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雨来

作品:《桐花祝

    娘生下孩子的第二天,就下地做活了。


    他们必须一刻不停地在田地里劳作,才勉强能从地里刨出足够的粮食交税和吃饱。王桐花七岁那年家里欠收,爹咬牙找村长借了粮,直到王桐花十岁才完全还清。期间,娘流产了一次。


    在村里,王家不算最坏的家,王桐花不算最不幸的女孩。更不幸的女孩来不及说话就沉下了河塘。


    大家从不聊起那些生下来第二天就消失不见的孩子。


    那些孩子也从不会有第二种性别。


    王桐花艰难地提起半桶水。说不准她提起的是某个婴孩的魂灵,所以才这么沉重。


    天还没亮,但王桐花对这条路很熟,没有光也能走。她宁愿早起多跑几趟,水打得太多更容易摔,她摔了没什么,要是桶坏了就糟了。


    打完水,娘招王桐花过去。她捧起王桐花的手,翻看上面的老茧和伤口。


    王桐花喜欢这样。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娘,看娘梳拢的鬓发,垂下的眼眉。


    “桐花,都长这么大了。这些年,苦了你。以后会好的。”


    闻言,不详的预感在王桐花心中蔓延。


    她摇头解释:“不苦,有娘和姐姐,我不觉得苦。有三妹,我不觉得苦。我,我会打水,会做饭,会编草鞋,会洗衣服,会——”


    娘的目光很哀伤。


    “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王桐花不觉得娘的手温暖了。


    陷阱。


    王桐花无能为力地趴在蛛网上,蜘蛛无可阻挡地挪移过来。蜘蛛后面是爹钉子一样的眼睛。


    “你今年十二了。你大姐跟王大力他们家订下了,你也是时候了。”


    猪出栏的时候吗?王桐花在心里接话。


    “王大他们家的二儿子王牛,十岁。你不是认识他吗?那也是个好孩子,牛犊一样。”


    和王牛打过架也算认识吗?王桐花在心里反问。


    “你知道,家里困难,村里大家都困难,出不起什么嫁妆聘礼。等你姐出门,你就去王大家吧。毕竟你弟弟,哎,男孩子也要娶媳妇的。家里真的养不起这么多人了。”


    那为什么要生弟弟?为什么弟弟要娶媳妇?为什么要把姐姐和我赶走?我们吃得从来不多。


    王桐花咬着牙不说话,任由愤怒的火焰舔舐心脏。


    “替爹娘想想,替弟弟想想,好吗?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等村长做个见证,这事儿就算定下了。”


    懂事果然是坏事。你们都不替我着想,我为什么要替你们着想。我的想法对你们来说从来都不重要。


    王桐花闭上眼睛,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娘紧紧握着,没能成功。


    从来没有选择。从来没有不愿意。从来只有……


    “我知道了。”王桐花没有哭,眼泪只对在乎你的人起作用。


    娘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王桐花得以收回自己的手。


    “养了你这么久,你该知足。”爹丢下这么一句话,扛着锄头出去了。


    娘抚摸王桐花的头,没再说什么。


    王桐花偏头拒绝这种亲近,她说:“娘,我猪草还没打呢。”


    “……”娘嗓子里发出一声抽噎,“嗯。去吧。”


    王桐花提起背篓和柴刀出去了。


    她其实很讶异。他们就这么轻松地放她出门了?不怕她跑?


    王桐花走出一截路,回头望自己住了十二年的小小房子。


    多么小的一间房子啊。所以只装得下弟弟一个孩子。三妹早晚也会被赶走的。会被爹和弟弟吃掉。奶奶,妈妈,姐姐,自己,妹妹,弟弟的未来的媳妇,都是一样的,通通被吃掉。


    爹和弟弟吃了这么多,也没吃成满嘴流油的胖子。他们的骨头只榨得出草料和石籽。


    爹和弟弟肯定也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不过,王桐花还不知道吃他们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肯定是,比蛇更狠毒,比老虎更庞大,比夜晚更幽深的东西。


    王桐花转头进了山。


    她得跑。但不是现在。她没有自信比大人更了解这座山,所以她得找到更合适的时机。


    那会是一个所有人熟睡的深夜,一个没有月亮的雨夜。大人会看不清脚下的路,狗的嗅觉在雨水里失灵。


    王桐花则会在隐蔽而熟识的路线上奔跑。


    她会找到这样一条路,这样一个晚上的。在那之前,唯有忍耐。


    王桐花躬身打起猪草,一茬一茬的绿意被她拢在背篓里。


    ……她不要做一生沉默的野草。


    如果草会说话。它就会尖叫。如果草有腿。它就会逃跑。如果草只是草,它就只能等待一把屠刀!收割它的刀!


    王桐花咬紧牙关,又割下一茬野草。


    野草乖巧地待在她的手里。


    她叹口气,把草撇进背篓。


    就在此时,幽微的鹿鸣声由远而近地一声声响起。


    是娘生产那天,王桐花听过的鹿鸣声。


    那根变成黑水的白毛。


    那片月下的湖泊幻象。


    卷土重来。


    黑色的潮汐自森林深处涌来,静默而汹涌,一个浪打来,把王桐花扑倒。


    细碎的声音呢喃,弥漫:“晚上来。有月亮的晚上来。下雨的晚上来。带上祭品,来,换取一个祝福。”


    “来。”


    “来。”


    “来。”


    声音渐息,潮水消退。


    鹿鸣也远去。


    草茬透过薄薄的布料扎着王桐花的皮肤,唤起轻微的痛意。


    周围现在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是,刚才那是什么?


    王桐花把柴刀握得更紧。


    要相信吗?也许那是引诱人的怪物。


    会吃掉她!


    但是,其他人也会吃掉她。


    她真的能逃走吗?被抓到的话,她会怎么样?逃走之后又能去哪里呢?别的地方她能待得住吗?


    ……


    反正,都是要等一个雨夜吧。


    在那之前,她还是可以先找一条合适的逃跑路线。


    王桐花重新站起来,心神不宁地继续干活,直到背篓满溢。她背起背篓,一步步向家走去。


    “二丫!”


    是刘婶。


    刘婶不由分说地接走王桐花的背篓背上。


    “你爹去村长那儿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王桐花尽量保持冷静,她特别不希望在刘婶面前掉眼泪。


    “你就是太懂事了!由着他们这么欺负你!要是你娘能管事儿,她肯定不会——”刘婶瞥了眼王桐花绷紧的嘴角,语气松快了些,“桐花。日子都是自己过的,幸福都是自己找的。不要替别人懂事,人有时候自私点儿才能过得好。”


    王桐花飞快地抬头,不成想正跟刘婶的眼神对上。她又飞速低下头。


    刘婶却笑起来。


    “好了,二丫,我也不多嘴。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


    王桐花慢半拍才接上话:“我知道的。谢谢你,刘婶。”


    “嗯。我一直希望有个你这样的女儿。”刘婶伸手摸王桐花的头,宽大温暖的掌心差点让王桐花眼眶又红了。


    刘婶也过得难。她生了第二个儿子之后,就不能再生了。村里常有人说她的闲话。


    有时候,王桐花很庆幸刘婶没有女儿。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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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她才能分得刘婶对自己的几分关爱。


    她有时候甚至庆幸刘婶不能生。


    所以,王桐花早就成为自私的人。刘婶的爱护时刻刺痛她的心。


    她不敢让刘婶知道自己这么坏。她不能心安理得地沐浴刘婶溪流般的目光里。


    在刘婶发起的漫无边际的对话里,回家的路快走完了。


    刘婶把背篓交还给王桐花,冲她挥手道别。


    王桐花也挥手回应。


    一进家门,一股家里从未有过的膻味就传过来。


    姐姐和妹妹正围着一头小羊。


    见到王桐花,姐妹俩高兴地招手:“快来看,这是爹今天抱回来的。”


    王桐花放下东西,也颇感新奇。小羊看起来很可爱,她也想和小羊玩!


    “你回来了,桐花。这是王大家送来的羊。再过一阵,我们家就连牛都要有一头了。”娘抱着弟弟,笑意盈盈,脸上的皱纹温和地舒展开。


    王桐花的笑容僵在脸上。王兰花的笑意也淡了。


    “桐花,还愣着呀?不摸摸吗?”王兰花很快重新绽放出笑容。


    呆三妹又吹起一个鼻涕泡,伸手向王桐花索要拥抱。


    王桐花再也笑不出来。


    “你姐姐要为家里带来一头牛”,“等你姐出门,你就去王大家吧”,“王大家送来的羊”……


    奶奶说的话、妈妈说的话搅和在一起,绞成一条系在脖颈的绳子,越收越紧。


    “养了你这么久,你也该知足。”


    绳子猛地将王桐花提起,把她吊在黑暗里,窒息感将她侵袭。


    没有时间了。


    动弹不得的王桐花转眼看着白毛卷卷的小羊,思索着神秘的鹿鸣。


    这正是合适的祭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那根绳子就放松了。


    她的双脚重新落回大地,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重获自由的喉管。


    王桐花开心地笑起来。她先拥抱王棉花,擦去她的鼻涕。又搂住小羊,摸它绵密的绒毛。


    “去看看弟弟吧,弟弟也很可爱。”姐姐笑着说,竟没有丝毫怨恨。


    所以自己真的是个自私的人啊。王桐花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她不觉得那团肉有什么好看的。但是她点头应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从娘手里接过那个襁褓。


    婴儿皱巴巴的,一到她手里就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她手忙脚乱地摇晃襁褓,无济于事。娘不得不从王桐花手里夺回自己的孩子。


    王桐花刻意露出手足无措的神色。王桐花从来不晓得原来自己对脸部肌肉的掌握如此高深。


    “唉,你去忙吧,二丫。”娘轻声细语地哄着大闹不止的婴儿,“不哭不哭。坏姐姐走开,乖宝宝不哭。乖,乖,乖乖儿,最聪明了,最可爱了。”


    王桐花没有马上去做活,她问姐姐:“爹呢?”


    “名字!”三妹大声抢答。


    姐姐安抚三妹,说:“爹去找先生给弟弟起名了。”


    “先生!”


    “对,先生。人家可是识字的先生。”姐姐对三妹说话,“棉花的名字也不普通。听说棉花可是宝贝,可以用来做冬衣。穿上它就不怕冬天了!”


    王桐花没有说话。她几乎要忍不住露出愤怒的表情。


    “王桐花,还不进来帮忙?”奶奶拖长的声音又在叫她了。


    “来了,奶。”王桐花放松对表情的钳制,恢复平时面无表情的姿态。


    忍耐。


    忍耐。


    只要,等一场雨。


    当天,爹带回来一个名字,“阳升”。


    随着这个名字一起来的,是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