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年的夏天。


    那年，燕雪融读高二。


    “听说我们市这边招了京城的好多大学生过来支教。”


    窗边第一排的女生，头都没有抬。


    像是敷衍似地应了一声：“嗯……嗯？”


    燕雪融眼前一亮，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刚刚听到了什么。


    “支教？”


    燕雪融想了一下：“会有那些学长学姐来我们学校吗？”


    “应该有吧？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好像要等通知……”


    话音未落，从有些破旧被擦拭得很干净的教室门口位置上，冲出来一个面色通红，双眸如星光一样的女同学。


    “支教的老师来了！”


    “我看到队伍里有个男老师超级无敌帅啊！”


    “帅得就像我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男明星一样……不！他看上去比那些男明星还要更帅！”


    “真的假的？！”


    “已经在学校操场那边了！我刚刚去洗手间的时候看到的！”


    “让我也看看！！”


    燕雪融的同桌好奇地扭头过来。


    “哎，我们一起去看大帅哥吧？”


    “你先去吧。”燕雪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风景如春。


    她笑着摇了摇头婉拒：“我这道题还没想明白呢，以后再看也不迟。”


    “好吧。”


    旁边同桌耸了耸肩表示理解，转身也挤进了走廊的队伍当中观摩新来的支教老师。


    “燕雪融呢？”


    “她不来的啦。”


    “也是。”


    班里的大家都知道她学习的那股拼劲。


    自然也不敢去打扰她。


    不过很快，就有同学一脸失望地走进来。


    “没戏了。”


    “帅哥老师去了高三那边。”


    燕雪融的同桌也回来忍不住敲了敲桌子：


    “好可惜啊！要是帅哥老师能来我们这边就好了！”


    “没关系啦，反正京城来的老师应该能有很多新资料！”


    同桌想了想：“也是哦。”


    就在同一个时间段。


    老师办公室。


    “啧，挺简陋的。”


    环顾了一圈的男人微微皱眉，看过来：“之前还没去过条件这么差的环境。”


    “不至于吧？”


    程飞白眼神都疑惑了。


    虽然这个学校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当然算得上很差。


    可更加破烂的支教学校可多了去了。


    程飞白心里闪过一丝奇怪，但是也没多想。


    毕竟俞文默就是家里从小的乖乖少爷。


    在上大学之前都没接触过这些地方。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没事，好歹没去选那些只有深山老林的，我看这边的扶贫工作似乎也已经有一段落了。”


    “我们算赶上了好时候，条件都已经改善了。”


    尽管都已经想到了。


    但看着周围环境的俞文默眉眼上，皱起的眉头还是没有平复。


    “可……”


    “来支教的还是来当少爷的？”


    忽然。


    一个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


    带着已经隐约的不耐烦，但比起针对这件事，这股清冷的声音就像是在厌世本身。


    尽管如此，这股天然就像自带混着一股磁性的声音，即使没有看到来人的相貌，却似乎也已经能察觉到全然不同。


    程飞白顺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我也不是有什么，毕竟从一开始我就已经看过照片了。”


    俞文默叹了口气。


    “反正都是学生会的活动。”


    “也就两个月。”


    ……


    ·


    高中，校园操场。


    “欸——燕雪融，咱们学校怎么一直没看见那个传说中的超级大帅哥支教老师啊？！”


    操场上看书的女生懒懒挂在学校刚建还没超过三年的双杠上。


    一条腿随意地晃着，双手挂在上面翻着单词本背书。


    “我不知道呀~”


    燕雪融虽然这么说着。


    但其实内心也有一些烦躁。


    京城来的老师确实带来了很多新的资料。


    负责他们高二的老师是一名大学三年级的学长，带着一副黑色的眼镜和深色格子条纹衬衫外套，看上去很文静，脾气也很好。


    上课的时候其实已经很认真了。


    但也许是因为经验不足，很多地方只能粗略地讲讲。


    燕雪融在资料上的一些题目想去找这位老师咨询，但最后讲出来的过程反而让燕雪融觉得迷茫。


    还有几次差点忍不住就钻牛角尖进去了。


    燕雪融想到这件事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我能考上什么大学。”


    旁边的同桌瞪大眼睛：“你已经是我们年级最厉害的人之一了，还会有这种焦虑吗？”


    当然——有。


    燕雪融清楚自己的身上背了什么。


    她想带着自己的妈妈和姐姐，离开这座大山。


    也不想辜负好心资助她上学的那位资助人。


    她想和那位资助人见面，想面对面地跟那个人说一声谢谢。


    “因为……因为我有想做的事情吧？。”


    ……


    “我有想做的事情。”


    一天。


    教师办公室。


    俞文默找到了刚上完课回来的男人。


    对方的脸色已经明显看上去有点累了，锋利的下颌骨就算是在微微低头看资料时也显得清晰凌厉，反而给人一种只可远观的雕像感。


    “衡旭，下午你还有课吗？”


    “怎么？”


    俞文默想了想：“你还记得，我姑妈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男人这才抬头扫了一眼：“俞阿姨？”


    在教师办公室里看着一帮对比起来、基础无限接近于负数的周测，改卷子改到已经想去改行不做机器人改杀猪的程飞白，听到这个声音，从旁边探出头来。


    “说起来好久都没有见过俞阿姨了，她咋了？”


    俞文默的脸色一直有些焦躁：“她好像在几年前资助了一个贫困生，就是在这个学校里。”


    “这么巧？”


    程飞白愣了愣。


    “嗯，”俞文默没多说，虽然面色已经看上去比较平静，但下压的唇角依旧透露出了对方更隐秘的不同想法。


    “我想偷偷去看一眼。”


    “？”


    程飞白疑惑：“为什么？俞阿姨身体不好，做点好事也不错嘛，就当做养病期间能有些兴趣。”


    “现在也有一些贫困生，表面是拿着资助人的钱，实际上完全没有在好好学习，有的还会拿着那些物资换成其他的享乐。”


    俞文默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而且，我姑妈本来就是格外心软的人，我怕她会不会被人骗。”


    “只有亲自去看看那个被资助的贫困生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才能放心下来。如果对方确实是一个好好学习的好苗子，那我自然也就不会说什么。”


    “这是不是不太好啊……”


    程飞白犹豫。


    “我就是去看看，不会对她额外做什么事情的。”


    俞文默笑了笑，面容也很温和。


    旁边有个已经有些年纪的女老师，是当初为了想回来建设家乡才扎根在这里当老师的。


    有时候从教师办公室里看见这些来当志愿者们的京城大学生。


    有不少女老师都想找俞文默，旁敲侧击地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毕竟几个学生中，最俊朗的那个看起来太冷，虽然真和他说话的时候也是温和的。


    可到底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就连程飞白也仔细想了想，觉得俞文默应该也不至于做出什么很严重的事情来。


    最后还是答应了。


    “你要怎么见啊？偷偷去见吗？”


    俞文默听着有些好笑：“当然不是啊，我已经把那个女孩约出来了。”


    “不过，我确实也有要确认的事情。”


    “……”


    “我还想确认一下。”


    燕雪融眨了眨眼睛。


    确定自己没有从老师的口中听错。


    是资助人！


    这次支教的老师团队当中，竟然有资助人的亲戚！


    这对燕雪融来说是多大的惊喜！


    “我……！我会去的！”


    燕雪融压抑住自己兴奋的语气，尽量听上去平静一些。


    从教导处办公室走出来。


    燕雪融甚至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仿佛像是在做梦。


    就在她之前，还和同桌小声说过，希望哪天可以和资助人见一面。


    没想到这么快，她就能和资助人身边的亲人一起去吃饭了！


    燕雪融没由来地有些紧张。


    她回到自己的教室座位上，忍不住找同桌问：“你会编头发吗？”


    同桌仿佛一脸见鬼地转过头来。


    “啊？”


    “我……”燕雪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我晚上有个很重要的人要见面，我想……给TA一个好印象？”


    “你谈恋爱了？！”


    燕雪融张大嘴巴：“没有。”


    “……那看来很重要了。”


    燕雪融告诉了同桌这件事。


    女孩大吃一惊：“你不早说？！”


    旁边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


    于是。


    一段时间后。


    下午的最后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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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课结束。


    在晚自习开始之前的时间中，唯有燕雪融的班级没有下课的第一时间就冲出去。


    教室。


    从中央的座位开始，被同学们一起挪开成为了一个圆圈。


    燕雪融被同学们一起包围起来。


    “这里这么编？”


    “不对不对，会不会太土了！燕雪融的资助人，就算是亲戚应该也是大有钱人吧？”


    旁边有几个女孩整齐一排地在旁边探出头。


    “那怎么办呀？我们平时也就是扎个马尾头，也只会编三股辫呀。”


    “这种怎么样？”


    有个男生从旁边举起手机，上面已经有两三道裂痕了。


    教室里一片嘘声。


    “你这个也土啊！”


    “你是自己想看燕雪融做这种头发的吧？”


    “嘿嘿……”


    “好啦！”


    燕雪融有些紧张，原本热闹的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反而让她不安。


    女孩的头上被披散了一半的头发。


    因为忙着学习，今年几乎都没有时间打理，结果燕雪融的头发比她以前多留长了一些。


    柔顺地披落在她的锁骨位置上。


    从上方的一半头发扎起来后编发出一个漂亮的花苞似的小辫子发包。


    “好看！”


    “有点像电视剧里的那些城里大小姐嘿嘿。”


    “一定没问题！”


    班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燕雪融有一个资助人。


    大家都在同样的大山附近，不管谁家有什么事，街坊邻居也基本都知道。


    “你到时候别紧张哦！”


    “别担心，就这么去吧！”


    燕雪融用力地点点头。


    对面约的时间间隔很短。


    燕雪融只有这么一个吃晚饭的时间段能准备。


    但没想到班里的同学们听说这件事，所有人都来帮她、给她打气。


    燕雪融握了握拳。


    推开饭店的大门。


    “哦——来了来了——”


    燕雪融愣了愣。


    在她面前的有三个男生。


    率先起来说话的男生笑眼盈盈，看起来很开朗。


    尽管如此，燕雪融第一眼被吸引到的却不是他。


    就在一旁连头都没有抬起来的男人。


    懒懒地垂着眸，百般聊赖地在玩自己的手机。


    尽管如此，对方那过于优越的侧脸和垂落下来的前额发丝，都在这样一个饭店中带来一股莫名的雪意。


    像是从夏天当中一下子吃进了一块冰，裹着白雾似的水汽。


    恍若一个从梦中才能走出来的人。


    过于俊俏的一张脸，和侧面看起来的完美骨相。


    燕雪融有一刻都挪不开眼睛。


    “你是燕雪融？”


    她回过神来，又变得紧张起来。


    “我、我是。”


    刚刚开口的男人五官端正清俊，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意。


    “你好，我是俞文默。”


    “你的资助人，是我的姑妈。”


    “你好——”


    燕雪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但三个男人围绕着的场景，对她来说还是多少有些不安了。


    “这次来见你，也还没来得及带太多礼物。”


    俞文默从旁边拿过了两个袋子，递到了燕雪融的手上。


    “看看喜不喜欢？”


    燕雪融打开。


    里面有个袋子，重量明显轻了不少。


    她刚打开一看发现是条连衣裙。


    燕雪融愣了愣。


    她没想到今天还能收到礼物。


    更别说这条裙子，一看就比她穿过的那些衣服贵。


    燕雪融惊讶地连忙将连衣裙的袋子塞回去。


    “那个，学长，礼物太贵了我不能收。”


    她难得说话都有些结巴。


    “而且我的日常生活都已经足够开支了，现在只想好好学习，学校里都是封闭式住宿，我也没法穿的。”


    “没关系。”


    俞文默笑了笑：“以后放假在家总是有机会的，两份礼物你都一起带走就好。”


    燕雪融发现拗不过。


    旁边更重一些、而且外层还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标记的袋子。


    将它打开，上面是好几本不同的练习册。


    她眼前亮了亮。


    连忙伸手将这几本练习册拿过来看了一眼。


    之前期待的眼神忽然逐渐黯淡了下来。


    “怎么了？”


    俞文默仿佛从刚刚递上袋子开始，就一直在盯着她。


    燕雪融摇了摇头。


    脸上忙挂着笑意。


    “没什么，学长。”


    “谢谢学长，我很喜欢这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