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8 新闻

作品:《我真的不想当舔狗了

    「医生,没事,您坦诚告诉我们,究竟有多大的希望?」


    距离绿地二期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的中心医院。


    特护病房里,方卫国站在角落,殷切的凝视着前来查房的脑神经主任医生。


    「这次的情况极其凶险,病人能够坚持下来,说明他有强烈的求生意志。作为家属,应该保持乐观积极的心态。」


    「我们只是想有个底而已。」


    旁边的潘慧跟着道。


    在icu里度过了生死难料的几天后,张中全终究还是被推了出来,活着。


    不过他的活着,仅仅只是医学上的一种状态。


    不能说话,不能动弹,甚至有没有自我意识都不得而知。


    没错。


    就是耳熟能详的植物人。


    估摸快退休的老主任看了眼不远处的病床,微微叹了口气,扶了扶眼镜。


    「从我的专业角度和过往经验出发,虽然病人目前的状态或许让人有些难以接受,但是不是没有好转的希望,在临床上发生过康复的例子,要有信心。」


    医生讲话,自然有严格的尺度,绝对不会把话说死。


    张中全的状态,并不是让人难以接受,而是生不如死。


    植物人三个字代表什幺,有点常识的人应该都了解。


    语言障碍、行动障碍、哪怕偏瘫都可以,但却偏偏发生了最严重的那种情况。


    没错。


    成为植物人,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比死亡更为可怕,无论是对于病人本身,还是对于家属。


    死亡可能只是一时之痛,而植物人,对家属而言是漫长的精神折磨。


    对于病人本身,没有意识还好。如果有意识,那幺这具身体将会成为一座永恒的监牢,将你死死的关在里面,隔绝与外界的任何交流,让你只能去聆听每一秒时光流逝的声音,永远得不到解脱。


    「谢谢。」


    方卫国还打算说些什幺,可是被女儿打断。


    「不客气。」


    主任带着医护人员离开。


    「还有什幺好问的呢,人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潘慧小声道。


    方卫国复杂叹息,的确,刚才主任的意思表达得很明确了,话里话外都在告诉他们,祈祷奇迹的发生吧。


    「这让麦恩翠以后的日子怎幺过。」


    方卫国偏头,看向坐在病床旁边的女人。


    今天的


    麦恩翠没有哭闹,一声不吭,安静得反常,只是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床上的丈夫。


    同样作为母性的潘慧更是心有戚戚然,「她还要上班,还要照顾孩子,唉……」


    别说对于普通家庭了,就算保险公司遇到这种情况都得头疼。


    植物人并不是躺在那里就不用管了,持续不断的医疗费、养护费能一步步将人给逼疯。


    而且久病床前无孝子。


    不止经济上的压力,一个月、两个月,一年尚且可以坚持,可假如十年八年呢?


    「孩子倒是没事,她爸妈都还在,可以搭把手,只是张中全变成这样,她……」


    方卫国说不下去。


    他是个男人不错。但也不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绑架别人。


    如果此时换作是他躺在那里,他宁愿一死百了,不要去拖累家人。


    可关键生活往往就是这幺残酷,不会给人选择的权利。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各种仪器的运作声,张中全闭着眼睛,很难想像半个月前还活蹦乱跳的家伙居然就成为了活死人躺在那里。


    医院这种地方,总是能让人瞬间领悟什幺是命运的无常、感知什幺才是生命的真谛。


    「不知道他们买保险没有。」


    保险,只能缓解经济上的压力,但是没法改变这个家庭沉重的未来。


    「去劝劝吧,这幺傻坐着不行,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也没有办法改变,人总是得往前看。」


    说这话的时候,方卫国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潘慧点了点头,正要过去,可江辰先一步迈开脚。


    方家人一同望去。


    「江城有家医疗机构,医疗水平比沙城要好,而且治疗费用有优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把人送过去。」


    方家夫妇感慨万千。


    是啊。


    那些恩恩怨怨,是时候尘归尘土归土了。


    呆滞的麦恩翠有了反应,缓缓的扭头,目光移到床尾的江辰脸上,眼睛里重新有了神采。


    她摇了摇头,沙哑的声音就像生了锈的自行车链条,听得让人心里发酸。


    「你说、会给我们公道。」


    是啊。


    这个时候,她脑子里肯定什幺都没想,只有一个念头充斥着。


    报仇!


    「恩翠,江辰既然答应了你们,就肯定不会食言。江城的医疗水平确实要领先沙城


    ,而且既然还有优惠政策,为什幺不去呢。」


    潘慧帮忙劝说。


    麦恩翠露出一抹惨澹的笑容,有气无力。


    「活死人,别说江城,就算是国外,都没有任何办法。」


    潘慧沉默。


    有些病,确实是有钱都没法解决的。


    「就算没有办法,起码能帮你减轻经济负担,江辰是好心。」


    方卫国忍不住道。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心,我也非常非常感谢你们。真的。但是我现在什幺都没有办法去想,我只是希望把他变成这样的人,付出代价。」


    说到最后,麦恩翠不自觉攥紧手,透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有情绪化的反应,反倒是让人放心。


    「吧嗒。」


    病房门突然打开,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进来的不是医护人员,而是……傅自力。


    「方叔,潘姨。」


    他捧了一束花,先是和方家夫妇打了声招呼,而后看向病床上的张中全,默不作声,走过去,把花放在床头柜上。


    「沙城刚发生了一件新闻。」


    傅自力直起身,开口。


    方卫国目露疑惑。


    新闻?


    医院可不是听新闻的地方。


    而且现在也没有人有这份心情。


    傅自力对这里的气氛视而不见,以不轻不重的语气继续道:


    「绿色置地的董事长樊万里跳楼自杀了。」


    无声处听惊雷!


    方家夫妇脸色一变。


    方晴眼神波动,似乎都感到诧异,而后看向某人。


    对方静静的看着床上的远房亲戚,面如止水。


    「你刚刚说什幺?」


    麦恩翠擡起了头。


    她并不认识傅自力,不过认不认识并不重要,对方说的话她能听懂就够了。


    「樊万里跳楼了,就在旁边的绿地二期。」


    所有人听得更为清楚。


    方卫国难掩震撼。


    樊万里是谁?那可是沙城的明星企业家,举重轻重的商业大亨,领导的座上宾,经常在沙城电视台露面的厉害角色。


    这幺一个人,跳楼了?


    「情况怎幺样?」


    「从三十三楼跳的,当场死亡。」


    方卫国愣住。


    「小江,是不是……」


    事情


    太过巧合,就连潘慧都不由自主产生了联想,视线移向床尾的那道身影。


    方卫国拽住她的胳膊,「别胡说。」


    潘慧反应过来,立即闭嘴。


    「确认是自杀吗。」


    方晴问了一句。


    「事发之后,绿地员工迅速报警,警方火速赶到,立即对现场进行了勘探,初步判定为自杀,事故导致的原因是由于工程质量问题不过关,天台护墙没有完工并且用料存在严重安全隐患,樊万里踩踏的时候发生垮塌,才引发了这场意外。」


    傅自力不急不缓,将新闻原委讲述得比较完整清楚。


    「那这就是意外,你刚刚为什幺说自杀。」


    傅自力和方晴对视了眼,「嗯,可能是我刚才说错了。」


    「那究竟是意外还是自杀?」


    方卫国稳了稳神,强行消化掉对于沙城堪比地震的新闻,忍不住好奇的问。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张中全脑出血与绿地董事长坠楼,同样人命关天,但是分量截然不同。


    「究竟什幺情况,事发没有多久,警方并没有准确定性,还在调查。」


    「嗯!」


    潘慧点头,念道:「这幺大的事情,确实应该调查清楚。不过他在自己的项目里出事,而且还是因为工程质量,这算不算是因果报应?」


    还真是有其女必有其母啊。


    潘慧作为家庭妇女,反应能力也并不逊色,明明巧合到近乎离谱的事情,居然推到到虚无缥缈的因果上。


    某人前些天才答应给下跪的母子俩一个公道,结果这幺快就灵验了。


    如果这算是佛家的因果,那岂不是说某人就是至高无上的如来?


    「嗯,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方卫国并且还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夫妇俩心有灵犀,配合无比默契。


    「自力,你这个消息,来得很及时。」


    方卫国目光随即移到病床上的张中全身上。


    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


    要是能听见,多少能得到一丝宽慰了吧。


    「活该!这样的人渣,就该死!摔死他!摔成一摊肉泥!」


    麦恩翠可没有这幺多顾忌,脸色病态的潮红,刚才还丢魂失魄的她犹如打了一剂强心针,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渠道,在病房里怒骂出声,并且激动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过她说得也没错。


    形容贴切。


    从那幺高的高度摔下来,几乎就是肉泥了,清理尸体的时候,十有八九还得用到工具。


    特护病房,不用担心吵到其他病人,至于张中全,更是不用多虑。


    没有人阻止麦恩翠的发泄。


    「……事发的时候,现场还有人。」


    等麦恩翠骂完,傅自力才开口,显然今天他带来的看望礼并不是床头柜上的那束花。


    「还有人?」


    闻言,方卫国内心一跳,顿时看了眼不言不语的江辰,眉头皱起,眼睛里闪过一抹担心。


    没错。


    担心。


    不过他肯定是多虑了。


    「嗯,还有一个人和樊万里一起在天台,他是樊万里坠楼的唯一目击者,他叫周绍华。」


    周绍华?


    麦恩翠定住,而后反应更加夸张,疯癫般的开始大笑。


    那本产权转让合同,就是这个名字。


    她可是没齿难忘!


    「报应!这就是报应!哈哈哈……」


    笑着笑着,她的眼泪从眼角滚落。


    「恩翠,你冷静一点,这里是医院。」


    潘慧上前劝说。


    方卫国眉头舒展,暗暗松了口气。


    胡思乱想什幺呢。


    小江,怎幺可能是那种人?


    他眉头是舒展了,可侧后方的方晴却取而代之皱起了眉。


    这个新闻,确实有些精彩,让她都始料未及。


    「这幺说来,又变成他杀了?」


    从自杀、到意外、再到谋杀……


    变得实在太快。


    作为法律工作者,对于事件的性质自然会比较敏感。


    「虽然现场有第二个人,但并不能断定是刑事案件,现场的痕迹指向的还是意外。」


    「我就说一个企业老总,怎幺可能会一个人跑到天台去。就算不是他杀,这件事肯定也存在很大的蹊跷。」


    方卫国没有了顾忌,开始畅所欲言,「这个姓周的一定有问题。逮着他调查一定没错。」


    什幺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就是典型例子了。


    「这个周绍华没跑?在现场被警方带走的?」


    方晴问。


    「嗯。警方上去的时候,他还在天台。」


    「那就说明和他应该没有太大关系,要不然他肯定会在警方赶到前


    离开。」陪在麦恩翠旁边的潘慧下意识道。


    傅自力没说话。


    「妈,有时候犯罪者就是利用你这样的心态,换作俗话讲这叫灯下黑,有些罪犯不仅不会离开现场,反而还会主动报警,借此利用人性的习惯摆脱自己身上的嫌疑。」


    「那个姓周的不是……,他可能会杀人吗?」


    「不管是不是他,反正他在现场,这事他怎幺也撇不了关系。」


    方卫国以振奋有力的声调道:「还真是老天开眼,一个也没放过。」


    说者,方卫国不自觉心头一动。


    好了。


    怎幺感觉越来越巧了?


    只是。


    如果不是巧合的话,这会是怎样匪夷所思的手段?


    ——真的是、人力可以办到的吗?


    「对,老天还是开眼的。」


    潘慧点了点头。


    麦恩翠转身,扑到床边,用力抓住张中全的手,红着脸、红者眼。


    「听到了吗?害你的人都受到报应了……」


    张中全一动不动,只有机器冰冷的嘀嗒声,一滴泪无声的从眼角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