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复载星霜
作品:《诡玲珑》 霞渡旭辉又一夕,黎明破晓辞星月。
桂花待香千里城,少年徒增一岁数?
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渗进来,不是那种泼洒式的明亮,而是带着毛边的、迟疑的暖色。它爬上砚台,漫过镇纸,最后停在夏至悬腕的毫尖上——就那么一颤,墨便顺着光落下的方向,在宣纸上徐徐泅开,成了一朵未成形的梅花。
夏至这才醒神似地松了指,笔搁上青瓷的山架。原来自己已对着渐亮的窗,出了许久的神。
书案一角,那只青瓷瓶中插着的梅枝已过了最盛的时节,花瓣边缘微微卷曲,泛着憔悴的淡褐色,却仍固执地吐着最后一缕冷香。这梅是霜降月前从深谷采来的,她说那处有星辉常驻的幽兰为伴,梅便开得格外清绝。
“夏至,你看这梅——”霜降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清凌凌如冰裂玉,“纵使零落成泥,香却像是被星辉浸透了的,与寻常不同。”
他只是颔首,未再多言。有些话如石投深潭,涟漪一荡便再难平息。前世他是殇夏,她是凌霜,名字里便隔着一整个季节。今生他是夏至,她是霜降,依旧跨不过燠热与寒凉的长距。
“夏至学长!”一声清唤截断他的恍惚。
林悦抱着线装书立在门边,鹅黄衫子映得人面若初桃。她的美是明晃晃的——不似霜降的清冷,也不同于毓敏的端雅,而是沾着晨露的、扑面而来的鲜活。
“这些是你要的《岁时广记》残卷,我托人在江南旧书肆寻了好久。”她将书轻放在案上,目光却落在那枝残梅上,“霜降姐姐的梅?都这时候了还留着呢。”
“留着。”夏至简单应道,翻开书卷。纸张脆黄,墨香与霉味交织,是岁月特有的复杂气息。他寻找的,是关于“复载星霜”的记载——这四个字近日反复入梦,如谶语般缠绕不去。
林悦却不走,倚着门框,忽然道:“昨日韦斌他们在西郊的桂花林里,瞧见霜降姐姐独自一人站在那株最老的桂树下,仰着头,一动不动站了半个时辰,像在等什么。”
夏至执笔的手顿了顿。
“桂花还没开呢,”林悦声音轻下来,“可霜降姐姐说,她已经闻到香气了——比往年早,也比往年浓。”
夏至缓缓搁下笔,望向窗外。庭中几株桂树仍不见花苞,绿叶沉沉地叠着,蓄着无声的势。但他凝神细嗅,空气中似乎真的浮着一缕幽微的气息——甜而清冽,似有若无,像从记忆深处飘来的、一句未曾履行的约定。
霜降确实闻见了。
不是用鼻,而是用骨血里某种沉睡的知觉。当她站在那株据传已有三百岁的桂树下时,闭目凝神,便有汹涌的香气从地底、从枝干、从每一片叶脉中蒸腾而起,灌满她的灵窍。那香气里有前世的雪、今生的露,有凌霜与殇夏并肩看过的每一次月升月落。
“你总是这样,”身后传来温和的男声,“在花开之前,就先听见花的声音。”
霜降不必回头,便知是毓敏。她与毓敏之间有种奇妙的默契,仿佛两块碎裂后又重新拼合的玉,纹理自然相接。
“不是听见,”霜矫正道,“是记得。”
毓敏走到她身侧,一袭月白衣裙,发间簪着简素的银箸。她是书院山长的独女,通晓古籍,性情却无半分迂腐,反有种洞明世事的清澈。“《淮南子》有载:‘桂树冬荣,其香通幽冥。’民间亦传,古桂有灵,能记累世之约。”她抬手轻触粗糙的树皮,“你等的,是花开,还是赴约之人?”
霜降沉默片刻。风穿过林梢,千万片桂叶沙沙作响,如窃窃私语。“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只觉得有什么要来了——像潮汛,像季风,无可阻挡。”
正说着,林间小径传来笑语声。韦斌、李娜、晏婷和邢洲一行人提着竹篮走来,篮中装着新采的野菜与菌菇。韦斌是个挺拔如松的少年,剑眉星目,行事却颇有古侠之风;李娜娇小灵动,眼波流转间总带着三分狡黠;晏婷温婉如大家闺秀,邢洲则沉稳寡言,常背着一把桐木琴。
“霜降、毓敏,你们也在!”李娜雀跃道,“我们刚在溪边瞧见墨云疏了,她在采撷晨露,说要制什么‘星霜茶’——神神秘秘的。”
晏婷柔声补充:“沐薇夏和苏何宇也在溪畔,一个画画,一个吹笛,倒是风雅得很。”她顿了顿,看向霜降,“柳梦璃方才托我带话,说弘俊和鈢堂昨日在藏书阁地室,翻到些关于‘鲤鱼溪夜幻’的旧志,似乎与我们前些日子的梦境有关。”
鲤鱼溪。霜降心下一动。那是城外三十里处的一条山溪,因夜间常有虹彩般的光雾浮现,溪中锦鲤鳞片会在月光下映出幻影般的图景而得名。近来书院中多人梦见过相似的场景:溪水倒流,鲤影化虹,云雾间有仙乐缥缈。
“夜探鲤鱼溪,霓虹造祥云……”邢洲忽然低声吟道,他素来少言,一开口却往往切中关窍,“瑞乐谱清曲,灯作仙境画——下个章节,怕是要应在这溪上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众人静了一瞬。那些诗句如散落的拼图,不知来处,却渐渐拼凑出令人心绪难宁的图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于命运的棋盘上,静静落子。
“去尝尝墨云疏的星霜茶吧。”毓敏挽起霜降的手,温言打破了沉寂,“若真与‘复载星霜’相关,或能解些困惑。”
墨云疏的茶寮隐在书院后山的竹林里。她是个谜一样的女子,约二十许年纪,三年前忽然来此,筑寮而居。容貌清丽似山水墨痕间走出的人,周身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茶寮名曰“载雪”,门边悬着一联:
一壶煮尽千山雪,半盏承来万古霜。
众人到时,沐薇夏正坐在溪石上挥毫作画,宣纸上已勾勒出桂树轮廓,枝叶间却点缀着并非桂花的、星辰般的光点。苏何宇倚竹吹笛,笛声幽咽,竟引得几只翠鸟停栖枝头,侧首倾听。
“墨先生。”毓敏轻唤。
墨云疏从茶寮内走出,手中托着一只素白瓷盘,盘中盛着新制的茶饼。她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在霜降脸上停了停,似有深意。“来得正好,”她声音如冷泉击玉,“‘星霜茶’初成,需以‘复载之人’的回忆为引,方能激出其味。”
“复载之人?”韦斌挑眉。
“星霜复载,时光轮回。”墨云疏将茶饼置于竹案,取出一套天青釉茶具,“有些灵魂如候鸟,每一世都会飞回相同的纬度,寻找相同的印记。这样的人,记忆是层叠的——如年轮,如冰积层。”
她说着,提起红泥小炉上已沸的山泉,缓缓注入茶壶。水汽蒸腾而起,奇异的是,那水雾竟在空中凝出细微的、霜花般的结晶,在日光下闪烁着七彩光芒。
“请坐。”墨云疏示意。众人围竹案坐下,连沐薇夏与苏何宇也收了笔墨笛箫,聚拢过来。
茶汤倾出,汤色淡金如凝住的晨光。香气也独特——初闻是桂子温甜,再品有寒梅清冽,深处竟隐约流淌着迢迢星河的气息。
霜降捧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蓦然一阵恍惚。眼前竹林、溪涧与朋友的面容,都如水影般晃动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景象——
雪。无边无际的雪。雪间有梅林怒放,红似泣血。一名白衣男子立于梅下,背影孤峭如断崖。他缓缓转身,容颜依旧是夏至,却又全然不同。眉目间凝着更深的沧桑,眼底沉着一片万年寒冰似的哀恸。
“凌霜,”他唤道,声音穿过风雪传来,支离破碎,“这次换我等你。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在哪个季节——我都会等你。”
画面碎裂。又一片景象:月光下的溪流,锦鲤跃出水面,鳞片反射出霓虹般的幻彩。溪畔有古亭,亭中有人抚琴,琴声与笛声相和,化作肉眼可见的银色音符,在空中盘旋不散。亭额上书三字:鲤影亭。
“霜降?”夏至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猛然睁眼,茶盏仍稳稳在手,茶汤微漾。但所有人都看着她——不,是看着她的茶盏。盏中,淡金色的茶汤表面,竟浮着一层极细的霜晶,霜晶间隐约有光影流动,如微缩的星图。
墨云疏静静看着她:“你看见了。”
“那是……”霜降喉咙发干。
“你的复载之忆。”墨云疏取过茶盏,指尖轻点水面。霜晶迅速消融,却在最后一刻凝成一片极小的、鱼鳞形状的冰片。“鲤影幻境已开始呼唤故人。前世你们曾在鲤影亭立下誓约,要在某个桂香千里之夜重聚,解开‘星霜复载’之谜。”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夏至、毓敏、韦斌、邢洲……乃至每一个人。“你们所有人,皆是复载者。灵魂被同一段因果捆绑,如雁阵同行,穿越一世又一世的风雪。”
竹林中寂然无声。连风都停了,仿佛天地也在倾听这惊人的宣告。
“证据呢?”夏至沉声问。他向来务实,即便梦境与幻觉频仍,仍需要更切实的凭据。
墨云疏不答,起身走入茶寮内室,片刻后捧出一只紫檀木匣。匣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绢帛,最上层是一幅画:月下溪畔,七人围坐,或抚琴,或吹笛,或弈棋,或观星。人物面目虽略模糊,但身形气质,竟与在场诸人惊人相似。画角题字:**丙申年桂月望夜,鲤影亭七友共证星霜之约。**
“丙申年……”毓敏凝眉推算,“那是三百六十年前。”
“正是。”墨云疏又取出一卷竹简,“这是当年七友之一,观星者‘璇玑子’的手记。记载了他们在鲤影亭以‘七星连珠阵’封印某种‘时之裂隙’的经过。封印只能维持三百六十载——恰是五星运行一周天之期。而今期限将至,裂隙将开,星霜复载,前缘再续。”
竹简在众人手中传递。上面是古奥的篆文,辅以星图与符咒。夏至读到一段:“……时裂如疮,吞记忆、噬因果。吾等以魂为契,投身轮回,每世聚首加固封印。然裂痕日深,终需彻底弥合之法。约:三百六十载后桂香千里之夜,七魂重聚鲤影亭,以‘鲤跃虹桥’之机,借天地之力缝补时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所以那些梦境,那些诗句,都是封印松动的征兆?”李娜抱紧双臂,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我们真的已经这样轮回了许多世?”
墨云疏颔首:“每一世,你们都在书院相遇,都被无形的引力聚在一起。只是记忆被封存,唯有在特定契机下——比如饮这‘星霜茶’——才会苏醒碎片。而这一世,是最终之期。成,则裂隙弥合,你们可解脱轮回;败,则时空错乱,因果崩塌,或许连存在本身都会湮灭。”
沉重的静默笼罩下来。连最跳脱的李娜也面色苍白。前世今生,轮回封印,时空裂隙——这些原本只在志怪传奇中出现的概念,突然成为迫在眼前的现实,任谁都难以立刻消化。
“为何现在才告诉我们?”夏至直视墨云疏。
“因为时机未到。”墨云疏平静回视,“星霜茶需以‘复载之忆’为引,而唯有当桂香提前千里、鲤影开始浮现时,你们的记忆才会真正松动到足以被唤醒。早了,你们不信;晚了,来不及准备。”
她走到霜降面前,将那片鱼鳞形状的冰片放在她掌心。冰片触肤不化,反而微微发热。“你是关键,凌霜——或者说,霜降。在前世的阵法中,你是‘阵眼’,连接着所有人的魂契。你的记忆复苏,才能牵引其他人。”
霜降握紧冰片。那微热的触感如心跳,与她自己的脉搏共振。她抬眸看向夏至,他亦正望着她,目光复杂如深潭。前世他是殇夏,她是凌霜,他们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故事?那雪中梅下的等待,又藏着多少未言之痛?
“接下来该如何?”韦斌打破沉默,手已按上腰间佩剑——那是他自幼习武的习惯动作。
墨云疏走到竹林边缘,指向远山轮廓:“等。等月圆之夜,等桂香彻底弥漫千里城,等鲤鱼溪的幻境完全显现。那时,你们需夜探鲤鱼溪,寻到鲤影亭旧址,依照前世记忆重启七星连珠阵。而在这之前——”
她转身,目光如电:“你们必须找回更多记忆碎片,熟悉彼此的前世羁绊与能力。璇玑子手记中提到,七友各有所长:观星、乐律、丹青、武艺、文典、医药、灵媒。这些天赋会随轮回烙印在灵魂中,这一世你们各自擅长的,或许正是前世的延续。”
众人面面相觑。毓敏博览群书,通晓古籍;邢洲精于琴艺;沐薇夏擅画;韦斌好武;夏至虽内敛,却对星象历法有独到见解;李娜嗅觉听觉异常敏锐,常能感知常人不及的细微;晏婷则心细如发,善察人心;苏何宇的笛声能引鸟兽;柳梦璃、弘俊、鈢堂虽未在场,但想必也各有异能。
“至于我,”墨云疏淡淡一笑,“我是‘守约人’。三百六十年前受七友所托,以秘法延寿至今,只为在这一世引导你们,完成最后的仪式。”
日落西山,竹林渐暗。墨云疏留众人用了素斋,席间无人多言,各自消化着这颠覆认知的真相。饭后,墨云疏取出七枚玉佩,分予在场七人——夏至、霜降、毓敏、韦斌、李娜、晏婷、邢洲。玉佩形制古朴,分别刻着北斗七星图案: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这是魂契佩,能增强你们之间的感应,也能在危机时护住灵识。”墨云疏叮嘱,“其余三位——柳梦璃、弘俊、鈢堂,我会另寻时机交付。记住,月圆之夜前,务必同心协力,不可有隙。”
离开“载雪”茶寮时,暮色已浓。山道蜿蜒,两旁桂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那幽微的香气似乎更明显了些。众人默默行走,各怀心事。
行至书院门前,夏至忽然停下,对霜降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绕到书院后的梅园——正是当初霜降采梅之处。此时梅已谢尽,枝头空落,唯有余香隐约。月牙初上,清辉如水。
“你看见了什么?”夏至问。他站在她一步之外,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如他们这一世始终维持的微妙分寸。
霜降沉默片刻,将雪中梅林、白衣男子的幻象如实相告。说完,她抬眸看他:“那是你吗,殇夏?”
夏至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望月,侧脸在月光下如石刻般冷峻。“我也看见了片段,”良久,他缓缓道,“不是雪,是火。盛夏的火焰,烧红了半边天。你在火的那一端,我想冲过去,却被无形的屏障阻隔。你回头看我,说:‘等下一个轮回。’”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那时你眼中……有一种决绝的哀伤。仿佛此去便是永诀。”
霜降心口一窒。火与雪,夏与冬——这就是他们前世相隔的宿命吗?
“墨云疏说,你是阵眼。”夏至转身面对她,目光如炬,“这意味着什么?为何是你?”
“我不知道。”霜降摇头,“但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苏醒。像种子破土,像冰河解冻。每次靠近你,这种感觉就更强烈。”
她下意识抚上心口。那里,墨云疏给的玉佩正贴着肌肤,微微发烫。天枢星——北斗之首,指引方向之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夏至也握住了自己的玉佩。天璇星。他忽然想起《史记·天官书》中的记载:“北斗七星,所谓‘璇玑玉衡以齐七政’。”璇玑即天璇,主旋转;玉衡即天权,主平衡。而天枢,是为枢纽,是转动整个星盘的关键。
“阵眼……”他喃喃道,“或许,你的灵魂里藏着启动一切的钥匙。”
夜风骤起,卷起满地残梅,如一场迟来的雪。霜降伸手接住一片花瓣,那憔悴的淡褐色在月光下竟泛出珍珠般的光泽。她忽然想起《咏梅颂春》的诗句:
深谷幽兰沐星辉,绿叶归土颂春梅。
当时只觉是寻常咏物,此刻想来,字字皆似谶语。幽兰沐星辉——是否暗指她与星霜之约的关系?绿叶归土——象征轮回更迭?颂春梅——梅开于冬末春初,正是冬与春、死与生的交界。
“夏至,”她轻声问,“你怕吗?怕想起前世种种,怕知道我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怕这一世可能失败,魂飞魄散?”
夏至凝视她。月光下,她的面容清冷如瓷,眼底却燃着两簇幽火——那是凌霜的倔强,也是霜降的执着。他忽然笑了,极淡,却真切。
“怕。”他说,“但更怕浑浑噩噩活过这一世,到头来连自己是谁、为何而来都不知道。”他向前一步,拉近了那一尺之距,“而且,这一世有你们——有韦斌、毓敏、邢洲……有所有人一起面对。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霜降没有后退。三百六十年的轮回,无数世的错过与追寻,或许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在桂香将起的月下,重新并肩。
“那么,”她握紧玉佩,“我们一起找回记忆,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一起。”夏至颔首。
远处传来钟声——书院夜课的钟。该回去了。两人转身走向灯火处,影子在青石路上拉长,交错,仿佛前世与今生终于叠合。
就在他们即将步入书院门廊的阴影时,夏至的脚步忽然一顿,倏地抬头望向东南方的夜空。霜降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弯新月旁,两颗异常明亮的星辰正缓缓靠近,其光灼灼,一呈金白,一泛青黄,在深蓝天幕上显得格外夺目。
“那是……”霜降凝眸。
“金星与木星。”夏至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洞察的寒意,“《天文志》有云:‘金木同辉,伴于月侧,乃阴阳激荡之象,主时令迭乱,旧约重现。’它们不该在这个位置,以这种亮度相会——至少不在这个时辰,不在这个季节。”
仿佛呼应他的话语,一阵迥异于桂香的、清冽如金属的凉风穿庭而过。庭院中那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原本翠绿的扇形叶片边缘,竟在月光下透出一圈极细微的、仿佛被金粉勾勒过的淡黄色。霜降记得清楚,距离银杏叶黄,本该还有至少一个半月。
“庭木又添几分凉……”她无意识地低吟出那诗句的下半,心头掠过一丝明悟,“‘银杏满园胜枫林’——难道指的不是深秋,而是某种……被提前的时令?”
夏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仍锁定着那双星伴月的奇异天象。金星光华冷锐,木星晕彩迷离,它们与月牙构成一幅近乎孩童涂鸦般的“鬼脸”图案,却散发着一种亘古的、近乎威严的观测感——仿佛天空本身正透过这星辰之眼,凝视着大地上的复载者们。
书院内隐约传来韦斌与邢洲讨论古籍的声响,毓敏安抚李娜的温言细语,晏婷沏茶的水声。这一切人间烟火气的背景音,此刻却与头顶那异常的天象形成了诡谲的对比。星霜复载的进程,似乎并非仅仅唤醒记忆、汇聚故人那么简单。时空的经纬,或许已因那将开的“裂隙”而开始微妙地扭曲,最先体现的,便是这星移斗转、木叶知秋的征兆。
“中秋佳节会国庆。”夏至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霜降,眼底映着星月微光,“今年的中秋与国庆罕见地紧密相连。双节同庆,天地人时罕见交汇……墨云疏所说的‘最终之期’,莫非就应在那个时刻?金木曜月,双星为引,节庆之气为媒?”
霜降感到掌心的玉佩温度又升高了些许,甚至微微震动,仿佛在应和着星辰的呼唤。她望向书院深处,那里灯火温暖,同伴们正在等待。然而温暖之下,一股更深沉、更浩瀚的牵引力,已然随着异常提前的桂香、不合时宜的星象与叶色,无声地笼罩下来。
“我们需要告诉所有人,”霜降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不仅仅是鲤影亭的旧约。这天象,这时令的异常,都是拼图的一部分。在月圆之夜之前……我们或许首先要弄明白,这‘金木曜月’的天空,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
夏至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天际那仿佛定格微笑的星辰鬼脸。双星的光芒似乎更盛了,它们挟带着超越人间的韵律,静静丈量着通向那个双节相连之夜的、逐渐加速的时光。
星霜复载,轮回终章。而天空,已率先投下了它沉默而耀眼的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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