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4
作品:《本官死后》 天盛宫(九)
五日之后,便是今年的圣女飞升之日。
每年这时候,天盛宫便会敞开大门,制作签条,迎接新一轮的圣女和道士候选人。
圣女是抽签。
由宫主亲自斋戒,沐浴焚香之后,在净天神女的指引下,抽取签条。所有年龄在十岁以下的幼女,都有抽签的资格。
而道士的选择则要简单得多。
半山腰,天盛宫大门外,排起了一条长龙般的队伍。
“姓名?”
“严光。”
长隐捧着簿子,抬眸望向站在面前的青年。
头戴面纱,身着及脚踝的白色长衫,和其他金县男子离家上街时的打扮一般无二,但却长身玉立,宛若修竹,在金县一众矮小瘦弱的男人里,算得上十分高挑。
但即便如此,长隐仍旧只是挑剔冷漠地举起了笔。
“想进天盛宫?你有什么特长?”
面纱下,青年一双眼睛冷漠地打量着他,半晌,才慢吞吞地道:“隔空取物。”
长隐持笔欲记的手一顿,随即皱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玩意儿?”
他话音刚落,就只觉得自己腰间一空。
下一刻,挂在腰间的钱袋子就已经凭空出现在了青年的手上。
长隐:???
青年身后,同样前来应召道士的众人议论纷纷。
“我看到了!那钱袋子真的是凭空飞到他手上去的!”
“仙术吗?难道他会仙术?不是说,只有女子才能成仙吗?”
长隐冷冷地望向青年:“你使的是什么戏法?”
青年淡淡道:“仙术。”
“……”
长隐那句“你放屁,这世上哪来的仙术”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咽了回去。
他冷冰冰地抬起笔,就要划掉青年的名字。
“下一位。”
但青年不动。
长隐彻底不耐烦了:“来人,把他给我轰……”
下一刻,他收了声。
美人掀起了头上的面纱,露出了内里那张如珠玉似明月般的光洁面庞,纤长的睫羽不耐地颤了颤,若蝴蝶扇动的小翅。
身后的人见青年一掀开面纱,长隐便愣在了那里,好奇地探头过来一望。
随后,那人便悲愤地大喝一声:“爹的!长得高就算了,长得还这么美!爹!我不选了!人比人,气死人啊!!!”
说完,他便捂着脸落荒而逃,下山了。
……在金县,无论男人有什么特长,都比不上一张人见人爱的脸。
青年不耐道:“可以了么?”
长隐默默地侧开了身子:“……你通过了。”
*
那位在山门口因美貌引起骚动的青年,正是决心混入天盛宫中的林照。
当然,他甫一提出这个意见时,便遭到了周隐的强烈反对。
“不行,这太危险了。”他皱眉反问,“昨夜我们上山,天盛宫里可是有不少人都见过你了。更何况,你如今可是他们眼里的香饽饽,谁都想逮着你啃一口,你进去,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乔装。”
“乔装?”周隐气笑了,“怎么着,林公子昨夜才大摇大摆地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转悠,今儿是指着这儿的谁给您换张脸?”
林照蹙眉正想说什么,这时,一旁沉默的大虎忽然举起手来:“那啥,我瞧着这边路上的男人都敷妆,要不,咱们给林公子敷一个?”
周隐顿了顿,随即眼神默默瞥向孙明礼。
“下官不行!”孙明礼见他望过来,连忙摆手,指着自己的脸,“您看我面上像是敷了妆的样子吗?”
周隐登时口气幽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都来好几年了,怎么也不入乡随俗地学学!”
孙明礼:“……”
宗遥也在幽幽叹气:“本官也不会,上一次开妆匣,那都是当年在桐城被逼着嫁给老头当妾时候的事了……”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林照却忽然静静地盯着大虎,给他背上盯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你会么?”
大虎僵了一下,随后颤巍巍地问道:“那啥,给死人画过,行么?”
“……行。”
站在对妆奁修饰还稍微有点模糊印象的女人视角上,宗遥平心而论,大虎的技艺,其实一般。
但奈何林公子这张脸,容错率,高得吓人。
她觉得大虎就是在这张脸上胡乱地将状粉一股脑糊上去,但出来的效果,却好得惊人。
大虎望着眼前被他涂得粉面朱唇弦月眉,活脱脱宋玉转世,卫阶复生的大才子,面色愕然,显然也被自己的成品给震惊到了。
“原来俺这么能画……”
早知道,就不给人赶车了。
给那些达官贵人家死了的老太太修整遗容可挣钱了,一具尸体少说一两银子呢。
就算一个月画一具,那也足够吃喝,甚至还能来坛好酒,整几个下酒菜了。
大虎扼腕。
“本官会找辆空马车,假装你出城离开了。”周隐道,“放心,玉平江这里,有我和孙县令看着。”
孙明礼忙赔笑道:“那是自然,还请林公子放心交给我二人。”
林照望了眼孙明礼,抿唇点头:“好。”
*
日头将西,长隐点了点头,示意弟子将大门外“招募”的木牌摘下,随后对着山门口围聚着的落选众人道:“今年的名额满了,感谢诸位抬爱,明年有机会再来。”
“今年就招了三个人啊……”
众人摇了摇头,这其中有不少人已经连续好几年落选了。
有别于圣女严苛的年龄限制,道士的选择则宽泛很多。
但,即便宽泛,想要达到标准,对于常人来说,还是很难。
毕竟,道士和圣女一样,只要选中,就能成为人上人,全家都能跟着衣食无忧一辈子。
所以,有不少人为了进来,甚至还要悄悄给负责遴选的弟子悄悄塞银子,来获得这个来之不易的名额。
长隐将今日新招募的道士,带到了一间雕廊精致,却略显陈旧的宫殿外。
今日招募进来的道士,加上林照,一共只有三人。
另外两位,一个叫孙望妹,一个叫李亚女。
长隐:“福臻圣女,预飞升四载,前日死了三个服侍弟子。你们三个,从即日起便补那三人的缺,负责福臻圣女的起居。每日卯时起身,在柴房烧好热水,辰时圣女起来后为她们洗漱。之后服侍圣女们用饭,饭后陪她们去道堂修心。午时圣女们午睡,你们就去大灶房里用饭。未时圣女服侍起床用点心,之后于殿外陪同她请神,酉时服侍她们用晚饭,亥时圣女们睡下,你们去灶房用完晚饭,便可回殿旁的偏室内歇着了。”
总结就是,一天除开两顿饭外加睡觉外,其余时间完全就是围着圣女打转。
这哪里是招弟子,就是给圣女招奴仆。
难怪……
宗遥情不自禁地望向孙、李二人。
这二人虽身形瘦小,却也颇有几分弱柳扶风美人面的风致。
男人喜欢貌美奴婢,女人自然也会喜欢俊俏小厮。
“天盛宫内,没有禁忌,你们想去何处都行。但只有一点,”他严肃道,“未经圣女允许,不得踏入殿门,打扰圣女清静,听清楚了吗?”
众人应声:“是。”
正说话间,近旁匆匆过来一小队抬着沾血白布板床而来的弟子。
几人好奇望去,山风猛地吹起了白布一角,下一刻,李亚女便吓得厉叫一声,瘫坐在地上。
“头……头……!那白布下面的尸体,没有头!”
抬板床的弟子停在了长隐跟前,轻瞥了眼吓坐在地上的李亚女,随后平静地收回了目光,似乎对新人的过激反应见怪不怪。
他对长隐道:“师兄,弟子刘承在圣女灵源请神之时,不慎闯入殿内,误遭圣女枭首。”
白布虽已重新盖上,然隔着沾血的布料,尚且能看出尸首断口处皮肉凹凸不平,像是死前脖颈被人乱刀胡乱砍了无数下,才血尽而亡。
长隐沉吟:“尸首送去往生堂,至于殿内空出来的名额,灵源圣女六日后就要飞升,就不再补了。”
“是。”
说完,那一小队弟子便抬着尸体往东边去了。
长隐回头问道:“你们三个还有什么问题吗?”
孙望妹望着那远去的无头尸,颤颤巍巍地问道:“那个,师兄……我能问问……我们之前的那三位弟子,都……都是怎么死的吗?”
长隐却只是淡淡一笑,隐晦不明地道:“放心,他们的头都没有掉。福臻圣女脾气很好,不喜欢砍人头颅。”
“那……”那三个是怎么死的啊?
孙望妹没敢问。
因为长隐看着,并不像会给他答案的样子。
“那既然都没有问题了,我便先领你们去灶房用饭。今日是第一日,便先熟悉一下环境,不必上工了,晚饭之后,你们便可提着灯笼,自行回屋内歇着了。”
长隐领着几人去了灶房。
说是灶房,其实应当说是一个墙角堆了些米面菜肉的大膳堂。
放眼望过去,堂内少说摆了数十张大圆桌。
此刻不过酉时,还没到长隐口中弟子们用饭的时辰。
堂内空荡荡的,刚炒好的菜盆端出来,放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随便坐,吃完收拾完自己回去,我先走了。”
说完,长隐便离开了。
显然,他还不打算用饭。
林照望着眼前布满陈旧油污的桌子,又一次拧眉。
“忍忍吧。”宗遥拍了拍他的肩,随后又安慰道,“嗯,据本官对你的了解,今日菜色,还挺合你的喜好?”
林照抿唇。
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条精致的布巾,擦拭起面前的空地。
一旁的孙望妹见了,无奈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讲究!”
李亚女则还沉浸在方才看到无头尸的恐惧中,整个人呆愣愣地坐在椅子上,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
孙望妹望向一旁已经开始慢条斯理用着饭的林照。
都是穿着同样的弟子袍,偏偏穿在林照身上,便是一派的举止优雅,贵气逼人。
孙望妹自小就精明,擅长相面,一时间有些好奇。
他凑近了林照,试探道:“我看你不像家境贫寒的样子,为何要到这地方来受罪?”
林照不答,却只是淡淡将问题抛了回去:“你呢?”
“我?”孙望妹笑笑,“家里孩子多,养不起,母父拼了七八胎好不容易才得了一个妹妹。我若不进这来,母亲哪有钱给妹妹将来纳小男?”
林照点了点头。
见他面色疏离,不愿多说,孙望妹也没再多问。
三人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完了饭。
饭后,孙望妹便强行拽上了林照和李亚女一起回去,说要壮胆。
“你们就没想过……”他语气森森地问道,“她不喜欢伤人,那么,这人又是怎么死的呢?”
李亚女的面色登时更白了,腿肚子不住地打起颤来。
“怎……怎么死的?”
孙望妹摊手:“那我哪知道?”
李亚女:“啊……啊?!”
三人一人挑着一盏白色的灯笼,慢慢地沿着饭堂,走到了殿门前。
与此前离开时一样,两扇殿门紧紧地关闭着。
此刻刚过亥时,照长隐的话说,现在应该是圣女们用饭的时候。
可是眼前的殿内却是黑漆漆的,连一丝灯火都看不到,寂静得,宛若一座恢宏的山间墓室,只偶尔能听到几声山风卷过的呜呜声,令人不禁汗毛倒竖。
李亚女快哭了:“我……我们要不还是先回房把灯点上吧?这……这里太瘆人了。”
孙望妹的脸色看上去也不大好:“是啊,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再来拜见圣女。”
“对,对,明日再来,明日再来……”
李亚女打着头,逃也似的拎着灯笼,顺着长隐此前指的路,往偏室而去。
看到偏室的房门后,他才终于算是长舒了一口气,面色和缓了些:“幸好,咱们几个人,都住在一间偏室里……”
说着,他猛地推开了紧闭着的房门,正欲伸手去摸桌台前的油灯。
忽然——
“滴答,滴答,滴答……”
似乎有什么湿润的水珠落在了他的头上。
他伸手摸了把,凑到眼前一照。
“啊——!啊——!!!”
宗遥闻声抬头,冷不丁地也被那景象,吓了一个激灵。
只见那横梁交错的屋顶上方,密密麻麻,挂满了系着铃铛的红绳,红绳的正中央,吊着两只被砍掉了头颅的公鸡。
脖颈处凹凸不平,皮肉翻卷,正像那具白布下的尸体一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