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绝望

作品:《恶紫夺朱

    柳二郎一路战战兢兢地将人延至松年堂,一踏进门,冷汗又簌簌地往下流。


    四下无人,堂中却掌着灯,将整座屋室照得恍如白昼。更要命的是,旁侧的木几上还孤零零搁着一盏茶。许是宅中下人忙着举哀之事,倒忘了将此处清扫干净。


    他方想唤来下人收拾了,便见李穆朝负手徐徐踱过去,顿了顿,伸手将那只茶盏拾起来,在掌心转了转。


    柳二郎心悬到了半空,人还打着哈哈:“午后有别府女眷来府上吊唁,或是那时候留下的,家中下人轻忽,怠慢了您,实在是冒犯……”


    李穆朝带着笑意微微偏头瞧了一眼身后垂手而立的人,慢慢“哦”了一声,“午后添的茶水,到眼下竟还热着,你们柳家茶盏里的水,可都是温泉不成?”


    柳昌宁自知多说多错,不敢再多言,只垂首跟在他后头,又瞧他走近了侧面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副装裱好的书迹。


    “此乃家君景龙元年时作,家君雅好书法,神龙时曾受故裴相青眼……”说罢,柳昌宁忽又想起来,这位年轻的李相公在朝中也以尤工书事闻名,不好在他面前卖弄。


    心底正懊恼间,只见李穆朝根本没去瞧那副书迹,而是屈伸两指,忽然在墙壁上叩了两声。


    柳二郎君怔了怔后,顿觉浑身犹被雷电击穿,脊背紧紧绷着,脸被吓得白了。


    敲过后,李穆朝转过身,又微笑朝他走过来。柳昌宁眼睛瞪得极大,看他便似看恶鬼般,不由朝后退了一步。


    “是实的。”


    当然是实的,是空的才有鬼了。就算是有夹层,这样敲又能探出什么来?柳二郎惊魂初定,这才反应过来。可自己的表情太过明显,怕是已叫他怀疑了。


    他暗自后悔,朝李穆朝赔笑道:“李相公说笑了……”


    “空的在哪?”李穆朝没兜圈子,四周看了一遍,直接笑着问道。


    柳昌宁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了下去。


    “柳某不明白,李相公的意思……”


    李穆朝轻轻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明白,我便着人过来,拆了你家的墙。咱们看看,你家中墙壁到底有几个夹层。”


    柳昌宁的背心已叫冷汗浸透了,秋风一过,钻心地凉。


    暗室内,更有人卸了力气呆呆面壁跪坐。两人的对话被她一五一十听去了,心底一点点沉下去,只盼舅父咬死了她已离开,万不要将自己交出去。她不信李穆朝真敢带人来拆柳家。


    柳昌宁咽了咽口水,本想照他与珠夜约好的说辞圆下去,然而李穆朝却先一步开口道:“柳二郎君,不必急着回答。有些事,你须得慢慢想好了,想明白了再说。”


    说罢,反客为主地引他入座。


    “柳二郎君方自谋逆大案中脱罪还家,想必日子不会太好过。你们在狱中时,家中上下打点,这些年的府库积存,田地庄子怕是也所剩无几了,一无俸钱收入,二无禄米可食,如何维系一家老小的温饱?况且……晚学近来听闻,柳二郎君家中妾室又有添丁之喜。”


    柳昌宁的手渐渐攥紧了膝前的衣料,仍是隐忍不发。


    “我晓得柳二郎君最是风骨清直之人,轻易不肯为世俗低头,可若为了这虚名苦了身边的至亲至爱,那便是虚仁假义。你说呢?”


    见柳昌宁神情已是八九分动摇,李穆朝慢慢笑了,“晚学虽资历尚浅,在政事堂中也不过侍立于前辈之侧,可于朝野之上举荐贤才却是晚学分内之事。柳二郎君,但看你如何取舍了。”


    珠夜在黑暗里绷直的肩膀脊背慢慢委顿下去,眼泪一滴滴砸在膝前的砖上,身上被抽空了力气似的,只剩下魂魄还轻飘飘地浮在头上,仿佛在望着垂首跪坐的自己。


    她屏住了呼吸,像等待山海变迁那样漫长地等待着舅父的答话。


    山未移崩,海未枯涸,舅父只是轻轻望了一眼她的方向。


    “珠夜……是我……对不住你。”舅父叹了口气。


    李穆朝顺着他的眼光一路追到了那面墙壁前,目光难辨悲喜。


    珠夜浑身僵住了,明明是静止不动,却恍惚间感到身体似坠入湖水里,不停地下落,魂魄也一起坠下去,挨不着边际,没有痛感,只觉得沉重。


    她曾为之抛了脸面,舍了婚约也要去救的柳氏,为之担惊受怕到整夜噩梦的柳氏,甚至不消深思熟虑,便将她转手抛弃了,她不禁想着,曾经为柳氏四处奔走求救的自己是何等悲哀。


    父亲卖她,母亲弃她,舅父舍她。还有她的夫家,她等了那么久,还要等那么久。


    没有人会来了,即便惨呼天地,痛呼父母,也无人能顾,无人能救。这一生也不过独活。


    又过了很久,她听见李穆朝的脚步声在墙壁前停下了。


    “出来。”


    他平淡地对她说。


    不似着恼,不似威胁,仿佛约她出去赏花那夜的平静。


    珠夜不知恨还是怕,又或者是绝望,不由开始浑身发抖。


    暗门从外边被人打开了。是舅父柳昌宁开的门。


    乍然照进来的亮光刺得她眼睛一酸,不由别开了脸避过,片刻后,她又迎着光朝门外望去。


    于是李穆朝在门外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她。


    一身热孝,青白无饰。眉眼、身姿无不惹他心折怜爱。可偏偏是那双眼睛,明光照过,一滴泪落下后水雾散尽,只剩下分明的恨,明亮而灼灼。


    他放低了声音,柔声重复:“出来,随我回去。”


    舅父在一旁低着头,愧对她,连眼神都不敢对她相对。


    珠夜扯着嘴角惨然笑了一笑,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身。在门口处被他用力攥住了手腕拖到身边,一路浑浑噩噩随着他朝门外走去。将及中庭时,却听见一女子高声喝道:“且慢!”


    她听到这声音,脚步猛地顿住了。惶然朝声音来处回头望去,只见柳妙悟满面寒霜,独身站在中庭中央。她通身着白,眼眸微微泛着红肿,想是哭灵所致。


    珠夜不知身上哪处生出了力气,顿时甩开了李穆朝的手,飞奔到母亲的身边去了。


    李穆朝正愣神,反手一捞,只有她的衣带飘忽着从他指缝间流过。


    “李相公,我的女儿……你究竟叫她受了怎样的委屈?”柳妙悟咬着牙,颤抖着问。


    珠夜躲在她身后,忍不住又开始流泪。


    柳昌宁自堂内追了出来,直去挽她的手,“阿妙,此事说来话长,你随我……”


    柳夫人却一把将他的手甩开,“说来话长,也要在这里好好论一论!”


    对面的李穆朝垂着眼,弓身朝柳夫人长揖不起,“晚辈李穆朝,表字晦之,家中行十三。此次见过夫人,未曾携礼登门,万望夫人见谅。我对珠夜,确有纠缠,待日后……”


    话未说尽,一阵疾风朝他面门冲来,“啪”地一声。柳夫人一耳光扇了过来,他的脸被打得狠狠一偏。


    柳昌宁这一晚惊吓受得太多,捂着心脏,站都快站不住了。


    珠夜乍见母亲掌掴李穆朝,也骇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先是爽快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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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而后便是担忧。李穆朝是何等爱记仇的人,若是因此要报复母亲可就麻烦了。


    李穆朝慢慢转回头来,低眸弯了弯唇道:“夫人打得是,李某禽兽行径对待珠夜,是李某的不是。”


    亏他自己还知道。珠夜暗自冷笑。


    “不过就算今日夫人再掴上几次,我也必要带她走,即便是禽兽,我也做了。”


    柳妙悟扬掌又扇了过去,李穆朝这一侧的脸被这两巴掌打得有些痛胀,反倒低低笑了。珠夜见到他这样笑,更慌得想上前拦住母亲。


    此时却有一人从侧旁疾走而来,先她一步拦住了母亲。


    “你这是做什么!你可晓得这可是当朝的宰相,你敢打朝廷命官!”来人正是欲借吊唁之名,深夜来打秋风的秦思孟。


    柳妙悟的手被他死死攥着,更是愤恨。“我有什么打不得!他欺负我女儿,便是杀了他,我也愿意一命抵一命,还珠夜一个清白!”


    “你以为你打了他,便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咱们家都要连坐,便是珠夜也跑不了!”秦思孟急急道。


    柳妙悟死死盯着他,一时不知是因李穆朝涌起的怒气,还是因为眼前之人激起的愤慨。


    “咱们家?谁跟你咱们家!便是连坐又能如何?我不在乎了,我全都不在乎了!今夜有人要违珠夜的意思,强带她走,我便是拼了自己这条命,也决不能让步!”


    珠夜自秦思孟出现后,脸色便更阴沉了。李穆朝任这两人在自己面前吵嘴,眼神只盯住了两人身后的珠夜看。她一定是不想看见自己,有意避过自己的目光。


    “你为何就是如此任性呢!人要你低头,你不得不低头。你不低头,你脖子便要让人折断了再低头,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柳夫人冷笑道:“若不是我任性,二十年前你怎得与我婚配?若不是我任性,你如今也还是个屡试不第的老书生,能有今日的造化,你该对我的任性感恩戴德才对!”


    秦思孟眼睛瞪得泛红,似被踩到了痛脚,又听柳妙悟道:“你深夜来此,不正是为了向我兄长借钱?求我兄长接济你?”


    他被彻底激怒了,放声吼道:“你别说得像二十年前只有我一个错了似的!若不是你轻浮放荡,你会同我一起走吗!”


    珠夜蓦地抬眼不可置信地望向秦思孟,就连对面沉默良久的李穆朝都蹙了眉头。


    爱来爱去的,爱到最后也只剩下那四个不堪入耳的字眼。


    “秦思孟!你说话放尊重些!这里还是柳家!灵前你便敢如此中伤我妹妹,不怕先公泉下有知吗?”许久未开口的柳二郎冷声喝道。


    柳妙悟绝望间,扬手在秦思孟脸上也狠狠扇了一耳光。


    一时间中庭寂静无声。


    这样狼狈的时刻,偏偏站在对面的是李穆朝。


    嘲笑我吧,鄙夷我吧,哪样都好,唯独不要怜悯我。珠夜缓缓抬眼,直望见了他眼底的怜悯。一种异样的、像出现在恶鬼眼底的慈悲。


    心脏间早插着一万根针,他投来的眼神,是最后一根填满血肉的钢针。


    她只想叫这一切快些结束。


    秋夜风凉,又一阵席卷过庭中榆树。那风声似一阵叹息,像外公的叹息。淡黄的残叶于是被卷携着,打了个旋,飘飘然落到了她肩上。这样的叶子,落在地上也是脆弱的,叫人脚下一碾便碎成了渣。所幸上天眷顾,它落到了她的肩上。


    这世上最后一个能庇佑她的人,真的已经离开了。


    “阿娘,我随他走。”珠夜轻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