑容。


    “黎梨？你怎么回来了。”语调装得格外的亲切，像是见到了自己思恋以久的人一样。


    “我这几天没工作，想着好久没回来看你们了，就想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蒋黎梨笑得很灿烂，仿佛她真的因为回家而感到高兴。


    闻言，喜悦跳上了老人眼角上的皱纹，她嘴角一弯，脸上的皱纹也跟着笑了。


    “哎呀，老头子，快看谁来了。“”她赶忙回头喊，“你宝贝孙女来了。”


    听到宝贝两字，蒋黎梨忍不住咬牙憋笑，她心里十分清楚她奶奶态度转变的原因，无非就是想从她身上得到点什么。


    她爸妈为了蒋欣艾的病不会给老两口钱，老两口真正的宝贝孙子眼高手低不找工作，天天在家啃老，蒋黎梨的大伯和大伯母将原因归到他们两个身上，自然没钱给她。


    那能压榨的不是就只剩她了吗？


    铁门里，水泥砌成的三件平房规矩的分布在院子的左中右。


    穿着老头衫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他默默在心里评估了蒋黎梨的经济状况。得到一个非常不错的答案后，他也装做关切问道：


    “梨梨，回来了啊，在城里工作累不累，你看你都瘦了。”


    他抬手想去摸摸蒋黎梨的手臂表达关心，但却被蒋黎梨躲了过去。


    她单手抱着手臂说：“爷爷，我是瘦了。你看我的脸是不是比以前尖了。”


    老人仔细看了一下，很慎重地说了一句：“诶，是比以前尖了，变更漂亮了。”


    “那可不。”蒋黎梨用手指点了几下自己的下巴，骗他们说：“我可是花了好几万才整成这样的。”


    “几，几万？”


    两个老人不约而同地表现出惊讶，他们看着蒋黎梨的下巴，眼皮止不住地跳，心像滴血般难受。


    几万块够他们用半年了。


    “黎梨，坐这么久的车，饿了吧！今天家里刚好顿了鸭子，快来吃一点。”奶奶拦着蒋黎梨的肩膀往里走。


    “等等奶奶，”蒋黎梨去撇她的手，有些烦恼道，“我的行李还没放呢。”


    “没事，你让你爷爷去放。”她扬起下巴朝前望去，“老头子，快去把黎梨的箱子放到家兴的屋子里。”


    奶奶话音刚落，爷爷立马笑嘻嘻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快去吃饭吧，我去把你要睡房间再收拾收拾。”


    *


    蒋黎梨坐在餐桌的左边，她奶奶坐在她左手边给她夹菜。


    桌子上有一个铁盆，铁盆里装着烧好的老鸭汤，汤表面浮现了一层半透明的黄油。


    奶奶笑着夹起一个鸭腿往蒋黎梨碗里放，：“黎梨，吃个鸡腿补补，在外面工作肯定很辛苦。”


    蒋黎梨拿起碗接过，用筷子在鸭腿上面戳了戳，嘴角显然控制不住了。


    爷爷此时也收拾好东西坐了过来，他坐在蒋黎梨的对面，笑着问她：“黎梨啊，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此时此刻，蒋黎梨真的体会到了金钱的魅力，一旦有了钱，以前让她受委屈的人只能委屈自己。


    在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家里的鸭腿，点菜权都是她表哥的专属，可当她有钱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因此，在这一刻，蒋黎梨坚定了要发奋图强努力挣钱的信念。


    “黎梨，你现在在干什么工作啊？看起来挺挣钱的。”


    “奶奶，我就一个普通上班族，只不过公司待遇好罢了。”


    “那能不能帮你表哥找个工作？”她奶奶试探性地问道。


    “表哥？他不是还要考研吗？”蒋黎梨眼神无辜地像刚出生的小鹿，“我怎么能让他吃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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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苦呢。”


    蒋黎梨的表哥毕业于北方的中流985，明明已经找到了工作，却因为嫌弃6000多的工资太少，干了没几天就辞职回家考研。结果次次考次次败。


    “哎呀黎梨，”她奶奶着急地拍了一下腿，语重心长地看向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表哥总不能考一辈子研吧。而且他读研还不是为了找份好工作，你看你现在穿的戴的都这么好，你就不能帮你表哥一下吗？”


    “你表哥以后肯定会记得你的好的。”她爷爷插在里面补充了一句。


    “对啊，说实话，你一个女娃，以后肯定是要结婚的，要是哪一天婚姻出了问题，你表哥不就是你的靠山吗？”


    奶奶的语气明显加重了很多，她想握住蒋黎梨放在桌子的手，却被蒋黎梨推开了。


    蒋黎梨觉得自己真快装不下去了，她爸他都指望不上，她凭什么要去指望一个十多年没见了的表哥。


    蒋黎梨垂下眼皮，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用筷子挑拣碗里米壳子，再一粒一粒地放在桌上，看起来心情非常不愉快。


    两老人相互交换一下眼神，觉得不能再说了。


    气氛有些凝重。


    “咚咚咚。”


    铁门发出刺耳的声音，是那种手掌拍打的声音。


    蒋黎梨的奶奶跑去开了门，看见门前立着的人，两脚往后退了一步。


    “村支书，你怎么来了？”


    “还没吃晚饭吧，要不在我们家吃点？”


    立在门口的村支书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吃过晚饭才来的。”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去年出资帮我们村修缮龙门寺的江总。今年想来我们村看看寺庙修完的样子。”


    “听其村里人说你们家黎梨今天回来了，我想着明天就让黎梨替我们招待一下江总。”


    “毕竟他们都是年轻人，聊起来没有代沟。”


    他说这话时，蒋黎梨正给自己喂了一口盘子里炒土豆丝。


    江总？


    蒋黎梨放慢了嚼菜的速度，眯起眼睛，觉得这个称呼听起来很熟悉。


    等等，不会是他吧。


    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看门外的人。


    此刻的天色已然暗了下来，门口处的太阳开始自己的工作，照亮了门口那里一片天地。


    江景眠站在灯杆的旁边，头上顶着灯光，不过，他并没有见光死，反而因为立体的眉骨遮住了垂落的光线，让陷入阴影里的眼睛更加深邃。


    看见他这张脸，蒋黎梨的心被撩拨了一下，她莫名想起了小姜的那句话，如果他还喜欢你，想追你，他肯定会来找你。


    人总是内心安静的时刻想一些有的没的事，蒋黎梨也是这样。


    以前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她还会想一下自己是不是太自恋了，才会觉得江景眠喜欢自己在追自己。


    现在，她再也不会怀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