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射雕与神雕9
作品:《莲花楼外医仙来》 第九章 双师之约
一、
窗外的秋雨已经下了整整三日。
终南山的秋雨不同江南,没有那种缠绵悱恻的缠绵,而是带着山野的粗粝和决绝。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檐下的水帘连成一片,将整个世界都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我坐在别院的药房里,手里握着一卷刚晾干的《伤寒杂病论》抄本,眼神却总忍不住飘向院门的方向。三天前那个雨夜,十二岁的杨康冲进院子时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傲气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盯着李莲花,嘴唇咬得发白,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李莲花平静地给他递了块干布,只说了一句:“先换身衣服,别着凉。”
那孩子转身就跑进了客房,门关得震天响。
从那之后,他就再没出来过。
周大娘每日送去的饭菜,多半原封不动地端回来。只有清水和药茶,他会喝一些。陆乘风去看过他几次,每次出来都摇头:“就坐在窗边看着雨,不说话。”
“还在担心?”李莲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枣茶,热气氤氲着他温润的眉眼。三天来,他照常教孩子们读书,打理药圃,接待来看病的村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知道,他每晚都会在杨康房外站一会儿,听里面的动静。
我把医书放下,揉了揉眉心:“那孩子心性太傲,这样的打击……我怕他钻牛角尖。”
“该来的总会来。”李莲花将茶碗放在我面前,自己在对面的竹椅上坐下,“包夫人拖延了这些年,已是极限。她临走前把真相告诉他,是希望他在还来得及的年纪做出选择,而不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无回转余地。”
我端起茶碗,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秋日的寒意:“你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他望向窗外的雨幕,目光悠远:“从他六岁那年问出那句‘为何汉人师父教金人世子’时,我就知道这孩子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只是没想到……”他顿了顿,“这根弦会断得这样早,这样急。”
是啊,太早了。十二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承受如此沉重的真相——那个被他唤了十二年“父王”的人,竟是害死他生父、强娶他母亲的仇人;而他自己,这个锦衣玉食的金国小王爷,实则是汉人抗金义士的遗孤。
雨声淅沥,药房里弥漫着草药特有的苦香。当归、黄芪、茯苓……这些平日给人安慰的药材,此刻闻起来竟也带着几分沉重。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件事:“你给他看的那两本册子……”
“《宋民录》是我这六年走访各地记下的百姓见闻。”李莲花语气平缓,“从淮南水患后流离失所的灾民,到边关被战火波及的村落,再到临安城外那些看似繁华实则艰辛的小贩工匠。没什么大道理,就是些普通人的日子。”
“《治国策》呢?”
“是从陆乘风整理的历代典籍中摘抄的。”他说,“大多是些最基本的道理——轻徭薄赋,任人唯贤,广开言路,重农兴学。没什么新奇,都是前人说过千百遍的。”
我有些诧异:“就这么简单?”
“治国本就是简单的事。”李莲花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雨天的昏暗光线里显得有些缥缈,“只是人心复杂,才把简单的事变得复杂了。杨康现在需要的不是高深谋略,是‘为何而治’的答案——为君王的野心?为家族的荣耀?还是为这土地上每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
话音未落,院中忽然传来“吱呀”一声。
客房的门开了。
二、
杨康走出来时,我几乎没认出他。
三天时间,这孩子像是抽条般地长高了一截——也许是他挺直的脊梁给了这种错觉。他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衣,布料粗糙,是别院里给年纪大的孩子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拼凑而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得像口古井,所有的波澜都沉在了最底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他走到药房门口,没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雨已经小了许多,细密的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浑然不觉。
“师父。”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说话,“师娘。”
李莲花点点头,没有问他这三天在想什么,也没有安慰,只是平静地问:“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杨康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都压下去,“完颜洪烈养我十二年,教我识字读书,予我锦衣玉食,此恩必报——我会用三年时间,将所学医术武艺回馈金国百姓。三年之后,我为汉人杨康。”
他说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又异常坚定。不是赌气,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心头一震,看向李莲花。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如何回馈?”
“义诊,授艺,尽我所能。”杨康说,“但我不参政,不涉军务,不助金国侵宋。这是底线。”
“然后呢?”
“然后……”少年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我想看看,我能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做些什么。不是以完颜康的身份,是以杨康——一个汉人,一个读过几本书、学过几式武功的普通人。”
药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时间的脚步。
李莲花站起身,走到杨康面前。他比少年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看着那双倔强的眼睛:“这条路会很苦。你会被两边的人都不理解——金人会说你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汉人会说你是认贼作父的叛徒。你会被质疑立场,被骂作墙头草。甚至可能到头来一事无成,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知道。”
“也可能终其一生,都找不到一个能安放自己的位置——既不是金人,也不被宋人完全接纳,像个孤魂野鬼,在夹缝里游荡。”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选?”
杨康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属于十二岁少年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迷茫、不甘和一丝狠劲的光:“因为我不想成为任何人手中的棋子。不想做金国用来收买汉人心的工具,也不想做宋人用来标榜忠义的符号。我就是我,我想按自己的心意活一次——哪怕这条路再难,也是我自己选的。”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在王府花园里问我“为什么汉人师父要教金人世子”的小小身影。那时他眼睛里全是困惑,像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警惕又好奇。如今却只剩下决绝,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剑,虽然稚嫩,却已经有了锋芒。
李莲花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是雨后天晴时从云缝里漏出的第一缕光,温暖而不刺眼。
“好。”他说,“那就按你的心意活。”
三、
当天下午,丘处机来了。
这位全真道长是被陆乘风请来的。杨康在做出决定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托陆乘风送信给终南山上的重阳宫,请丘处机来别院一叙。信写得很简短,只说了包惜弱临终告知真相,以及自己做出的决定。
丘处机踏进院门时,道袍下摆还沾着泥水,衣角破了一处,显然是山路难行,一路急奔所致。他看见站在院中等候的杨康,先是一愣——许是少年身上那身粗布衣裳和坚毅神情让他陌生,随即眼中涌上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怒其不争,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得他眉头紧锁。
“康儿。”他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没喝水。
杨康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丘道长。”
没有叫师父。这个细节让丘处机眉头皱得更紧,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像是强迫自己接受了什么。他看向从药房走出来的我和李莲花,抱拳道:“李兄,白姑娘。”
“丘道长远来辛苦。”李莲花还礼,“雨天山路难行,道长且先歇息。”
“不必。”丘处机摆手,目光又回到杨康身上,“信中说你母亲……到底怎么回事?”
杨康抿了抿唇:“道长,我们进屋说吧。”
我们在药房旁边的茶室落座。这茶室原本是间堆放杂物的厢房,陆乘风接手别院后收拾出来,摆了几张竹椅、一张木桌,虽然简陋,但窗明几净,窗外就是药圃,雨天里药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飘进来,倒是别有一番清静。
陆乘风默默上了茶——是终南山的野茶,味道有些涩,但回甘悠长。他放下茶盘,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茶香在雨声中袅袅升起,却化不开室内的凝重。
丘处机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康儿信中说得简略,贫道想听你们细说。”
李莲花示意杨康自己说。
少年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衣角。他将这三天来的一切原原本本道来——包惜弱如何在他生辰那天将他叫到床前,如何说出十八年前牛家村的惨案,如何坦白完颜洪烈的真实身份,如何嘱咐他“不要活在仇恨里,但要活得像个人”。
他说得很慢,有时会停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重新经历那一刻的震撼和痛苦。说到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时,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自始至终没有回避丘处机的目光。
“母亲说,”杨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她这一生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我爹杨铁心,她没能等他回来;一个是我,她让我认贼作父十二年。但她不后悔救我,不后悔生下我。她只求我……求我不要重蹈覆辙,不要被仇恨蒙了眼,不要辜负了这一身血脉和所学。”
丘处机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端着茶碗的手很稳,可我能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老树的根,盘虬着难以言说的情绪。茶水的热气在他眼前氤氲,模糊了他眼中瞬间闪过的泪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要先报完颜洪烈的养育之恩,然后再做回杨康?”
“是。”
“你可知道,这三年里,你会被多少汉人唾骂?他们会说你是贪图富贵,会说你是认贼作父,会说你不忠不孝,枉为杨家后人!”
“知道。”
“你可知道,你母亲在天之灵,恐怕也不愿见你如此?她拼死生下你,不是为了让你再去侍奉仇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杨康的心口。我看见他脸色瞬间白了,嘴唇颤抖着,整个人都在发抖,却还是咬紧了牙关:“母亲……母亲临终前说,她不后悔当年救我爹,也不后悔生下我。但她希望我活得坦荡,不要像她一样,一生都在逃避和谎言里。”
他深吸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说,无论我姓完颜还是姓杨,我都是她的儿子。她只求我做个好人,做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不是对得起哪个姓氏,哪个国家,是对得起‘人’这个字。”
茶室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像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丘处机闭上了眼睛。这位以刚烈着称、一生快意恩仇的道长,此刻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疲惫和……释然?那种沉重背负多年、忽然卸下却又不习惯的释然。
“包师妹……”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终究比你爹明白。”
再睁开眼时,他目光柔和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而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心疼和理解的注视:“你爹一生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若他在世,定要你立刻与完颜洪烈断绝关系,甚至……甚至要你报仇雪恨。但那样的路……”他摇头,“那样的路,你母亲走过了,太苦,太痛。”
李莲花这时才开口,声音平缓如这秋日的雨:“丘道长,杨康的路,终究要他自己走。我们能做的,是给他指路,而不是替他选路。指给他看哪里是悬崖,哪里是坦途,但迈步的只能是他自己。”
丘处机看向他,眼神锐利:“李兄认为,贫道这些年错了?不该教他忠义气节,不该告诉他身世血仇?”
“并无对错。”李莲花摇头,语气诚恳,“道长教他忠义气节,是希望他不忘根本,不失风骨。我教他医理仁心,是希望他理解众生,心怀慈悲。只是这孩子肩上扛的东西太多,太沉——一边是养育之恩,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十二年朝夕相处的情分,一边是血脉相连的根。若不能自己找到平衡,迟早会被这些重量压垮。”
“那李兄的意思是?”
“我想和道长定个约定。”李莲花正色道,“接下来的三年,杨康每月半月随道长学武,上终南山修习全真心法,磨炼心志,强健体魄。半月随我与内子学习医术民生,在别院和周边践行三年之约,义诊授艺。三年之后,他去留自决,前路自选,我们谁也不干涉。”
丘处机眉头紧锁:“可他是杨家后人,身负血海深仇,岂能……”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明白‘为何而活’。”我忍不住插话,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道长,若他只知报仇,那与当年制造雁门关惨案的慕容博有何区别?仇恨只会孕育新的仇恨,鲜血只会引来更多的鲜血。我们要教给他的,是如何在血仇之外,找到生命更广阔的意义——如何用这一身所学去帮助人,而不是伤害人;如何在这乱世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不是被仇恨牵着鼻子走。”
丘处机深深地看着我,又看向杨康。少年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三天前的迷茫和痛苦,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
许久,道长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无奈,有不甘,但最终都化作了妥协:“罢了,罢了。或许真是贫道太执着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茶室里投下长长的影子。走到杨康面前,他伸手按在少年肩上,那手很稳,很有力:“康儿,你记住。无论你姓什么,做什么选择,你骨子里流的是杨家的血。这份血脉带给你的不是枷锁,是风骨——是顶天立地、无愧于心的风骨。你爹一生磊落,你娘一生坚韧,这份风骨,你要接住了。”
杨康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弟子铭记。”
“那便依李兄所言。”丘处机转向我们,神情恢复了平日的肃然,“每月初一至十五,贫道带他上山习武。十六至三十,他在别院学医。三年为期,期满之后……由他自己决定前路。”
“多谢道长成全。”李莲花郑重一礼。
“不必谢我。”丘处机苦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贫道只是忽然想通了——若这孩子的路注定与我们设想的不同,那或许,是上天有更好的安排。我们这些老家伙啊,总以为自己活了几十年,什么都知道。却忘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强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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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达成后的第一件事,是杨康要回王府一趟。
他得亲自向完颜洪烈说明决定——不是写信,不是托人带话,是当面说清楚。这是他对那十二年养育之恩最基本的尊重,也是对自己选择的交代。
我提出要陪他去,李莲花却摇头:“这是他自己的事,得他自己面对。有些话,有些决定,必须他自己说出口,才算真正迈出了这一步。”
“可那毕竟是大金国的赵王府,他才十二岁,万一完颜洪烈恼羞成怒……”
“完颜洪烈不是那样的人。”李莲花很肯定,“这六年来,我观察过他。此人确有野心,手段也不乏狠辣,但对包夫人和杨康,他是真用了心。况且……”他顿了顿,“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强留一个心不在这里的人,只会让最后的情分也消磨殆尽。不如放手,留个念想。”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放心不下。最后折中的办法是,我和李莲花送他到王府门外,在附近的茶楼等候。若一个时辰后他还不出来,我们再进去要人——以逍遥派掌门的身份,完颜洪烈总要给几分面子。
出门时,雨停了。连续三日的秋雨把天空洗过一般澄澈,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将青石板路照得发亮,积水的地方反射着碎金般的光。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的气息,凉丝丝的,是秋天独有的味道。
杨康换回了那身锦缎衣裳——月白色的长袍,绣着暗纹,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斗篷。他说这是最后一次穿这身衣服,等出了王府,就再也不会穿了。“既然要做杨康,就要从里到外都是杨康。”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路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着什么。经过熟悉的街道、店铺,他会多看两眼——那家他常去买糖画的铺子,那个他曾经偷偷溜出来听说书的茶楼,那条他和王府侍卫比试射箭的巷子……十二年的人生,都刻在这些街巷里。
快到王府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们。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有种超越年龄的平静。
“师父,师娘。”他说,声音在秋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如果我待会儿改变主意了,你们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会不会觉得我这三天的纠结都是笑话?”
李莲花蹲下身,与他平视——这个动作让少年有些怔忡,许是太久没有人这样与他说话了。在王府,所有人不是仰视就是跪拜;在别院,我们虽然待他亲近,但终究隔着师徒的名分。
“记住,”李莲花的声音很温和,却字字清晰,“选择本身没有对错。重要的是你做出选择时,是否对得起自己的心。如果今天你进了王府,看着那些熟悉的庭院,听着完颜洪烈的话,忽然觉得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那你就留下来。我们不会怪你,只会祝福你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
他顿了顿,又说:“但如果你留下来,是因为害怕外面的艰难,是因为舍不得锦衣玉食,是因为不敢面对未知的未来——那才是没出息。康儿,你今年十二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会有艰难,都会有得失。关键是,你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吗?”
杨康看着师父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他的倒影,小小的,却无比清晰。
“我明白了。”他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王府大门。
我和李莲花站在街角,看着那个小小的、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走上台阶。王府的朱红大门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门上的铜钉闪着冷硬的光。守卫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许是没想到小王爷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
杨康对守卫说了什么,守卫连忙行礼,打开了侧门。少年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决绝,有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然后消失在门内。
朱红大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五、
茶楼二层,我们选了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王府的正门。伙计上了茶和几样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都是甜腻腻的,我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你说,完颜洪烈会怎么对他?”我轻声问,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李莲花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碧绿,在素白的瓷碗里漾开涟漪:“完颜洪烈是聪明人。这六年来,他应该早就察觉到杨康的心不在金国。每次我带康儿去义诊,他虽不阻止,但总会派人暗中跟着;康儿在别院住的日子越来越长,他也从不强求他回府。他只是念着父子情分,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时间能改变什么,希望这孩子终有一日会真心把自己当成完颜家的人。”
“那他会放人吗?”
“会。”李莲花肯定地说,“因为他知道,强留一个心不在这里的人,只会让最后的情分也消磨殆尽。不如放手,留个念想——也许三年后,也许更久以后,这孩子还会记起王府的好,还会愿意回来看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抿了口茶,觉得满嘴苦涩:“可这对康儿太残忍了。一边是养育之恩,一边是血海深仇,他得在中间撕扯三年。”
“但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李莲花望着窗外,“有些路,明知道难走,也要走。因为不走,心里那道坎永远过不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楼下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行人交谈的声音,汇成一片市井的喧嚣。但在茶楼二层,在临窗的这个角落,时间却像是凝固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府的大门忽然开了。
出来的不是杨康,而是一队侍卫。他们抬着几个箱子——红木的,雕着花纹,一看就是王府的东西——放在门外的马车上。接着是更多的箱子,还有捆扎好的书卷、叠放整齐的衣物,甚至还有杨康平时练剑用的那把木剑——那是他六岁生日时,完颜洪烈请名匠打造的,剑柄上镶着一小块青玉。
我的心提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要把杨康赶出来?连行李都收拾好了?
又过了一会儿,完颜洪烈亲自出来了。
这位大金国的赵王爷没有穿朝服,只是一身深蓝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台阶上,望着门内,侧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单薄。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不知怎的,我竟从他站立的姿态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落寞?
然后杨康出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锦缎衣裳,手里却多了一个青布包袱,不大,看起来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他在完颜洪烈面前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不是敷衍的跪拜,是额头触地、脊背弯曲的、郑重其事的三叩首。
距离太远,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能看见完颜洪烈伸手扶起他,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然后他拍了拍杨康的肩,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深色的锦囊塞进少年手里。杨康摇头,后退一步,完颜洪烈却上前一步,执意要给他。两人僵持了片刻,最终少年还是收下了。
那是钱袋,我猜。沉甸甸的,大概装了不少金银。
完颜洪烈又说了什么,杨康低头听着,不时点头。最后,这位赵王爷转身回了府,没有回头。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尘埃落定。
杨康站在台阶下,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秋风吹起他的斗篷,扬起他的头发,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然后他抱起包袱,走向马车。侍卫似乎想帮忙,他拒绝了,自己把包袱放进车厢,动作有些笨拙——许是从未自己收拾过行李。放好后,他又回头看了看王府的匾额,那块黑底金字的“赵王府”在阳光下闪着光。
“走吧。”他对车夫说,声音应该不大,但我从口型看出来了。
马车缓缓驶离王府,朝着我们的方向而来。经过茶楼时,杨康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看见了窗后的我们。
他朝我们点了点头,没有停车,径直朝着城外的方向去了。
“他让我们直接回别院。”李莲花放下茶钱,铜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孩子,比我们想的还要果决。”
六、
回到别院时,已是黄昏。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金红色,云层像是被点燃了,一层一层地燃烧过去。终南山在暮色里显出黛青的轮廓,沉默而庄严。
杨康早就到了。马车停在院门外,那几个箱子已经卸下来堆在墙角。他换回了那身青色布衣,正帮着陆乘风整理药柜——把晒干的药材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抽屉,动作虽然生疏,但很认真。周大娘在厨房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药香,是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
见我们进来,杨康停下手中的活,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走过来。
“办妥了?”李莲花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嗯。”杨康点头,声音平静,但眼睛还有些红,“王爷……完颜洪烈答应了。他说,这三年我随时可以回王府,吃穿用度一切照旧。三年之后,若我想留在金国,王府永远是我的家。若我想走,他也绝不强留——但希望我每年能回去看看,让他知道我还活着,过得好不好。”
“你收了他的钱?”我问。
少年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深蓝色的缎面,绣着云纹,沉甸甸的:“我说不要,我说别院能自给自足,我说我能靠自己的本事活着。他说……”杨康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说这是父亲给儿子最后的礼物,不是施舍,是心意。我……收下了。”
他把锦囊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但这些钱我不会用。师娘,您能用它们买药材,给那些看不起病的百姓抓药吗?就当是……就当是替我父亲赎罪。”
“替你父亲?”我微微一怔。
“杨铁心。”杨康说,说出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在颤抖,“我查过史书,问过丘道长。十八年前,金兵南下,烧杀抢掠,害死无数汉人百姓。我爹是抗金义士,可说到底,那场战争里没有赢家——金兵死了人,宋兵死了人,百姓死得最多。这些钱……就当是为那场战争里死去的人做点什么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看着这个一夜之间长大的孩子,心里又酸又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好。我会用这些钱买最需要的药材,救最多的人。”
“还有那些箱子。”杨康指了指堆在院角的几个红木箱,“里面是我的衣物、玩具,还有一些书。衣物可以分给别院的孩子们——料子好,改改还能穿。玩具……也分了吧,我这么大了,用不着了。书我想留下,有些是善本,市面上买不到的,可以放书阁里,大家都能看。”
李莲花拍拍他的肩,力道很轻,却让少年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些:“处理得很好。”
杨康却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鞋还是王府的,锦缎面,软牛皮底,在别院的泥土地上显得格格不入:“师父,我是不是太狠心了?他……他毕竟养了我十二年。我走的时候,他眼睛红了。我从来没见他那样过。”
“这不是狠心,是诚实。”李莲花温声道,带着少年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你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心,也诚实地告诉了他你的选择。这比明明想走却勉强留下,最后互相怨恨要好得多。至少你们之间,还留了情分,留了余地。”
“可我心里难受。”杨康小声说,终于露出了十二岁孩子该有的脆弱,“像有什么东西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说,你做得对,你要做杨康;另一半说,你真没良心,他那么疼你。”
我也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康儿,这世上有些事,本来就没有两全的法子。你选了其中一条路,就注定要放弃另一条路上的风景。难受是正常的,说明你重情义,不是冷血之人。但你要记住——你难受,是因为你在乎;你在乎,才更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否则,这难受就白受了。”
少年抬起头,眼中还有迷茫,但已经清明了许多。他用力点头,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心里。
“从明天开始,我就要按新的安排生活了。”他说,声音渐渐坚定起来,“上午练武,下午学医,晚上温书。每个月还要抽三天去义诊——这是我对完颜洪烈的承诺,也是对师父师娘的承诺。”
“不累吗?”我问。
“累。”杨康老实说,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三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但踏实。以前在王府,我总觉得脚下踩的是棉花,看着华丽,却不知道哪一步就会踩空,掉进不知道什么地方。现在虽然路难走,硌脚,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我知道我在哪儿,要去哪儿,为什么去。”
天色渐暗,陆乘风点了灯。不是王府的琉璃宫灯,是普通的油灯,罩着纸罩,暖黄的光晕一圈一圈漾开,洒满小院。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周大娘在喊:“吃饭了!”
孩子们从各个角落跑出来,叽叽喳喳的,像归巢的小鸟。小虎跑在最前面,看见杨康,眼睛一亮:“杨哥哥!你出来了!这三天我们都担心死了!”
二妞跟上来,怯生生地递过一个草编的小蚂蚱:“杨哥哥,这个给你。陈先生说,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看绿色,会好一些。”
杨康接过那个粗糙却用心的草蚂蚱,握在手心里,眼圈又红了:“谢谢……谢谢你们。”
晚饭摆在食堂里,四张长桌拼在一起,大家围坐。菜很简单——炒青菜,炖豆腐,一盆山鸡汤,还有周大娘特意蒸的白面馒头。孩子们吃得很香,杨康也拿起筷子,三天来第一次正经吃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他赶紧擦掉,埋头继续吃。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安慰都有力量。
七、
晚饭后,杨康早早回房休息了。这孩子今天经历了太多,身心俱疲,眼皮都在打架。
我和李莲花没有回屋,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秋夜已凉,陆乘风拿来两件披风给我们披上,又端来一壶热茶,然后默默退开,把空间留给我们。
满天星斗亮了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像谁撒了一把碎钻。远处池塘里的蛙鸣此起彼伏,偶尔有夜鸟掠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三年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呢?”我轻声问,呵出的白气在夜色里消散。
李莲花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不知道。但我知道,无论变成什么样,他都会是个比现在更坚定、更清醒的人。他会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不是别人告诉他,是他自己找到的答案。”
“你说,我们这样教他,是对还是错?”我靠在他肩上,感受着那份坚实的温暖,“让他小小年纪就承受这么多,在恩怨情仇里撕扯……”
“这世间的事,哪有绝对的对错?”李莲花望着星空,声音悠远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只是给了他选择的权利,和选择的能力。至于路怎么走,那是他的造化。就像种一棵树——我们松土,浇水,施肥,但长成什么样,是直是弯,是参天大树还是歪脖子树,那是树自己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又说:“况且,有些事躲不过。包夫人不告诉他,他迟早也会从别处知道。那时候,他可能已经陷得更深,更难抽身。现在告诉他,虽然痛,但还有时间调整,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夜风吹过,带来药圃里薄荷的清凉气息。我闭上眼睛,忽然觉得,也许教育一个孩子,真的就像培育一株草药——你不能强求它长成你想要的样子,只能给它合适的土壤、阳光和水分,然后静静等待,看它最终会长成什么模样。
而无论长成什么模样,那都是它自己的生命,独一无二,自有价值。有的草药能治头疼,有的能医心痛,有的普普通通,却能清热解毒。只要用对了地方,都是好药。
“睡吧。”李莲花轻声说,揽着我的肩站起身,“明天开始,就是新的篇章了。”
是啊,新的篇章。
对杨康是,对我们也是。
这个我们意外踏入的世界,这个我们原本只想做旁观者、治治病救救人的江湖,因为一个孩子的选择,悄然改变了轨迹。从明天起,我们要同时扮演两个角色——既是传授医术的老师,也是引导人生的长辈;既要教他治病救人的本事,也要陪他走过这段最艰难的成长之路。
而我们都不知道,这改变会带来什么。也许三年后,杨康会成为一代名医,悬壶济世;也许他会投身军旅,保家卫国;也许他会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也许……有无数种可能。
但无论如何,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自己的人生。
我们能做的,就是陪他走一段,在他迷茫时指指路,在他跌倒时扶一把,在他成功时为他高兴,在他失败时告诉他没关系。
然后,放手,看他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
回到房间,我推开窗。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李莲花在灯下看书,侧影安静而专注。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我们第一次走进赵王府,看见那个躲在母亲身后、眼神警惕又好奇的小小身影。那时的我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约定。
命运真是奇妙的东西。它把毫不相干的人聚在一起,让原本平行的线产生交集,然后编织出谁也无法预料的故事。
而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明天,杨康会穿上粗布衣裳,跟着丘处机上山习武。
明天,别院的孩子们会继续读书,药圃里的药材会继续生长。
明天,这个世界依然有苦难,也有希望;有离别,也有相遇。
而我们,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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