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作品:《流泪的话我不说

    宋阳回到家发现自己没有带钥匙。


    徐美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她只能站单元门口等人。没等多久,迎面走过来一对老夫妇。宋阳记得他们的脸,但是并不认识他们。


    他们看到宋阳站在门外,和蔼一笑:“宋阳啊,怎么站门外不进去?”


    宋阳显得有些局促:“我没带钥匙。”


    “那先进楼等吧,外面多冷。”老人拿钥匙开了单元楼的大铁门,宋阳低头跟在他们身后进楼。


    “你爸爸妈妈呢?”


    “上班去了还没回来。”宋阳轻轻说了句谢谢。


    “那你不着急,他们很快就该回来了。”两老人随口安慰了一句,转身进电梯。


    电梯门刚合上。


    女的问她老伴:“这女孩看着总是有点阴沉,都没见她笑过。”


    “你以为谁都跟你外甥女一样是个傻大姐见谁都笑啊?”


    “见谁都笑怎么不好了?多乐观啊?”女的不高兴地反驳:“女孩子快快乐乐的多好。”


    “别人家的孩子,少管。”她老伴拍拍她的手。


    “谁管了?就随便说说。”


    *


    人走了,又只剩下宋阳一个。


    她有些无所事事,开始想徐娇娇的事,还有洛音。


    视频里那些不堪又骇人的画面和女孩的惊叫声仿佛就在眼前。


    宋阳拿指尖扣着自己掌心,她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于是她开始想自己以前的家。


    宋阳以前的家在阳城最老旧的小区之一,房子是当年他爷爷单位里分配的。后来宋阳爸爸结婚,一家好几个人都蜗居在四十个平方里。


    宋阳家不仅老旧,而且还在一楼。一楼潮湿且日朝又差,冬冷夏热。一年下来,没有几天是舒坦的。爷爷活着的时候有关节炎,家里常常听到他忍痛的呻吟声。奶奶和徐美的关系一向不好,四十个平方,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是动不动就吵架。


    思来想去,那个家完全没有留下什么好的记忆。


    转机发生在初三毕业那年。宋阳家的老小区碰上政府拆迁。等到动迁款下来那天,宋建国立马跑去售楼处交了首付。


    宋阳的两个姑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宋建国人已经在房产交易中心办理新房房产证。


    是在房产交易中心,宋阳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如此威武不凡的宋建国——在人头攒动的办事大厅,他对着宋阳的两个姑姑恶言恶语,如果不是保安阻拦,几乎就要拳脚相加。


    宋阳觉得宋建国挺不要脸的,毕竟当初爷爷断气前口头承诺过两个姑姑会分这两个女儿一杯羹。


    但是也正因为宋建国的不要脸,宋阳一家才终于从那个暗无天日的老鼠洞里搬了出来。


    有时侯命运的纠缠是很神奇的。


    神奇到,你真的会以为,冥冥中有一只手,安排了这一切。


    宋阳的人生在考上高中的这个暑假瞬间敞亮起来。


    时来运转。


    这时当时宋建国嘴里常念叨的一句词。宋阳以为这也是她的时来运转。直到高中入学,她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轻易地勾起那段她努力埋葬的往事。


    阳城太实在太小了,所以人们总是息息相关。


    但暗自惊恐的背后,唯一让宋阳可以自我安慰的是,还好,他们不认识她。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路人甲乙丙丁。他们也不知道,不知道宋阳知晓他们的一切。


    幸好他们不知道。


    否则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他。在洛音眼里,徐娇娇只不过是一个符号,她可以是任何一个人,自然也可以是宋阳。


    2005年的秋天,阳城还是最热的时候。


    宋阳当时刚上初中没多久,徐美在家里做家务摔断了腿。家里没人,是邻居帮忙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的。


    宋阳放学到家才知道这个消息,宋建国在外头出车,这会儿正往家里赶。宋阳一个人没有钱,又不认识路,她心里害怕,一个人默默坐在晦暗的客厅里哭。


    还好宋建国后脚就赶回了家。父女俩急匆匆地拿上东西就往医院去。宋建国的出租车里烟味夹杂着馊味。宋阳屏着气靠在窗边呼吸。


    宋建国油门踩得急。车刚从家里小区开出来,侧面突然斜冲出来一辆黑色大车。宋建国来不及刹车,整辆车被顶出好远。宋阳脑袋磕在车门把手上,疼得她双眼发黑。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其实只是一次小碰撞而已。


    宋建国骂骂咧咧解开了安全带下车。旁边黑车上先他们一步下来一个中年男人。虎背熊腰,两手臂上纹着长长黑黑的一串。


    宋阳还没看清他的脸,但心里已经直觉不好。


    黑车上下来的男人没有给宋建国开口讲话的机会,直接一个拳头呼了上来。宋建国躲避不及,一下被掀翻在地。


    宋阳一直缩在车上没敢下车。宋建国倒在地上后又挨了那男人几脚。周围看的人有,但上来劝的人没有。


    后来警察终于来了。宋阳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已经快忘记刚才自己是怎么拿起宋建国的手机报警的。警察来了,她才敢从车上下来。宋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眼前这辆只被蹭掉了漆的黑色大车所吸引。同时,她终于看清了黑车副驾驶上坐着的人。是个女生,模样看着跟宋阳差不多大。宋阳向她看去的那一个瞬间,对方也同样在看着她。


    后来宋阳才知道,她就是洛音。


    感觉就像是被强电击中,洛音档事眼里的鄙夷不屑,以及轻蔑,明明白白,又清清楚楚。宋阳想问为什么。仅仅是因为对方坐在奔驰gle的副驾驶上吗。还是因为警察对从驾驶座上下来的那个男人过分客气。


    往事历历在目。


    当年头顶阳光刺眼,如今内心依旧汹涌翻腾。多年以来因为积攒在心底那股怨气蓬勃生长。宋阳闭上眼,宋建国倒地挨打的样子,真的很像一条狗。无力反抗的人活该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吗。


    是的。


    就是这样。


    普通人的性命就如草芥一般,甚至不如。


    所以千万不要试图反抗,宋阳。


    千万不要,她告诉自己。


    *


    周二意外的是个晴天。


    宋阳早上出门的时侯跟徐美又拌了几句嘴,出门晚了几分钟,错过了她一直坐的那班车。她到学校已经七点二十。


    教室里没有老师在。乱得不可开交。


    杨意站在讲台前正在发衣服。这学期也没有订校服,宋阳奇怪。


    宋阳拎着书包坐好,她前排的季兰转头过来:“陈洁转性了,竟然想到给我们订班服。”


    “什么班服?”宋阳疑惑。


    “运动会的班服。”季兰拿起自己刚领的衣服给宋阳看:“还挺好看的,听说是杨意选的。”


    宋阳手摸着那一层薄薄的塑料袋上,跟着微笑:“是挺好看的。”


    但是得花不少钱吧。


    宋阳心里默默计算自己这月零花钱还剩下多少,她知道宋建国和徐美是绝对不可能在这方面给她花钱的。


    “宋阳。”


    班长叫她名字。宋阳起身去领班服。


    杨意估计是发了一早上的衣服,耐心早就磨尽。她把衣服丢给宋阳,低头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明天把钱带过来。”


    “四十。”


    宋阳看着杨意的侧脸,轻“嗯”了一声。她没问“我可以不要吗”,因为这会很不合群。


    宋阳和杨意是一个初中上来的。她们不同班,杨意之前也不认识她。但宋阳认识她,很久。


    杨意曾经是初中部闪耀的一颗巨星。


    初一到初三三年都是大队委员,但凡学校有什么活动,都少不了她的身影。她能唱能跳,还是学校老师的宝贝女儿。哪个老师见了她都要夸奖几句。


    但是从那一次开始,杨意在宋阳眼里的圣洁形象开始崩塌。


    初二第二学期期中考试后开家长会。为了照顾广大要上班的家长,家长会安排在下午六点。宋阳那段时间正好把脚给扭了。其他同学都收拾完东西早早回家,她只能坐在门卫等宋建国开完家长会带她一起回去。


    教学楼灯火通明,宋阳坐在门口撑着脸看了几眼,还没觉得无聊便开始饿。她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起身一瘸一拐去了校门口的小卖部。这个点门口小卖部早就没了人,店门都已经关了一半,店主在店后头的房间里吃饭。宋阳拿了两包魔法士,放下一元钱转身就走。


    她刚转身出来,后头嗖地开上来一辆白色轿车。宋阳坚信如果自己刚早出来三秒的话,自己一定会被撞飞。


    白车停在路当中,后排的车门推开下来一个女生。天色全黑,但宋阳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宋阳班主任的宝贝女儿。


    杨意推车下门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跑。驾驶位上跳下来一个女人,追着抓住杨意,什么都没有说上来就是两个巴掌。


    “学校开家长会你敢瞒着我?你疯了,你爸也被你带疯了!”


    “杨意你要是不想学你就给我死去,就这条河,你给跳死在里面!”


    杨意没有动。她妈拽着她的衣领,力气惊人,她也动不了。


    宋阳记得之前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一句台词好像是这么说的:人生如梦亦如电。她一开始并不了解这句话,她只是单纯的喜欢,就把这句话抄在了语文书上。后来有个人告诉她,这句话是《金刚经》的结尾,表示一切都是幻象,包括人生。


    从前高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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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的一个小公主的形象,这一刻碎得淋漓尽致。宋阳站在暗处,心里不屑地想,也不过如此。从羡慕到鄙夷,原来只需要这么短短的几分钟便可以做到。


    杨意也很痛苦,她并不像表面那么光鲜。她有一个控制欲发狂的母亲。


    *


    不下雨就意味着要出操。


    十月下旬的太阳,晒在人还是身上发烫,昏昏沉沉的。早操结束,副校长站上主席台开始就最近的校园问题进行反馈。


    今天的重点问题是午餐浪费。


    宋阳早上没来得及吃早饭,她一向有点低血糖,这会儿又感觉特别晕。


    晕倒之前,宋阳很有先见之明地抓住了她前排女生的手。


    医务室的老师是个三十出头漂亮女人,长得特别像《雪花女神龙》的女主角。皮肤白白,眼睛也够大。季兰说她是阳城一个大老板养的小三。


    宋阳醒过来的时侯是躺在床上,顶上的帘子拉着,把她背围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帘子外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这伤怎么弄的?”


    “同学给搞的,还是父母?”卫生室老师追问。


    “没——没事的。是我不小心。”女孩子的声音闷闷低低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措的惶恐。


    “我现在不晕了,先回教室了。谢谢老师。”


    先是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开门,最后门关上。


    宋阳躺在床上又躺了有几分钟,终于挨不住,才摸着床沿下来。


    卫生老师听见动静回过头去看她。宋阳盯着老师的脸看,心里感叹真漂亮。


    “好了?还晕吗?”


    宋阳摇头:“没事了,谢谢老师。”


    她认识刚才那个女生。


    女生原来是三班的英语课代表。后来因为成绩太差被撤职。宋阳在教室办公室批试卷的时候听过她的故事。


    爸爸在外欠了高利贷远走高飞,丢下老婆和孩子。


    没出一年,老婆改嫁到外地,杳无音讯,只剩下一个女孩和年迈的奶奶。还要忍受催债的人隔三差五上门逼人还钱。


    真惨。


    但起码她还活着。


    宋阳低头看着地,沉默了一会儿,医务室老师以为她又不舒服,伸手拖过旁边的椅子叫她坐。


    宋阳摆摆手。


    下一刻。


    门又被推开,闯进来几个女生。


    “老师,给我们开张病假条。”


    “就说来大姨妈了!”


    “体育老师说没请假条不行,你帮个忙呗!”


    这一刻,宋阳如坠冰窖。


    进来的是三个女生里。


    洛音,宋阳只认识这一个。


    宋阳的眼神太过直白。


    导致倚在门边的洛音有了意识,她从来都不算是个漂亮的女生,今天没有化浓妆,身上的戾气卸了一半。但是她不太耐烦地看过来时,宋阳还是立马扭过头。


    洛音并不认识她,但她还是被一个陌生人盯着十分不爽,她甩着手走过来两步:“看什么看,你认识我?”


    宋阳扭过地头这才不情不愿地扭回来,她低着头,支支吾吾道:“不,不认识。”


    但是洛音对这回答也不满意,她的眼神蓦地一下锐利起来:“你不认识我?这倒是稀奇事。”她一个手忽然抬起来,宋阳以为对方要打她,连忙低头捂住脑袋。


    这很窝囊的一下引得她和她的几个小姐妹快活大笑起来。


    其中一个挑染着紫色头发的女生过来拉洛音的手:“好了,别玩了,体育课在点名了,赶紧走了。”


    几个女生嘻嘻笑笑地走了。


    宋阳就这么逃过一劫。


    但是她并不觉得庆幸,只觉得要喘不上气。


    宋阳手指扣着自己的掌心,压抑着小声在那开口。


    适时消失的卫生室老师这时又出现在她面前:“同学你没事吧,怎么了?”


    宋阳没回答,只是扬起头挤了一个苍白的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医务室。


    在学校冷而漫长的长廊里,宋阳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几句话,如诅咒,又似忏悔。


    “我认识你。”


    “我认识你们。”


    “你,和你们是杀人犯。”


    “杀人犯。”


    “全部都是。”


    他们的确是杀了某个人。


    但真正埋葬了这个人,夺去她的名,掩盖她的实质的,却是她宋阳。


    在漫长的窒息感过后,宋阳终于跑出医务室,跑出阴暗的长廊,恍然来到室外的那一刻,宋阳台阶上定定地看着脚下自己的影子。


    这一瞬间,惨白的阳光像一座崩塌的大山向她压来,轰地一下全数倒塌在她现存的人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