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父与子与孙(上)

作品:《我的祖父是曹操

    曹祜怀着忐忑的心前往中军大帐。虽然要见的人是自己的祖父,可这个祖父,是一怒而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人。


    到了大帐前,曹祜摘下儒巾,放入怀中,安静等待。


    没过多久,一个壮汉出来,将他迎了进去。


    帐中主位高坐一年岁近花甲之人,此人身材不高,皮肤黝黑,模样只是寻常,但目光却如含光射电,炯炯有神,浑身上下,散发着上位者的凌厉气势。


    曹祜立刻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祖父曹操,立刻跪在地上。


    “孙儿曹祜,拜见大父。”


    曹祜说着,眼眶已然微红。


    曹操没有说话,他已然让那张酷似长子曹昂的脸给惊住了。


    死去的记忆在这一刻重新涌入脑海之中。那一年,张绣降而复叛,贼军侵略如火,他父子困于淯水边。他拼命突围,可是兵如蚂蟥,杀而不决,他拼死力战,战马也毙命在战斗中。关键时刻,是长子将战马让给他,步行护送他突围。


    最后他突围而出,长子却永远地留在了淯水边。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长子跟他说得最后一句话。


    “父亲上马,孩儿随后便来!”


    儿啊,为父已逃出,你为什么没有跟上来啊?


    “大父。”


    曹祜的声音惊醒了曹操,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赶忙说道:“阿福,你起来吧。”


    曹祜站起身来,曹操打量起孙子,看了一会又说道:“阿福,你走过来,让大父仔细看看。”


    曹祜没有说话,走到曹操身前。


    曹操眯着眼睛,仔细看着曹祜的脸,仿佛如此便能看见长子一般。


    “你跟你父亲长得真像啊。”


    “大母也这么说,只是她说我比父亲多了几分儒雅,父亲比我多几分英气,可能是因为我比父亲读的书多一些,而父亲则从小历经战事。大母最后悔的,就是没有给父亲找个好老师。”


    听曹祜提到丁夫人,曹操又想起自己曾经的妻子。


    丁氏是他的表姊,二人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本应该能相扶一生,可淯水一败,他丢了精心培育的儿子,也丢了成婚多年的妻子。


    “你大母还好吗?”


    “大母身体还好,只是年初掉了两颗槽牙,牙口不如从前了。今年苦夏,大母吃得也少,我每次都哄着她吃饭。”


    “她还是跟从前一样,做事凭心意,不喜欢的就不想做。”


    “大母也哄我,所以每每还是把饭吃了。”


    “阿福,你是个好孩子。”


    曹祜低着头不说话,曹操便又问道:“阿福,此为潼关战场,你来这做什么?”


    曹祜听了,头更低了。


    “我。”


    “还有什么不能跟大父说的吗?”


    曹祜听后,“扑通”跪在地上。


    “大父,我此番前来,是来为我的老师,五经博士服公讳虔求情的。”


    曹操听到这,脸色微变,压着声音说道:“你难道不知道,服虔是因为什么被抓的吗?”


    “知道。”


    “那你还来?”


    “大父,孙儿知道老师犯了大错,可他毕竟是我的老师。


    我七岁那年,拜入老师门下,这些年来,每天下午都去老师家中听课,风雨无阻。他教我知识,教我做人的道理,让我在迷茫中有了人生方向。


    我们是师生,更亲如父子。


    我知道他这一次,触怒了祖父,其实我内心也觉得,老师是错的,他离开朝堂太久,根本不明白朝廷局势,不明白大父的艰难处境。


    可是,为人弟子,总不能对自己老师的安危视若无睹。”


    “你觉得你老师是错的?”


    曹祜抬起头来,坚定地点点头。


    “是,老师是错的。”


    曹操微笑道:“为什么?”


    “大父于大汉,乃是擎天之柱。若无祖父,不知道有几人称王,几人称帝。那时大汉社稷都没了,又何谈什么祖宗制度。


    以大父之功,就该做公爵。


    而且我觉得,不只是公爵,王爵也当的。”


    “哦。”


    曹操自己也觉得是他拯救了行将就木的大汉,曹祜这话,说到他心坎了。


    “为何?”


    “昔日霍家灭亡,一族遭到满门抄斩,霍氏子侄、女婿、姻亲等,全部被杀或者自杀,长安城中有数千户人家被牵连族灭。


    梁家灭亡,梁冀夫妻自杀,梁家及孙家(梁冀老婆一族)的内外宗族亲戚全部被逮捕,送入诏狱,不论老少皆处以死刑,暴尸街头。其他受到牵连而死的公卿、列校、刺史等两千石官吏几十人,罢官者三百余人,朝廷为之一空。


    窦氏灭亡,窦武自杀,被枭首于洛阳都亭,窦氏宗亲、宾客、姻属尽数被杀,家属流放日南郡。


    董氏灭亡,董卓被杀,尸首被挫骨扬灰,一门亦被杀得一干二净,九十岁的老母和嗷嗷待哺的婴儿亦不得保全。


    有此四例,大父除了做公爵,王爵,难道能退吗?”


    曹操听后,脸色微变。


    “这些都是谁教给你的?”


    “孙儿自己想的。孙儿平日喜欢读书,许都的各处馆阁,都有孙儿的足迹。”


    “那这些话,你同别人说过吗?”


    “除了大父,再不敢与他人言。”


    曹操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这个孙子,还真是聪慧,就跟当初的仓舒(曹冲)一样。


    “你能明白这些,就该明白,你老师服虔的上书,不仅仅是阻挡我的路,还会要曹家的命,包括你的。


    你还要为他求情。”


    曹祜抿着嘴,犹豫良久,又将头磕下。


    “大父,民间有言,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老师再是有过,可他仍是我的老师啊。”


    “若我不赦免他,你又当如何?”


    曹祜低声道:“孙儿不敢埋怨大父,可是孙儿会尽为人弟子者应尽的义务。若服师被流放,我便侍奉他前往流放地;若服师被杀,我便为他守孝三年。”


    “迂腐。”


    曹祜不说话,可目光中的坚定却未曾改变。


    曹操仿佛又看到曾经的儿子,也是那么的坚定。为了所谓的道义,不曾退缩半步。


    “你跟你的父亲,一模一样。”


    “为人子者,当继承父志。”


    曹操听后,喃喃道:“你能继承子修的志,可谁又来继承我的志。”


    昂儿,你为何走那么早,让为父在这条路上,走的那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