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嫁妆
作品:《掌中月,心上囚》 张云天早已回到了板桥镇。他带回了舅母和外祖母的口信,俱是叮嘱清枝安心备嫁,莫要挂念家中,又说张有田那边自上次后,倒是安分了不少,没再闹出什么幺蛾子,让柳世杰和张氏暂且宽心。柳世杰见他回来,便将他安排到自家铺子里,从一个管事学徒做起,既是历练,也是日后有个依仗。
清风如今上学堂越发勤勉,简直是雷打不动。小家伙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竟主动向柳世杰提出,想在十岁时下扬试一试童生试。柳世杰乍闻此言,又是欣慰又是担忧,摸着儿子的头,语重心长道:“我儿有志气,为父心甚慰。只是读书科举,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得稳扎稳打,厚积薄发。十岁去试,无论中与不中,都是一番历练,不必太过挂怀结果,只当是去见识一番考扬规矩。切记,根基扎实,方是正理。” 清风小脸绷得紧紧的,用力点头,将父亲的话记在心里。
就在柳家上下为清枝的婚事忙得脚不沾地时,大伯母杨氏带着老太太、柳良望的妻子周氏,以及良望的一双儿女,还有待字闺中的柳筱桥,风尘仆仆地从外地赶了回来。她们年前就接到了信儿,只是年关与清枝婚期挨得近,柳世安又要上值,柳良望、柳良栋兄弟也各有差事学业,直到此时方得了空,举家南归。柳世安父子三人则需等到婚期将近时,再行告假赶回。
杨氏一行人并未住进柳府,而是安顿在之前柳家在镇上置办的那处清静宅院里。甫一安顿好,杨氏便带着周氏和孩子们,并抬着好几口沉甸甸的箱子,来了柳府。
“枝丫头大喜,我们这做伯母总得来沾沾喜气,也略尽些心意。” 杨氏拉着清枝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气度沉静,举止有度,比上次见面时更添了份从容,心中暗赞,靖王眼光果然不俗。周氏也笑着附和,两个孩子围着清枝好奇地叫“姑姑”。
她们带来的箱笼里,是早早为清枝备下的添妆。杨氏出手阔绰,皆是上好的绫罗绸缎、时新首饰、古玩摆件,其中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玉镯,更是价值不菲,言明是给清枝压箱底的。周氏也备了厚礼,皆是实用又体面的物件。更让清枝感动的是,还有一份来自堂姐柳曼窈的添妆。曼窈与张氏月份相近,身子沉重,不便长途跋涉,便托母亲带了信和礼物来,信中是殷殷祝福,礼物是一套她亲手绣制的鸳鸯枕套,针脚细密,花样吉祥,心意十足。
归家当日,柳世杰便在府中设了家宴,为兄嫂侄儿们接风。因张氏月份大了,行动不便,清枝便帮着张罗。席间,老太太拉着清枝的手,眼眶微红,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无非是让她嫁人后要体贴夫婿、谨守本分,又念叨着京城路远,往后见一面难了。杨氏和周氏在一旁劝慰,气氛倒是和乐。
因着柳府和靖王的结亲,所以柳世杰将清枝和萧景何的一些事挑着在信里给柳世安说了。柳世安也自然明白他的官职是为什么复职后还升职的原因了。所以一家对靖王并没有什么意见,也不敢有什么意见,反而觉得靖王对清枝的心思难得!
之后,杨氏便主动揽过了清枝婚事筹备的一应琐事。她本就是官家出身,自己又是同知夫人,操持过自家女儿的婚礼,对这些婚嫁礼仪、宾客往来、嫁妆规制远比张氏熟悉。张氏正因身子渐重,许多事力不从心而发愁,见杨氏主动接手,感激不尽,连连道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杨氏爽利道,“弟妹你如今身子要紧,枝丫头的事,就交给我来张罗,保管办得妥妥当当,不叫枝丫头委屈,也不叫柳家失了体面。”
自此,杨氏便常驻柳府,与张氏一同理事。她行事果然利落周到,很快便将一团乱麻的婚事筹备理出了头绪,该置办的置办,该联系的联系,该拟定的章程也一一拟定,柳府上下顿时有了主心骨,效率倍增。
不久,礼部派来协理婚仪的人也抵达了板桥镇。这日,礼部来人、柳世杰、张氏、杨氏齐聚花厅,商议大婚各项具体事宜。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流程细节,到婚服制式、仪仗规格、宾客名单、宴席安排等等,事无巨细,一一商定。
清枝作为待嫁新娘,按礼不直接参与这些商议,但杨氏和礼部来人商议时,总会将大致章程说与她听,询问她的意见。清枝心中感念大伯母的细心周到,也知道这是为自己好,便认真听着,偶尔提出自己的想法,大多时候只是点头应允。
花厅里,商议声、讨论声隐隐传来。清枝坐在自己的听雪轩中,手里拿着绣了一半的鸳鸯戏水红盖头,针线在指尖穿梭。
窗外,早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室暖融。
婚期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一日日逼近,柳府上下如同绷紧的弦,忙碌中透着一种既期待又紧张的肃然。
这日傍晚,天色尚未完全暗透,柳府门前却来了几辆覆着青布的马车,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黄昏的宁静。领头之人正是靖王府的内侍总管高成,他利落下马,对闻声而来的柳家门房略一颔首,也不多言,只道:“烦请卸了门槛,容马车入内。”
门房认得这位靖王殿下身边的红人,不敢怠慢,连忙招呼人将门槛卸下。高成带来的人手脚麻利,很快便将三辆马车赶进了柳府前院。
动静不小,惊动了正在书房核对嫁妆单子的柳世杰。他放下账册,匆匆赶来,就见三辆马车并排停着,车上皆是沉甸甸的大木箱,箱体漆色沉厚,看着就知分量不轻。柳世杰心中惊疑,不知靖王此举何意。他自然知晓靖王对女儿上心,时常派人送些小物件,可这般阵仗,却是头一回。
清枝在后院也得了信,带着兰芳和青黛匆匆赶来。她到时,正好看见高成指挥着随从将最后一口箱子稳稳抬下马车,整齐码放在院中青石地上。
高成见清枝到了,上前几步,对清枝和柳世杰恭敬行礼,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谦恭表情:“王爷惦念王妃,特命小人送些物件过来,给王妃添妆。” 说罢,也不等柳世杰回应,便示意随从将其中几口箱盖一一打开。
箱盖掀开的刹那,院中似乎都亮了几分。
左边两口箱子,一口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锭银锭,在暮色中闪烁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另一口则是各色璀璨宝石、圆润珍珠、赤金头面,珠光宝气,晃人眼目。
中间两口箱子,装的是卷轴与锦盒。高成亲自取出一幅卷轴展开,竟是前朝某位书画大家的真迹,墨色淋漓,气韵生动。旁边锦盒打开,则是造型古朴大气的青铜器、莹润剔透的玉雕摆件,件件皆非凡品。
右边两口箱子,一口是各色名贵锦缎绡纱,流光溢彩,另一口则是些精巧的玩器摆设,并几匣子京中最时兴的胭脂水粉、香囊佩饰等物,显然是照着京城贵女闺阁的喜好置办的。
林林总总,古董字画、金银珠宝、名贵衣料、时新物件……俨然是照着最体面的嫁妆规制,又额外添了无数贵重之物置办下的。
柳世杰看得目瞪口呆。饶是他经商多年,也算见过些世面,也被这阵仗惊住了。这哪里是“添妆”,这分明是又给女儿置办了一份丰厚无比的嫁妆!且看这成色、这规制,绝非仓促之间能备齐的,怕是早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清枝亦是微微张嘴,眸中难掩惊愕。
高成似乎对柳家父女的震惊视若无睹,只平静地完成自己的任务,指着那些箱子道:“王爷吩咐,这些物件,权作给王妃添些妆奁,届时与府上预备的嫁妆一同发嫁即可。单子在此,请王妃与柳老爷过目。” 说着,双手奉上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
然后,他便不再多言,只道:“王爷交代的差事已了,小人这便回府复命。柳老爷,王妃,告退。” 说罢,行了一礼,便带着一众随从,如来时一般干脆利落地退了出去,留下满院沉默的箱笼和尚未回过神的柳家父女。
柳世杰拿着那本厚厚的礼单,指尖有些发烫。他目光复杂地看向女儿,心中滋味难言。欣慰吗?自然是有的,靖王如此看重女儿,不惜巨资为她添妆,女儿将来在王府,底气也能更足些。可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也随之而来。他自接到圣旨,便竭尽全力为女儿准备嫁妆,派人四处采买名贵木料、锦缎、古玩,甚至咬牙将大半家财变现,只求能给女儿多攒些体己。可时间仓促,最终也只凑出两万两现银并那些实物。在寻常商贾之家,这已是一笔惊人的嫁资,可面对皇家,尤其是看到靖王随手送来的这些……柳世杰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倾尽所有,或许在对方眼中,仍是不够“看”的。
而靖王,不仅想到了,还提前准备了,且准备得如此周全、贵重。这份心思,这份财力,这份……不动声色的周全,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在感动之余,竟生出几分无可挑剔的无力感。
“女儿啊,” 柳世杰喉头有些发干,他看着清枝,声音有些涩然,“这……这……王爷这礼,太重了。这……可如何是好?”
清枝也慢慢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父亲脸上复杂的表情。她明白父亲的心情。
“爹,” 她声音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王爷既然送来了,便收下吧。”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那些在暮色中依旧流光溢彩的箱笼,眸光清澈而沉静:“女儿知道,爹娘为了女儿的嫁妆,已竭尽所能。女儿心中只有感激,绝无半分不足之念。王爷此举……或许有他的考量。但无论如何,这是他对女儿的心意,也是给柳家的体面。我们坦然收下,妥善安排便是。”
柳世杰看着女儿沉静的眉眼,听着她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的话语,心中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忽然就散了。是了,他的枝儿,早已不是需要他全然护在羽翼下的娇娇女了。她沉静,聪慧,自有主张。靖王看重她,是她的福气,也是她的本事。做父母的,该为她高兴,为她骄傲才是。
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重新漾开笑容,用力点头:“好,好!我女儿说得对!收下!这是王爷对你的看重,咱们柳家,领这份情!”
语气轻松了许多,“正好,爹还愁你那压箱银子不够厚实,这下可好了,王爷想得周到!女儿啊,王爷待你如此,你……你往后在王府,也要好好的。”
最后一句,是纯粹的、属于父亲的叮咛。
清枝心中暖流涌动,眼眶微热,重重点头:“嗯,女儿知道。爹放心。”
柳世杰悄然招呼管家和得力仆从:“来人!把这些箱子都仔细抬到库房里去,单独辟一处地方妥善存放,加派人手好生看管!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下人齐声应诺,立刻忙碌起来。柳世杰看着众人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沉甸甸的箱子抬走,又转头看向女儿,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这下,你大伯母拟的嫁妆单子,怕是要再厚上三成了!”
清枝也被父亲逗笑了,方才那点因厚礼而来的微妙压力,似乎也随着父亲的笑容消散了些许。
夜幕,悄然降临,笼罩了忙碌而充满喜气的柳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