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作品:《流泪的话我不说

    运动会当天会提早一小时放学。


    季兰跟宋阳提议当天下午回中学看老师。


    说是提议,但是宋阳知道如果她不答应的话,季兰一定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时至今日宋阳仍时常感到恍惚,她是怎么和季兰成为“好朋友”的。


    也许她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真正的“好朋友”,包括她,江心。


    大江大河的江,心心相印的心。这是初中开学第一天,江心做的自我介绍。当时全班都笑了,包括宋阳。


    宋阳和江心始终没有成为好朋友,即使她们曾经无限接近过。江心在班上是一直是个很普通的存在,就像宋阳。她话不多,成绩也一般,平时几乎也很少参与女生的聊天对话中。


    她没有朋友。


    就跟宋阳一样。


    但是又跟宋阳不像。


    因为她的身上看不出孤独,即使她经常独自一人穿梭在学校的各个地方。


    江心存在感不高,但是数学老师却尤其不喜欢她,也许是因为她的数学很差,家里又没有人管她。数学老师投诉无门,于是把气都撒在她身上。


    宋阳和江心第一次密切的交集也是因为数学课。


    初一冬日的一天,宋阳因为没有把数学试卷拿回去签名,被打包和她同样状况的江心一块丢了出去。


    这是宋阳自读书以来第一次被老师罚站。她感到无比的羞耻。她低着头,一直强忍着要哭出来的冲动。江心靠在前门教室外的墙上,两手背在身后。身上的校服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


    宋阳听说过,江心是跟她姑姑姑父一起生活的。她父母不要她了。


    教室正对着学校的小花园。花园正中心是一口不喷水的喷泉,里面长满了杂草。喷泉的后面是一条小道,小道通往学校的操场。


    江心专心地盯着那条小道:“宋阳,你画画很好看,是有专门学过吗?”


    宋阳本来还沉浸在羞耻中,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她本能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上了中学后,宋阳没跟任何人说过她会画画这件事。


    江心没想到她反应会这么大,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几分小心:“上次你的画册掉在地上了,我正好看见帮你捡起来了。”


    宋阳沉默了几秒,即使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很不好,但依旧硬邦邦地开口:“拜托你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


    江心却没有被这种冷漠击退,而是偏着头面带微笑地看她:“对不起,我只是有点好奇,你画画这么好,为什么每次学校的小报比赛你都不参加呢?”


    宋阳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要跟她聊这些。


    小报比赛是她不想参加吗。


    不,是她不能。


    因为画笔要钱,颜料要钱,画纸更要钱。


    还因为她无论怎么画都比不过张美。


    宋阳知道江心没有恶意,正如她所说的,她只是有一点好奇而已。但是忽然有一种日积月累的愤怒冲毁了她的理智:“江心,你废话怎么这么多,我们现在是在罚站!拜托你——”


    “怎么回事,都滚到外面站着还在讲话!今天上午都不要上课了。”数学老师冲出来的时候,宋阳的嘴还保持着半张的姿态。


    “老师。”她本能地想要辩解几句,却发现无话可说。


    “闭嘴。”教室门在宋阳面前狠狠甩上。宋阳扭过头看向另一边的江心。她的眼里有抱歉,有自责。但是通通都没有用。


    都怪她。怪她突然搭话。宋阳冷着眼往一旁挪了一大步。


    宋阳又生气又委屈。在教室外面罚站已经要被同学笑话死,讲不定还要被告家长,她越想越害怕,心里就更烦。


    宋阳在班级里也没有什么朋友,因为班长张美是她的小学同学。她们小学的时候算是朋友,不过因为宋阳向班主任举报了她滥用公权后,张美被解除了班长一职。而宋阳举报人的身份也被公之于众。


    自此,她受人唾骂,再无朋友。


    张美上了初中又做了班长,而且还是宋阳的班长。可能是老天也想要报复她。


    下课后,江心找到她,抱歉道:“对不起,我不应该说那些的,害你被老师骂了。”


    她的认错态度十分诚恳,宋阳的怒气也已经平静了一半,眼下几乎马上要被她打动了。可惜下一秒,张美摇头晃脑地从宋阳面前经过,顺带瞥了她一眼。


    嘲讽意味十足的一眼。


    宋阳到了嘴边的那些话就都说不出口了,她只是潦草应和了一声假装没有看到江心脸上那层淡淡的失落,转身离开。


    后来两人一直这么不咸不淡地相处着。


    江心也逐渐变得愈发沉默。


    直到那一天。


    初二那阵子,班级里特别风靡贝塔斯曼和九九读书会。班上的女生都喜欢看言情小说,她们买了书互相借阅。宋阳没人可借,自己又想看。当时正好少儿基金理赔的钱下来了。宋阳上学期上体育课的时候摔断了手,花了小几千。理赔出来一共是五百九十二元。这对宋阳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她把钱装在书包回到家。吃饭的时候,宋建国和徐美忙着聊些有的没的。宋阳想理赔的文件是上学期提交的,这学期才出了结果。正常情况下,他们俩应该都把这事给忘了。


    那这笔钱无疑就成了宋阳的意外之财。


    她没再多犹豫,带上这笔钱周末直奔镇上最大的超市,去化妆品柜台花了六十八买了自己人生的第一瓶粉底液。转头又去以纯服装店挑了一身新衣服。左右一套花下来,口袋里还剩198。宋阳跑去书店买了三本最火的言情小说。


    结果当晚回到家,宋建国就抓着她说理赔的事。


    “到底有没有个音信?也不是一笔小钱。”


    “再不出来,我要去学校找你们老师了,是不是让老师给私吞了?”


    宋阳手伸在口袋里,贴着那张仅剩的百元大钞上,噤若寒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别去找老师,我再去问问。”


    回房间从衣柜底下挖出自己的储蓄罐,加起来一共就一百五。剩下的钱让她上哪儿找去。


    宋阳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去学校,整个人无精打采。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阳也没胃口。她脑子想的都是钱。吃完饭去洗筷子,正好撞见张美和其他几个女生也在。宋阳心里默念了一句晦气,躲在离她们最远的地方,边洗边听。


    张美今天带了五百块。因为她过生日,要请自己的小姐妹们吃饭。


    宋阳的关注点只在那五百块上。


    她过生日,别说五百,就是五十,徐美还要再好好想个几想。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上完课回来,个个斗都满头大汗。


    宋阳屁股才刚沾上椅子,就听到张美在大叫:“我钱呢,我五百块钱怎么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你再仔细找找!”


    “就是不见了!”


    “有小偷!”


    “我们出了小偷!”其他人跟着在后面喊。


    “快去叫老师!”


    宋阳放下水杯,莫名浑身紧绷,面前摊开的语文书,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班主任很快就来。


    毕竟是丢钱这种大事。


    杨高才是资深教师,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他沉稳又锐利的目光扫向在坐的每一个人。


    “五百块不是小数目,不管是谁拿了,只要现在交出来,我都可以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没人说话。


    “如果没人愿意自己站出来,那只能采取下下策。”


    下下策是翻书包。


    每组派一个组长下场翻阅检查每个人的书包。


    五百块很快就被找到。


    组长在宋阳书包外层放水杯的地方找到了张美丢失的五百块钱。


    一切结束得太快。大家都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就已经戛然而止。


    宋阳愣愣地盯着组长手里举着的钱。


    “不是我,不是我拿的。”她下意识地反驳。


    “不是你还有有谁?人赃并获!”张美冲上去拍了下宋阳的脑袋,周围女生惊叫了几声。


    “宋阳你怎么上了初中更恶心了,连偷钱这种事都做得出!”张美插着手在那笑得得意又嚣张。


    宋阳一下明白过来。


    这全都是她的设计。


    在那一瞬间,巨大的愤怒如瓢泼大雨瞬间将她浇透,宋阳恨不得冲上去撕烂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但是她没有。


    一张倔强又淡然的脸出现在宋阳的视野里:“对不起宋阳,钱是我拿的,刚才太匆忙才塞到你书包里的。”


    是江心。


    当时几乎已经很久没有跟宋阳说过话的江心,莫名站了出来。


    江心说完,转头看向班主任杨高才:“杨老师,一切都是我的错。”


    张美笑不出来了。


    宋阳则两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校服,她盯着江心的后脑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天回家宋阳就跟宋建国交代了自己“挪用公款”的事。


    “对!就是我用了怎么样!”迎着宋建国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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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来的巴掌,宋阳歇斯底里地大喊。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仅有的那么几次爆发。


    “为什么就我家这么穷,要什么没什么!为什么!我就是想要买新衣服!就是想要买小说!”宋阳哭,哭得泪流满面。


    她害怕,她恐惧,或许她也自责。即使这原本并不是她的错。


    那一个课间,杨高才将五百元如数还给张美,随后带着一言不发的江心离开教室。


    宋阳望着江心的背影,没有脆弱也没有无助。


    是要在很多年以后,宋阳才明白过来自己当年对她究竟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


    后来宋阳也找过江心,努力为自己辩驳:“钱不是我拿的。”


    “我知道,是张美。”江心点头安慰宋阳:“我父母在外打工,老师找不到人收拾我,你不用内疚。”


    *


    小偷风波过后,江心在班上更加是查无此人的存在。


    唯一值得奇怪的事,江心的成绩越来越好,尤其是数学,几乎是有了质的飞跃。


    宋阳知道,数学本来是江心最讨厌的学科。


    但是她的练习册上每道题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解题步骤。直到有一次,宋阳路过她的座位时假意无心的多看了两眼。


    两种字迹。


    江心练习册有另一份字迹。浅浅的铅笔写在题目的一侧。字迹舒展又端正。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擦掉。


    她在补课吗。


    宋阳不免多想了一层。


    但是江心的家人对她并不很好,又怎么会舍得给她补课。


    所以这个字迹是谁。


    一直到江心离开这个世界,宋阳始终都没有知道这个字迹的主人是谁。


    *


    陈洁批改着早读课新收上来的默写本,低头专心圈画。一旁的老教师端着手里的茶壶凑上来看了几眼,笑着恭维


    “陈老师班上的学生就是不一样,个个都对!”


    陈洁把批完的本子厚厚一堆摞在一起,笑着谦虚:“都是以前默过的。”


    “期中考试近在眼前,陈老师班指定还是第一。”这老教师快退休了,见谁都是笑眯眯地美言几句。


    “那可不。”坐在陈洁斜前方的一女老师开口,她看着要比陈洁大上几岁:“陈老师从高一进来到现在哪次考试不是第一。”


    话里带刺,陈洁也已经习惯了。


    她又笑了笑,这次笑比刚才淡了许多:“化老师说笑了。”


    化欣勾了勾嘴角,皮笑肉不笑。陈洁没来之前,本来她是阳城一中的英语王牌。现在倒好,她算是彻底面然于众人了。不要说本校,别的学校的都闻着名要来找陈洁补课。


    化欣当然气不过。


    “化老师。”文印室的唐老师捧着一堆试卷进来:“我刚好来高三就把你要印的试卷给送来了,就印三班四班两个班的数,是不是?”


    化欣起身连忙接过唐老师手里的试卷,胡乱道了几声谢:“是的是的。”送走唐老师,她又坐下,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陈洁。对方神色如常,这下搞得化欣倒是坐立不安。


    指不定她又要去校长面前告状去。


    陈洁原本是省重点高中的老师,什么勾心斗角没见过,就化欣这点,她还觉得有趣。


    她教书没有别的窍门,就是一个方法,肯花时间。她每天一大早都早早到校,备课批作业,晚上又最后一个走留学生辅导功课。


    晚上就算真没有什么事做她也不着急走,陈洁也会在办公室多待一会儿。


    不为别的。


    只为多做一会儿陈老师。


    *


    运动会当天是个艳阳天。


    踏着运动员进行曲的调子,每个班在走廊排队下楼时走出了浩浩荡荡的气势。


    艳阳高照的金秋。


    清脆甜美的嗓音婉转在微凉的晨风中。


    在候场区,宋阳站在人群之中,抬头看了一眼主席台的方向后,扯了扯身上些许走线不平的衬衫一角,心里没有什么兴奋的情绪。


    “你鞋带散了。”


    她停住手上的动作,缓缓扭过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后看去。


    乔衍还在看着她,甚至还那手点了点她的鞋子。至此,宋阳才终于敢确定对方真的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是宋阳记忆中乔奇第一次主动跟她说除却学习有关的话。


    宋阳愣了一会儿,才低下身把鞋带系好。


    秋风在耳边徐徐掠过。她低头看着自己刚系的鞋带。


    宋阳不明白。


    这突如其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