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雪白小巧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有气无力地按掉了闹钟。


    下着冰冷小雨的周一，冷得叫人没了世俗的欲望。


    被吓了两遭后，睡眠差得要死，却因为需要上学被迫早起的姜语柠已经有点活人微死了。


    姜语柠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满脸怨气的少女，整个人都还有点晕。


    她昨晚做了个梦。


    ——她梦见了巫宴。


    可就是因为这样，姜语柠才觉得是个噩梦。


    姜语柠从来没觉得巫宴这么讨厌，这么可恶过！


    “下次再相信你的话我就是笨蛋！讨厌鬼讨厌鬼讨厌鬼！”


    姜语柠使劲搓了搓脸，好半晌才没那么生气。


    昨天的兔子发夹不知道丢哪去了，姜语柠便懒得夹起刘海。


    她换上了校服，发绳带着团白绒，长卷的马尾在背后晃出弧度，麻袋一般的墨蓝上衣长裤竟也衬得少女如栀子花般绰约。


    一路上，很多人见了姜语柠都来打招呼，姜语柠有些没睡好，只眉眼弯弯的笑就算是回应了，但大家也受宠若惊地跟着笑。


    姜语柠来得并不算早，她下意识去看另一人的位置，没有见到人，那一瞬间，姜语柠是真的松了口气的。


    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巫宴呢。


    一方面，姜语柠有些怕他，一方面，姜语柠又有些恼他。


    正苦恼着，姜语柠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你听说了吗？旧街那边死人了！”


    “也不知道死的都是谁，头颅都被搅烂了，根本分不清身份。”


    “真的吗，好吓人啊……”


    周一的学校本来死气沉沉，今日却像是炸开一般。


    学生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说小话。


    他们年轻的面孔上有听到骇然消息的害怕，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兴奋和激动。


    姜语柠刚从抽屉掏出早读需要的课本，就听到这样的话。


    ——旧街，死人。


    过于具体的关键词让她一下回想到了昨日。


    细白的指尖收紧。


    那会太过惶恐，加上情况与她先前预想的不符，姜语柠并没有拨通那道报警电话。


    回去之后也急着睡了，没有深究。


    结果现在，听他们说……


    “死人了？怎么回事？”姜语柠偏了偏头，问后边的人。


    她平日里不爱和人说闲话，在班上没有很好的朋友，大家对她也多是只可远观的态度，此时见她眉眼含愁的询问，本就高涨的兴致更是沸腾。


    一时间，女孩子们便叽叽喳喳地围了过来。


    “对的对的，就是昨天晚上，清洁工在后街清扫垃圾桶时，发现那死了好几个人！”


    “不仅头颅烂了，尸体也像是被什么撕咬过一样，四分五裂的，好多看到的人都吐了。”


    还有些知道内情地说：“我偷偷问了我叔叔，他是昨天出警的一员，认出了那几个人，就是先前喜欢勒索我们这边学生的那些混混。”


    听到这里，女孩子们都惊呼起来。


    “他们欺负人虽然很可恶，但死得这样凄惨……”


    “大家都在猜，凶手很可能就是被他们欺负过的人呢。”


    “可是很奇怪啊，平日里被欺负成这样，就算愤怒杀人，有可能弄出那样的惨状么？”


    “哎呀，大家都这么猜嘛……”


    说着说着，她们又笑了起来。


    毕竟是道听途说，没有亲眼目睹，再血腥恐怖，也不过是用来打发无聊时间的传闻。


    还有人见姜语柠凝神听着，蹙着眉，粉白的小脸一脸严肃，和往常的样子截然不同，眼睛一转，凑过去搭话。


    “话说，语柠，你真不打算换个同桌么？”


    她嘟着嘴，有些抱怨：“老班怎么就给你配了个这样的人，阴沉沉的，和只老鼠似的。虽然你们是同桌，感情好，可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你在意。”


    说话的人叫赵甜甜，很典型的校园小群体的领头人，平日里做事风格很嚣张，和姜语柠不对付，和巫宴更不对付。


    也不知道巫宴哪里得罪了她，她与其看巫宴不爽。


    现在更是不知什么缘故，赵甜甜情绪激动中又有几分惶恐不安。


    “要我说，他就该懂点事，自己去垃圾桶旁坐着，他也只配坐那种地方了。”


    其他人也附和了几声，姜语柠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她昨晚没睡好，倦色便在眼底流露出几分，连带声音都软软的，尾调泛着点困。


    姜语柠先是和其他人为巫宴解释了几句：“没有呀，巫宴同学只是不爱说话，他人其实还挺好的、……嗯。”


    最后三个字‘应该吧’被她小声地咽回了嘴巴里。


    姜语柠很少说人坏话，也很少和人红脸，何况她并不觉得性格沉默是什么坏事，不然也不会同意班主任让巫宴成为她同桌了。


    然后看向赵甜甜。


    “虽然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不过，你当着我的面说我同桌坏话，他只配坐那种地方的话，那现在，坐在他旁边的我算什么？你是在针对我吗？”


    少女的声音听上去清透甜软，冷不丁掀开了矛盾，竟叫人一时有点尴尬。


    大家莫名噤声，互相对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甜甜有些尴尬，还想说些什么，姜语柠却转了头，和别人搭话起来，不理她了。


    就在这个时候，巫宴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身形瘦削，身量却高。


    不再垂头弓背后，一下就显出了少年那种特有的青涩挺拔。


    总是被过长黑发覆盖的面孔坦露了出来，肤色白得像雪，眼窝陷着淡淡的青，睫毛投落的阴影比夜色都重，整个人就像是一具从棺木走出的玉尸，有种森冷的鬼气。


    他很敏锐，黝黑的瞳孔一下锁住了姜语柠所在的位置。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姜语柠却若有所感。


    两个人再次对上视线。


    姜语柠的瞌睡一下子全没了，发绳上的雪白毛球都跟着晃了晃，像烫到一般赶紧收回视线。


    下一刻，姜语柠又有些不高兴，她又没做坏事，干嘛要心虚。


    她刚要瞪回去，就发现巫宴竟然一直在盯着她。


    那双眼睛黑得极沉， 眼睫同样极为漆黑，那点若有似无的打量叫人毛骨悚然，不紧不慢朝她这边走过来。


    明明其他人不像注意到巫宴的样子，可随着巫宴的走动，挡在巫宴面前的人都不自觉让开。


    不过几秒，巫宴便来到了姜语柠眼前。


    “这是我的位置。”


    他平静道：“让开。”


    不带情绪的命令口吻，围过来的人像见到猫的老鼠，顿时全散了。


    她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在大脑意识到害怕前，身体就率先跑路。


    赵甜甜尤甚，脸一下就发白了，属她跑得最快。


    “……”


    其他远处原本也想来找姜语柠搭话的女孩子们面面相觑了会。


    她们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巫宴，又看了眼亭亭玉立、清纯漂亮的姜语柠，到底没敢说话，然后全散开了。


    巫宴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坐在了位置上。


    旁边有人的时候，存在感实在强烈。


    尤其是被注视的感觉。


    ——他又在看她了。


    那种专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像是在注视猎物一般的眼神。


    姜语柠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了起来，手兜在抽屉里，紧张地抠着十指。


    她现在有些慌，但细究起来好像也没多慌。


    尤其一回想是被她记起的梦里片段。


    不仅不太怕他了，非要说的话，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


    她闷闷地别开头。


    姜语柠不说话，巫宴也不说话。


    他学着姜语柠把书本摊开在桌面，然后同样把手往抽屉里塞。


    抽屉不算大，少女把手躲进去是情趣，少年把手兜进去就是灾难了。


    联排的桌面设计让一方桌子晃动起来时，也会牵扯到另一方。


    姜语柠脸一下子就不红了，余光瞥见巫宴的动作，有些惊愕，也有些羞恼。


    什么嘛这家伙！


    ——学人精，讨厌鬼！


    她大力地翻了下书，不想理人。


    可惜她不理人，不代表‘人’不理她。


    有东西又偷偷摸摸缠上了姜语柠的脚踝。


    姜语柠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雪白柔嫩的小脸重新变得涨红，又羞又恼，狠狠瞪向旁人。


    而罪魁祸首本人，根本没有任何愧疚心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有些无辜地盯着姜语柠。


    他甚至还好意思问：


    “为什么不对我说，‘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