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6
作品:《本官死后》 天盛宫(十一)
忽然,那影子怪笑一声,抹着丹蔻的五根长指甲,猛地张开扬起,一把抓向林照的脖颈!
她一把抓住林照的手,挡住了那长指甲,然后厉声喝道:“林照!快醒醒!”
下一刻,林照睁开了眼,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幽幽对上了身前的影子。披散的长发下,一双血红的瞳孔死死地瞪着他,手背上爬满了青绿色的血管。
“滚!”
伴随着一声怒斥,那影子便被他猛地踹翻出去,撞倒在对面孙望妹的床架上。
孙望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带半分惊醒。
其他人亦是如此,大被蒙头,不见丝毫醒转的迹象。
宗遥咬牙:“看来今日没人会醒了。大才子,就说了吧,若是没本官坐在这儿守着你,你方才就被她一爪送来陪本官了。”
那影子撞在板上,吃痛地哀号了一声,随后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林照的方向,再度回扑了回来。
林照闪身避开。
结果那影子却并没有追过去,而是像着魔了一般伏在他的被子上贪婪地嗅闻着上面的气味。
宗遥疑惑皱眉,抬手制止了林照,独自走近了些。
那是一位衣着华丽,头发蓬乱疯癫的年轻女子。
她试探着抬起手来,果然,手掌毫无意外地穿过了那女子。
“是人,不是鬼。”她轻舒了一口气,随即又望着那抱着被子,嗅得如痴如醉的女子皱眉道,“应当是什么癔症犯了,别伤她,咱们想办法先制服住她。”
她一边说,一边视线在周遭逡巡了一圈,忽然抬头看向那铃铛,心中一估算,开口道:“你站到桌子上去,把她往这边引!”
……站上桌子。
林照闭了闭眼,走了上去,本就冷漠的面色变得愈发黑沉,他冷冷地唤了一声:“喂。”
嗅着被子的女子闻声抬头,在看见说话人是林照之后,方才那摔痛得像是骨头断了般的感觉,似乎又想了起来。
她像野兽般得龇牙吼了一声,一头朝着桌上的林照撞了过来。
林照目光一凛,借着宗遥的力气一跃下桌。
“轰!”
扑了个空的女子,整个人猛地撞在挂满铃铛的红绳阵上。
“哗啦啦——!”
红绳断裂,满室铃铛齐响,上方绑着的两只带血的无头鸡尸失去支撑,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淋漓的鸡血伴着碎肉末,落了她一身一脸。
宗遥单手抄起一旁的条凳,迅速地卡在了那女子的身上,制住了她剧烈的挣扎,随即大喊:“林照,快拿红绳捆住她!”
……
折腾了足足半个多时辰,那女子总算是被五花大绑了起来,就是目光看上去很是不甘怨恨,哪怕顶着满头血肉沫子,也在拼命地对他们龇着牙。
做完这一切之后,林照吹着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淡淡开口道:“谁先说?”
这话自然不是冲着宗遥去的。
足足半个多时辰拆房子一般的打砸声,哪怕是头死猪,这会儿也该被惊醒了。
李亚女是第一个动的,他颤巍巍地将眼睁开了一条缝,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个……她到底是人是鬼?”
孙望妹则讪笑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挠了挠头:“呃……其实……她撞在床柱上我才醒的……看你一个人好像也行,就……没打算添乱。”
林照不答,继续等待着其他人起身。
那个从他们进来起就一直蜷缩在被子里的,此刻居然慢慢扯下了被子,露出颗头来。
他试探般地往那五花大绑的角落里看了一眼,随后瞪圆了眼睛,猛地掀开被子,惊呼道:”你们疯了吗!这可是福臻圣女!”
圣女?
宗遥讶然地望向地面上那个如野兽般的疯女人,难怪她身上的衣服如此华丽,那料子一摸就是上好的蜀锦。
随即她猛地想起下午来时那个被砍断头颅的弟子尸体。
若是所有圣女都像眼前这个这般癔症如此严重,那么疯劲上来杀了人,也是正常的。
孙望妹大惊:“你说他就是咱们接下来要侍奉的那位福臻圣女?这根本就是疯子吧?你确定她能成仙而不是变成一只恶鬼?!”
那人闻言斥责道:“放肆!这是圣女请神上身之后落下的毛病,每日晚间才会发作,白日里不会!别胡说八道!”
说着,他又眯了眯眼,望向新来的三人:“好啊,你们敢这样对圣女,明日一早我就告诉长隐师兄,要他治你们的罪!”
林照抬了抬眼皮:“哦,那我放了。”
说着,他就要抽开那绳结。
那人慌道:“唉——等等!”
林照住了手。
“毕竟天亮之后圣女就会恢复正常,咱们要不,再等等?”那人望着林照谄媚一笑,“在下王勤,是诸位的师兄,敢问诸位大名?”
“孙望妹。”
“李……亚女。”
林照懒得理他,见他们暂时都不打算把人放了,便径自走回了榻边。
“兄……兄台?”
林照躺下,闭眼。
“要等自己等。”
众人:“……”
最后还是孙望妹自告奋勇,在福臻昏睡过去之后,主动将人送回了殿中。
李亚女害怕地抱着胳膊,问道:“你一个人能行吗?”
孙望妹扛着被红绳捆得动弹不得的福臻,壮着胆子笑道:“没事!这样的话,此事天知地知咱们几个知,就当今夜没发生过。”
说完,他便走了,不多时,又打着呵欠折返了回来,见李亚女还坐在床头眼巴巴地望着门口,一愣:“不睡?”
李亚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不是有点儿担心你吗……”
孙望妹笑道:“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儿小事有什么怕的?”
李亚女一愣:“啊?”
孙望妹一怔,随即摆摆手:“睡觉,睡觉。”
*
次日,卯时末。
距离圣女飞升还有四日。
天色灰蒙蒙的,残月未落。
偏室的门板便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给砸响了。
“卯时了!都别睡了!起来烧热水了!”
屋内的两位师兄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作息,听到声音便翻身坐起,还不忘叫醒还没起来的人:“喂,起来点卯了!若是晚到了一个,整间屋子的人都得一起受罚!”
林照被这吵闹声惊醒,转过身来,随即目光一顿。
宗遥不知是不是昨晚又是入梦又是与那人鬼莫辨的圣女搏斗,累狠了,居然毫无防备地就倒在他枕畔睡过去了。
她还穿着他烧给她的那身紫藤色褙子裙,乌黑柔软如生前般的发丝泼散开来,朱红色的唇瓣微微张着,头偏向他那边,手指还勾着他一角衣袖。
王勤探头朝这边望了眼,见他睁眼,便道:“醒了就赶紧起来,晚了要挨棍子的。”
他下意识抬袖挡住了王勤的视线,哪怕心里其实知道,对方根本看不见。
“知道。”
王勤摇了摇头。
粗糙的布料轻轻拂过身侧之人的脸颊,宗遥动了下,睁开了眼,随后便对上了林照将将好低下的面庞。
如潭水般深邃的眼眸之下,鼻若弯月,唇色如枫,肌肤剔透若羊脂温玉,就连面上随着呼吸而翕动的细小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动声色地退开到一旁:“醒了?”
“嗯。”
“该走了。”
“哦……好。”
她狐疑地跟着他走出了屋子。
真古怪。
她皱眉望着林照的背影,斟酌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喂,大才子。”
林照正在井口旁拽着吊桶的井绳,将盛满水的水桶拽起来。
光风霁月的大才子,就连做这种粗活,都要比旁人优雅好看许多。
“嗯?”
“你还没定亲,也还没娶妻吧?”
林照倒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淡淡“嗯”了一句。
“那就对了!”她一拍巴掌,恍然大悟,“我说你今早看本官的眼神怎么怪怪的呢,原来如此!”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再怎么不近女色,对男女之事的本能还是有的。
就像她当年虽然碍于身份不能明目张胆地对男人表现出兴趣,但是走路上看见好看的小郎君也会多瞧两眼。
于是她揶揄地伸手捅了下他的腰,笑道:“等将来你要是看上了哪家姑娘,有本官这个军师在旁,包你手到擒来。”
林照淡淡瞥了眼她,没说话。
但该死的,她居然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你确定?
“那当然!”她不悦了,“本官好歹也是个女人!再怎么说,也比你这个冰块脸要懂女人的心思吧?”
“……”这回林照连眼神都懒得再给她了。
*
打好的水被送入了灶房,随后王勤便领着他们几个一起垂首躬身,候在了福臻的殿门外。
而昨晚那个开了门像鬼一样的师兄,名叫陆不明,虽然束发衣着打理齐整了,但整个人还是透着一股子浑噩无神的行尸走肉感。
“不用进去喊她?”孙望妹小声问道。
“不用,咱们没资格进殿。”王勤小声答道,“进殿服侍的弟子是需要特别指定的,比咱们等级要高。对了,昨晚你进殿了的事可千万别说出啊,不然我和陆师兄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好。”
不知等了多久,殿门突然轻响一声,自内被推开了一条缝。
宗遥不自觉伸手攥住了林照的袖子,已经做好了福臻若是再发疯,她就拉着大才子撒腿就跑的打算。
然而,一位身形高挑修长、面容俏丽的少女赤脚一身赤红色睡袍,迎着晨曦踏出了殿门。
她望着他们,伸手揉了揉眼睛,疑惑道:“咦?你们三个是谁?宋也、赵千还有罗龙闻他们三个呢?”
王勤恭敬道:“回圣女,他们三个……不慎意外身故,所以,这三个是宫里新招来的,顶替他们三个的。”
“原来如此。”她了然地点头,困倦地打了个呵欠,“我说今日怎么这么晚了,都没人进来给我梳头发。”
“回圣女,长隐师兄还没来得及指定进殿的人选,我们不敢僭越。”
听到这话,福臻也没生气,只是和气地朝他们笑了笑。
“你们好,我是福臻。”
新来的几人望着这目光清明,如百合花一样纯洁美好的少女,眼珠子都差点没掉出来。
你确定,这玩意儿是昨天那个龇牙咧嘴要吃人的女鬼???
好在孙望妹反应快,立刻低头高声道:“见过圣女!”
李亚女有样学样,紧随其后。
林照抬眸,静静地望着福臻:“圣女还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吗?”
“昨夜?”福臻疑惑地歪了歪头,“昨夜不是和往常一样吗?”
说着,她似乎绞尽脑汁,仔细地回忆了一番,最后笑看向林照:“没有什么不同呀。”
“……”林照沉默了。
宗遥则仗着旁人看不见她,上前了些,在旁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察着少女的表情。
“她真的不像是在撒谎。”
“……”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正说话间,长隐来了。
他拱手向着福臻行礼:“弟子见过福臻圣女。”
福臻对他笑了笑,然后指着自己的头发:“你什么时候给我安排进殿的弟子啊?”
长隐再次弯腰:“弟子这就安排。”
说着,他转过身来。
“殿内一共需要三人。”他顿了顿,“王勤。”
王勤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身子抖了下,但还是上前了一步。
“陆不明。”
陆不明的面色肉眼可见的白了,他低低地应了声:“是。”
随后便将头重重地垂了下去,嘴唇不住地发抖着,似乎是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宗遥眯了眯眼,靠近了去听。
这才听见,他似乎是在念叨着:“还是来了,还是来了……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
她蹙眉,这是何意?
“至于,这第三个人选。”长隐侧开了半边身子,让给了殿门前的福臻圣女,“此三人都是新进来的,经验相似,弟子不敢擅自做主,还请圣女亲自定夺。”
福臻忽然被点到,一时间面上露出了些许犹豫为难。
宗遥忽然低声道:“福臻的表现不像撒谎,可她今日确实与昨日之间,的确判若两人。王勤和陆不明在偏室内高挂铃铛和死鸡,明显是早知道她半夜会犯癔症,来防她的。但她为何会如此?是只她一人如此,还是所有圣女都是这般?她又为何会对昨夜之事没有丝毫印象?我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只要我们能进入内殿,无论是她发疯的原因,还是这一路以来遇到的所有秘密,或许都能找到答案。”
林照抿了抿唇,正欲开口,但这时,有一个人,却抢在了他之前。
那人扑通一声,冷不丁跪在了石板地上:“启禀圣女,弟子真心想进内殿,为圣女做牛做马,悉心服侍照料!还请圣女成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