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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区区两个夫君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要是兄长回来, 你是不是会马上丢下我同他和好?”


    徐杳想也不想,下意识便答:“怎么可能。”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蓦地一愣, 容炽直勾勾地盯着徐杳。


    是不可能和好,还是觉得他不可能回来?


    直到眼中灼灼的光渐转为黯淡, 容炽终究也没问出口。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 即便问出口, 徐杳或许也答不出来。


    他无声地叹息,从床沿上站起身打算回到西厢房去, 然而还没来得及抬步, 腰间便是一紧。


    一双白藕似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 徐杳带着些微颤音地声音自身后传来,“雨急夜寒,你留下来陪我吧,我怕冷。”


    喉结上下滚动,下一瞬,徐杳小小地惊呼出声——她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拦腰按在床榻上,而那只手轻易拂灭烛火,让整间屋子连通她的视线,都陷入一片黑魆魆。


    只有身前咫尺的急促的呼吸声,声声入耳。


    “我其实也没有很想留下来。”


    容炽的声音, 带着佯装的平静与抑制不住的兴奋得意响起,“我是怕你说了冷我又不留,改明儿你着凉了,要怪到我头上,我才勉强留下来的,可不是我自己不肯走。”


    徐杳忍俊不禁于这货的嘴硬, 压下忍不住要上翘的嘴角,“是是是,容指挥使坐怀不乱,是奴家非要勾搭指挥使,指挥使怜悯奴家,这才……”


    “什么怜悯?”容炽没好气地想堵上徐杳的嘴,奈何此时伸手不见五指,他又经验不足,一下亲到了人脸上,他只好假装自己本来想亲的就是脸,干咳了一声,将臂弯里的细腰又紧了紧,道:“我对你才不是怜悯,我们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


    徐杳默默将这个词含在舌尖回味了片刻,口腔内便似乎弥漫起冰糖的甜味来。她仰起脸往上蹭了蹭,轻而易举便触到了容炽的嘴唇,吮吸,探入,纠缠。


    两人在漆黑的被窝里,反复地交换彼此的气息。


    到了翌日,徐杳软着腰红着脸送容炽出门,大狗狗早在昨儿晚上被哄得服服帖帖,走到燕子巷口还恋恋不舍地拽着徐杳的衣袖,“别送了,快回去吧。”


    徐杳失笑,“那你还拽着我不放。”


    容炽又羞又窘,只好撒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徐杳目送他的背影远去,临转身的一刹,眼角余光敏锐捕捉到了一个人影——这本不奇怪,燕子巷附近居民众多,人群熙攘,可以说到处都是走街串巷的人,嘈杂而吵闹。


    但那人偏偏与众不同,高瘦伶仃,寂寥忧愁,像秋雨里漂浮的一道孤魂。


    待反应过来后,徐杳猛地回头,目光如筛,细细密密的四下里搜寻。然而举目望去,皆是一派凡夫,又哪里来的梦中人?


    “是我思念太过,产生幻觉了吗?”


    抚着额头喃喃说了一句,徐杳带着狐疑回到家中,容悦早就已经忙活开了。


    小姑子早不是以前那个只知吃喝玩乐看话本的小丫头,如今她一手制糕手艺娴熟,便是徐杳不在,一套流程也是做得得心应手,徐杳回来时,她正将一笼糕点蒸上,“嫂嫂回来了?”


    然而平日里总是温声软语回应的嫂嫂却悄无声息,容悦扭头一看,徐杳垂眸敛眉,眸色深深,像是在思索什么事。


    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容悦小声问:“嫂嫂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到底没把那个似有若无的、一闪而过的人影说出来,徐杳勉强扬起笑,“最近买王妃糕的人多,咱们今日多做两笼吧。”


    “不必嫂嫂吩咐,我已经都蒸上了。”


    小姑子凑在耳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徐杳只是嘴上“嗯嗯”应着,眼神却始终涣散着,时不时看一眼窗外。


    随着王妃糕的香气弥散,铺子外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徐杳支起窗户,正要招呼客人,又见那道人影自远处的角落里一闪而过,这一次那人影格外清晰,她脑子里轰的一声,霎时间什么都想不到了,丢下惊讶的容悦及外头等着的一堆客人不管,拔腿就朝那人影闪过的方向追了出去。


    “站住!你别走!”


    徐杳一路推开攒动的人,追着往巷子深处跑去,然而那人影却也是越跑越快,她眼睁睁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直到某个拐角处,那人一下就不见了。


    就像他从未出现过。


    徐杳心头猛然一颤,眼前恍惚,脚下也跟着一个趔趄,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昨日才下过一场大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积蓄的雨水被她溅起,打湿了原本洁净的面庞与衣裙。


    这一跤并不疼,徐杳却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仿佛再度回到了那个冬日,她站在金陵城外,分明近在咫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容盛的背影远去。


    分明是晴空万里,那个冬夜的大雪却再度乌压压倾泻到了她的头顶。


    徐杳咬了咬牙,双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起,再度朝那人影消失的方向追去,然而在下一个转角处她蓦然愣住了。


    那人就站在这里,脸色苍白,高长细瘦,原本流畅的轮廓变得陡峭,衬得他一双原本深如寒潭的眼眸,变得高远而幽寂。


    他的目光落在徐杳脸上、身上的污渍,还有手掌的擦伤,喉结滚了滚,声音嘶哑低沉:“疼不疼?”


    徐杳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在从金陵来燕京的路上听说了你的死讯,他们都说你重病死了,我也以为你死了。”


    她看不见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但大约是很难看的,因为容盛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哀伤而无奈,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抬了抬,顿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低声道:“杳杳,别哭了。”


    徐杳茫然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摸到了满脸的泪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如雨下。


    “我那时确实身染重病,只剩下一口气,说是死了也不为过。”


    苦笑一声,容盛左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再度紧握成拳,“随行的衙役说我得了疫病,不顾我父母亲的哭喊哀求把我丢弃在雪窝中,若不是路过的老农将我救下,喂了我一口热汤,此刻我早已成了泉下孤魂。”


    “你怎么不来找我?”


    徐杳呜咽出声:“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一直……很想你。”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我想得到, 我……”容盛正要说什么,看着她身后的眼瞳忽然紧缩,托着右臂迅速往巷子深处跑去。


    “盛之, 你去那儿?”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人,徐杳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面前消失?当下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这一刻哪怕天塌地陷也阻止不了她追上去。


    徐杳一把拽住容炽的衣袖, 整个身子扑上去硬生生将人拖住, “你别走,别走, 我不许你走!夫君, 求你, 求求你,别再抛下我……”


    “兄长?”


    一个惊奇诧异的声音从声嘶力竭的女声中突出,徐杳蓦地一怔,而原本低头无奈看着她的容盛则浑身一震,缓缓地抬起头来。


    “阿炽,别来无恙。”容盛声音低哑,抬首间,身旁窗户里透出的昏暗烛光幽幽映在他身上。


    容炽立在不远处愕然怔愣,两张原本一模一样的脸再度咫尺相对。


    ……


    “这院子是燕王妃好心以低价租赁给我们的,前头是铺子, 后面是我们住的地方,共有三间房,主屋和东厢房是我和悦儿在住,还有一间西厢房……”说着说着,徐杳的声音顿住。


    容盛失而复得,她自然不肯放手再让他走, 下意识地就想让他在西厢房住下,可话出口了才想到,西厢房如今已经有主了。


    容炽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见她僵硬地扭过头看来,立时掩去那点别扭,按住容盛的肩膀温声道:“兄长,这里是燕王府的地界,金陵那边的人进不来,你就安心在……在嫂嫂这里住下吧。”


    “是啊大哥哥,你就留下吧。”容悦抽抽噎噎地说。


    小丫头见到长兄第一眼就愣住了,不敢置信地呆了半晌,容盛唤了她的名字,又将自己“死而复生”的真相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才渐渐回神。回过神来便哭坏了,扑倒在容盛胸前,两手揪紧他的衣襟,眼睛跟喷泉似的不停流水,眼泪很快把布料打湿了一大片,连带徐杳和容炽也是一阵戚戚然,双双又红了眼眶。


    反倒是容盛这个当事人还显得从容几分,搂着妹妹再三安抚,又道:“不要哭了,如今我险死还生不说,还能再与你们相见,世上最好的事也不过如此,我再没有别的所求了。”他悄然看了眼徐杳和容炽,道:“我跟了北上燕京浙商马队来此,为他们算账干活抵路费,如今路费尚未还清,还需要回去做工抵债,就不住在这里了。”


    “那怎么行?!”


    另外三个人瞬间齐齐出声,并且十分默契地伸手抓住了他,六只眼睛盯贼骨头般直勾勾把人给拽住。


    容炽道:“兄长还差多少路费,我替你给付了,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待我禀明燕王殿下,咱们再作打算。”


    徐杳急得连连点头,容悦更是整个人都要扒在他身上了。


    接收到容炽目光中隐含的深意,容盛眸光一闪,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好罢。”


    “太好了!太好了!大哥哥,你这次留下,就不要再走了,还有爹爹和阿娘他们……”容悦高兴得整个人蹦了起来,牵着他的手一路带他去西厢房,一路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声音逐渐远去,徐杳的眼睛还黏在他们两个的背影上不放。


    “人都走了,还看?”容炽酸溜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徐杳蓦地一怔,两抹绯红爬上面颊,她期期艾艾地绞紧了双手,几乎不敢抬手对上容炽的双眼,“阿炽,我、我……”


    头顶一暖,容炽的大手轻轻放在徐杳脑袋上揉了揉,“兄长险死还生,又历经艰险才与我们团聚,咱们是该多顾着他些,近几日我且先搬回军营住,你与悦儿多照顾他,你我之间的事……就先瞒着他罢。”


    容炽所言,正合徐杳心中所想。只是她怕惹得他伤心,不敢说出口,如今容炽主动提出,徐杳自是松了口气。


    她这一动作没有逃脱容炽的眼睛,心头钝痛三分,又勉强压下,冲她启唇一笑,转身就要向门外走去。


    秋风萧瑟,冷夜寂寥,容炽人高腿长,几步迈出,眼见就要走出院门了。


    徐杳看着他的背影,只觉比这秋风还孤寂几分,顿时间,愧疚心疼翻乱一片,稀里糊涂涂满肺腑,她忍不住冲出去,从背后一下子抱住容炽。


    蓦地僵了僵,旋即身子放软,容炽没有回头,只温声问:“怎么了?”


    “盛之如今身子不好,我且先照顾着他,但只是出于过往的情分,并无他意。”徐杳用力把人掰正与自己面对面,捧住容炽微微怔忪的脸揉揉,“你不要多想,我们来日方长。”


    容炽神色一松,顿时像一只被哄好的大狗一样撒起娇来,老大个人,埋在徐杳颈窝间拱了又拱,“那你要说话算话。”


    待听得徐杳轻轻“嗯”了一声,他又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抬起她的脸,缓慢地凑近,唇瓣轻轻贴了上去。


    灯火幽微处,两人无声地亲吻。


    西厢房内,开了一道缝的窗户被悄然阖上,容盛收回视线,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一片惨淡。


    容悦正给他铺着被子,见长兄黯然立于窗边,不由得担忧问:“大哥哥,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动了动嘴角,容炽向满眼关切的小妹勉强挤出一个笑,“只是有些气闷。”


    “气闷?”容悦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当即走过去打开,“那我帮你把窗户打开吧。”


    小姑娘动作麻利,待容盛反应过来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虽说填色稍晚,但并没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她一眼就看见了院门前亲密拥吻的两人,也是一怔。幸而动静不大,并未惊动徐杳和容炽。


    见容悦呆愣,容盛连忙再度抬手关上了窗,看着懵懂茫然的小妹,他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所看到的一切,只能含糊着说了几句什么许是你嫂嫂身体不适,二哥哥在帮她检查之类连三岁小孩儿也骗不过的话,s说完他自己也是一阵窘迫。


    幸好容悦并没有多问,帮他铺完了被子就出去了,此时院门前多两人早已不见踪影。容盛松了口气的同时,怅然感再度袭来,他缓慢坐在床沿,看着厢房内无处不在的,属于自己弟弟的物件与痕迹,只觉手脚都冰冷下来。


    分明是温暖的室内,他却仿佛再度回到了那个冰雪世界,重病缠身,只剩下奄奄最后一口气。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盛“死而复生”来到燕京的事容炽不敢怠慢, 立即就禀报给了燕王,燕王一听,当即命容炽将人带来见他。


    容炽拱手, “王爷,兄长知您必然召见, 已在偏门外候着了。”


    虽说容盛如今的身份不能打开中门迎入府中, 可燕王为显重视, 还是亲自降阶相迎,一把搀扶住躬身行礼的容盛, 手上不自主地捏了捏, 只觉捏到了满手的骨头。再抬眼一看, 分明是与容炽一模一样的脸,容盛的眉梢眼角却染满了秋霜。


    见燕王微微怔愣,容盛微微一笑,“满身风尘之人,让王爷见笑了。”


    燕王立即肃穆,“何出此言,盛之为百姓不惜自身,本王心中向来敬佩,请。”


    三人一同入内,容炽掩上门, 看着燕王将容盛引入座位,问:“盛之乃是真君子,我便不兜圈子了——南边朝廷如今情形如何?”


    容盛垂眸,良久发出微微一声叹息,道:“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又说起自己被流放一路上的见闻。


    容盛常年生活在金陵, 即便外出也多是去江南等富庶之地,此番流放,他才得以从另一个方向看清生活在这天下最底层黎庶们真实的生活——饥寒交迫,苦楚无尽,官吏压榨,乡绅搜刮。


    “天下万万民,黎民百姓占其中九成,高官贵胄为一成,但九成黎庶所拥有的房屋耕田,却仅为十之二三。贵胄想凭借让黎庶用手中不过二三成的田地供应自己过上奢靡无度的日子,就只能……”


    “横征暴敛,敲骨吸髓。”


    八个字,从容炽牙关一字一顿地蹦出,燕王原本镇定的神情也是微微怔愣。


    “王爷,”容炽转向燕王急急道:“当今昏聩,不思治国,反而一味沉迷权衡之术,大肆削藩,任由手下鹰犬横行,不论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自己,王爷都不能任由……”


    “长烨,我明白你的意思。”燕王长眉紧锁,眸光沉沉,“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我还需从长计议。”


    容炽心中一急,正欲再度出言劝说,眼角余光处却瞥见兄长微不可查地摇摇了头,只好将涌到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了声“是”。


    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暮色沉沉,兄弟俩才出了燕王府,一路无话,直回了徐氏江南糕饼铺,来到西厢房中,容炽才不解地出声,“兄长,你方才为什么不让我说?咱们谋划已久,万事俱备,只差王爷下定决心一声令下。如今连你都归来,可以说正合事宜,正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错过了时机,咱们再想成事,可就不能了!”


    “你也说了王爷尚未下定决心。”容盛蹙着眉头,“这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一旦踏出那一步,千难万险,再不能回头,一丝一毫的动摇都不能有。此事任何人都劝不得,非要王爷自己打定主意不可,否则后患无穷。”


    容炽被他说住,正沉吟间,门外忽然隐约传来响动。眼中锋芒一闪而过,容炽一把推开门,呵斥间,腰间长刀已经出鞘,“谁?!”


    门外,徐杳端着剔红圆方盘,盘子上放了几碟小菜,看见容炽眸中未褪尽的寒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往屋里看去,“你们一整日在外,回来又关在房里,我怕你们饿着,就端了饭菜过来。”


    “原来是你。”容炽松了口气,又接过剔红圆方盘,笑道:“我同兄长正在商议要事,不便让旁人听见,你不要担心。”


    “嗯”了一声,徐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屋内坐着的容盛身上,乌溜溜的眼瞳微不可查地一亮,然而见容盛迅速撇过头不再看自己,那点亮光便悄然熄灭了。


    “你们慢慢聊,记得早些休息。”


    说罢,徐杳转身离去,她眼角余光一直关注着身后,可直到木门彻底掩上,那人也再没抬头看她一眼。


    徐杳无声地叹了口气,回到主屋,小姑子容悦正趴在她床上晃着双脚看话本子,听见房门开阖的动静,便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嫂嫂嫂嫂,这一本好精彩呀,两位世家公子都喜欢婉娘,婉娘也喜欢他们两个,三人一番纠缠,最后竟是两男共侍一妻……嫂嫂?”


    徐杳这才蓦地回神,对上小姑子疑惑的眼神,她勉强笑笑,“悦儿方才说什么?”


    容悦跳下床拉住她的手,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嫂嫂,你究竟怎么了,自大哥哥回来后,你就总是心神不宁的。”


    “是大哥哥一直避着你,让你伤心了吗?”


    仿佛石子终于落地,“咚”的一声,徘徊在心底的那个结论终于随之浮出水面——是的,避着,容盛在避着她,连不通世故的容悦都看出来了。


    容炽言而有信,为了照顾兄长的情绪,这几天确实一直宿在军营很少回来。偶尔回来探看,也多是与容盛容悦交谈,同她刻意保持着疏远客套。而她有意与容盛接触,却总是被他忽略。


    她想为他洗衣做饭,被他婉言谢绝,偶尔刻意的触碰,容盛也总是蓄意避开。


    再譬如,前些时日下雨,她发现一处屋顶漏水,昨日乘着天晴,便爬上屋顶准备修缮房屋。容盛走出门来,一眼便看见了拿着梯子准备上房的她,徐杳故意放慢速度,等着他主动开口帮忙,她分明已经看见他的嘴唇张开了,可那些未出口的话,终于全都湮灭在一声叹息中。


    徐杳很难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她只觉得脸颊一阵阵地发烫,脑子里稀里糊涂的一团浆糊,又羞又气又难过,忿忿低头换着新瓦,却不察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楼顶上摔了下去。


    容盛一惊,当即伸出双手向她跑来,可就在那双手即将接住她的时候,他愣住了。


    徐杳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上。动静大到连在铺子里忙碌的容悦都跑出来查看。


    “嫂嫂,你这是怎么了?”小姑子登时红了眼眶,手足无措地将她搀扶起,又忙上忙下地端茶倒水、检查有无其他伤口。


    而在旁围观了全程的容盛,从始至终,只在最后说了句,“待阿炽回来,叫他给你嫂嫂看看。”


    他知道了。


    一阵尖锐的疼痛穿胸而过,徐杳勉强压下,随后而来的又是难言的怅然与愧疚。她眼前一阵恍惚,猝不及防,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她突然流起眼泪, 简直吓坏了容悦。小姑子慌忙丢了手里的话本子,赤着脚跳下床将人扶住,还不待问一句“嫂嫂你怎的了”便觉怀里的人一阵阵发软, 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整个人往自己身上倒下来,吓得她连声大叫起“哥哥!哥哥!嫂嫂出事了”来。


    不知该说巧还是不巧, 此时容炽前脚刚走, 西厢房里只剩容盛一个, 正在对窗沉思,陡然听见容悦的呼救, 吓得心脏停跳一瞬, 也顾不上容悦喊的究竟是哪个“哥哥”, 一头撞进了主屋,抬眼就看见妹妹正艰难支撑着面色苍白、浑身无力的徐杳。


    他一把将徐杳从容悦身上拽过,打横抱起,轻轻放到床上,一面扯了被褥将人盖住,一面仔细观察她的面色——除苍白之外,徐杳呼吸急促,半阖的眼眸流露苦楚之色,双手紧紧捂住心口。


    看起来像忧思过度,突发心悸之症。


    容盛挽起袖子, 尝试着去掐徐杳的人中,又命容悦倒了温茶水,均匀涂在她嘴唇上,在耳边连声轻唤她的名字,“杳杳,杳杳?”


    徐杳方才猛然间猜到, 恐怕容盛已然知晓自己与容炽之事,胸中顿然酸痛难言,一时呼吸急促,不知怎么的,眼前、脑中,都瞬间模模糊糊起来,手脚也冰凉无力,仿佛整个身子都泡进了冰水里。


    幸而不过多久,一只温热的手掌拽住了她,一个极是熟悉的、轻柔的声音不住地呼唤自己的名姓,一声接一声,终于将徐杳从一片混沌中唤醒。


    她微微睁开了眼睛。


    而她的手比眼睛还要更快一步地捉住了眼前人的衣袖,“夫君,不要走……”


    眼见着徐杳缓过来,容盛原本正打算喊容悦过来照顾,自己继续避开,可这气若游丝的一声“夫君”,却将他周身坚硬的铠甲击了个粉碎。


    他正在原地,喉结上下微微滚动,许久才叹道:“杳杳,不要哭了。”


    徐杳啜泣着,泪水不住地顺着眼角滑落,她难得地使起了小性儿,“就哭,我就哭……谁让你,谁让你理都不理我。”


    她方才还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异样的红,贝齿轻咬着下唇,眼睛仿佛永不干涸的泉眼一般往外汩汩冒着水,偶尔瞟一眼容盛,就又接着哭。可怜容盛手足无措,又没什么哄女子的经验,只好一遍又一遍地说“别哭了,杳杳”。


    容悦捧着茶盏呆立一旁,看看嫂嫂,又看看大哥哥,脑子里隐隐闪过某些她自己也不太熟悉的念头。只觉屋子里气氛异常,自己好似不再适合继续待下去了,于是将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放,悄咪咪地掩门而去。


    瞥见容悦离去,容盛定了定神,鼓足勇气,沉声道:“杳杳,别哭了……那天,我确实都看见了。”


    见徐杳顿时愣住,眼露怔然之色,他用力闭了闭眼,“我与你重逢的第一天,我看见你和阿炽,在庭院的角落里……”


    徐杳哑然无声。


    自己察觉被发现是一回事,被前夫当面叫破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面色羞红,简直无地自容,拉着容盛衣袖的那只手也不自主地松开,“我……我同他……”


    同他怎样呢?情不自禁,还是无可奈何?徐杳都说不出口。


    “你不必说。”喉头滚顿,容盛嘴角浮出一个苦涩的笑,“我都明白,当时那般情形之下,你们必定是相互扶持,历经艰辛才从金陵来到了燕京,又几经波折才在此地扎下了根,期间种种,外人不足道也……”


    “你不是外人!”蓦地仰头,徐杳一瞬不瞬紧盯着他,“无论从前或现在,我没有哪怕一刻觉得你是外人。”


    容盛深幽的眼瞳里泛起一点细碎而粼粼的亮光,自重逢之后,他第一次没有回避徐杳的目光,而是主动抓起她的手,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右手腕骨处。


    徐杳先是迷惑,下意识地捏了捏,随即悚然察觉不对,加重了点力道——正常人的腕骨本该是光滑而平整的,可容盛的腕骨却长有嶙峋的畸突,像挺拔青柏上斜生的的枝桠,破坏了原本的和谐。


    “你的手……”倒抽一口凉气,徐杳不敢置信地掀开他的袖子,来回揉捏,可那处畸形却顽固不去,狰狞地长在她的视线中。


    “啪嗒”一声,一颗泪珠砸落在他的胳膊上,像是被这滴灼热的眼泪烫伤一般,容盛有些不适地动了动,试图抽回手,却被徐杳更加用力地握住。


    她忍着哽咽,一字一顿问:“你的手怎么了?”


    “流放途中,病得昏昏沉沉,不慎摔了一跤。医治不及时,待长好后,就成了这个样子。”容盛半垂着眼眸,温柔地注视着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用尽量轻柔的声音道:“已经不要紧了,不疼的,除了不能再写字外,没有别的大碍。”


    不能再写字……


    徐杳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容盛是当年的状元郎啊,除却策论文章,他还写得一笔好字,工笔丹青也不在话下。徐杳见过他挥毫泼墨时的模样,自然地卷起一截雪白的袖口,修长笔直的手指握着湖笔,手腕移动间笔走龙蛇……


    而此刻,他缓缓放下袖子,掩住那一段明显异常的手骨。


    眼瞳震颤,徐杳缓缓张大了有些发白的嘴唇。而相对于她的震惊难过,容盛面色平静,嘴唇开开阖阖,说着锥心之言,“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再配不上你,况且当时虽事出有因,到底是我先背弃了你我之间的盟誓,提出了和离。你同阿炽如今女未嫁男未婚,两情相悦自然无可厚非,况且,我也不放心将你嫁与旁人。”


    “那他呢?”徐杳低哑的声音响起,容盛的话语哑然而止。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犹如死水深潭一般的眼中掀起巨浪,“你是真心愿意,我嫁给他吗?”


    “我……”


    眸光挣扎着闪烁起来,徐杳的眼睛一如当年初见般晶亮而清澈,仿佛春日溪水,容盛却被这清可见底的目光冲刷走厚重的假面。


    他放弃抵抗般地喟叹,下一瞬,徐杳被用力拽入那个熟悉的怀抱中。


    “我不愿,杳杳。”容盛埋首在她散发着隐约香气的脖颈间,沉声哽咽,“我不愿,可是……”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容炽站在门口,愕然看着眼前这一幕。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翌日清晨, 鸟雀啾鸣,燕子巷里寂静一片,徐氏糕饼铺也还没开门。院子静悄悄的, 往日时常来串门的几头大胖猫今日也不见踪影,站在门外, 只能听见室内偶尔的碗筷碰撞声。


    气氛凝滞, 三个人虽围坐一处用早膳, 却没一个人肯抬头出声。唯有容悦还怡然自得,抓起一块烘烤得干脆的芝麻饼, 咔吧咔吧啃了起来。吃得正香, 容悦忽然动作停滞, 那“咔吧”骤然消失,就连仿佛得了落枕的徐杳和容炽二人,也都愕然抬起头来。


    “大哥哥,”容悦怔怔问:“你方才说什么?”


    容盛才夹了一筷子小菜送入口中,他细细咽尽了,又拿起手边的茶水呷了一口,才又重复了一遍,“我住在此处,多有不便,我已准备去租赁别院, 这两日便动身搬走。”


    “为什么?”容悦率先尖叫起来,她一把扑过去抱紧容盛的胳膊,仿佛这个才失而复得的哥哥,下一瞬就要飞走了似的,“你才回来,怎么能走?什么多有不便, 哪里不便了?不行不行,我不让你走!”


    经历过家破人亡的祸事,相较于当初全然懵懂无知小姑娘,容悦早已经稳重许多,可一听容盛说要走,她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只知玩闹贪嘴的小孩儿,哭闹着不肯让他走。


    别说是容悦,就是徐杳和容炽也都眸光波动,面露不舍,只是这两人都心知肚明容盛忽然说要走的原因是什么,只得双双默然。


    昨夜徐杳与容盛互诉衷肠,正抱于一处时,忽然想起还有话没对容盛讲的容炽掉头回来。他走进小院,先去了西厢房,见里头空荡荡的没个人影,心里当下便“咯噔”一声,目光不由自主便落到主屋处,只听得里头声响悉悉索索,如泣如诉。


    他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哪怕心里已经知道会看见什么,也非要把这层窗户纸扯破,看个明明白白不可。


    于是,他一把推开了门。


    ……


    两厢沉默,这头的容悦抱着容盛的胳膊,已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大哥哥你为什么要走,你若走了,不论去哪里,我也要同你一起去!”


    看她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的样子,容盛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但转头对上小妹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又不免泛起极重的怜惜来。


    容炽翻出一块帕子递过去,他随手接了就给容悦细细擦拭起来,“你是大姑娘了,与我同住多有不便,而且,你就不要嫂嫂了么?”


    嫂嫂……徐杳如今在容悦心中的地位绝不下于两个哥哥,甚至因是同性,寻常起居一处,还要更为亲密一些,一听得要和嫂嫂分开,头脑中顿时空白一片,容悦顿时叫出声来:“大哥哥和嫂嫂为什么不能住一起,以前在金陵家里的时候,你们一直都是住一起的不是么?”


    感受到徐杳的窘迫和容炽的黯然,容盛硬着头皮解释:“悦儿也知道,那是从前在金陵家里的事了,今时不同往日,你嫂嫂她……她已经和阿炽在一起,以后,也应当由你二哥哥陪着你嫂嫂。”


    “这又何妨,你们两个一起陪着嫂嫂不就好了!”


    容悦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徐杳面红耳赤,几乎不敢去看那两人此刻惊愕无奈的表情。


    容悦是不同世事,可天真童言却意外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可告人的心思——他们两个,她实则哪一个都不想放手。


    然而这种想法过于不知廉耻,堪称惊世骇俗,她自知绝对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因此一直极力地掩盖,连对于自己,她都不住地安慰只是不舍得伤害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罢了。


    直到这一刻,被容悦无意间叫破,她瞬间怔在原地,心里头蒙的白茫茫迷雾顷刻间散开,露出心底最赤裸的欲望。


    是的,她想全都要。她就是这么一个贪心的女人。


    而另一头,容炽已经腾地站起了身,他没有训斥容悦出言不逊,一双琥珀色眼瞳沉沉落在容盛身上,“兄长,你同我过来一下。”


    容盛并不多犹豫,默了片刻就起身同他去了。


    目送两个男人出了门,徐杳才勉强从先前那种既是惶恐又是羞愧,还隐约带点密切兴奋的境地中脱身,神情复杂地看向容悦。


    小姑子还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嗓子戳破了怎样的窗户纸,她缩了缩脖子,怯生生道:“嫂嫂,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徐杳张开了嘴,欲言又止,沉吟半晌也只得摸了摸她的脑袋以示安慰,终究说不出一个“对”或者“不对”来。


    ……


    仔细掩上木门,容盛容炽兄弟二人来到燕子巷尾,确认四下无人窃听,容炽才沉沉开口:“兄长,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垂在腿侧的双拳微微攥起,容盛道:“我当初已与杳杳和离,你同她之后相处生情、互许终身是理所应当,我别无他想。”


    “哦?那兄长还真是胸襟宽广、博爱大方。”


    无视容炽话语中那点隐含的嘲弄之意,容盛背过身道:“我方才所言要搬出去,都是真心,并非拿乔惹她怜惜,你无须担心。”


    说罢,他抬步欲走,可容炽的声音在身后骤然放大,“兄长,你当真无有半分芥蒂?”


    “我与她日后若是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自然要同吃同住,恩爱非常。说不得过个三两月,就会怀上孩子,十月之后,孩子呱呱坠地,我同她做了爹娘,日后便要抚育孩子,共度一生,直至偕老。”


    “而作为旁观的你,兄长,你又能忍耐多久?”


    容盛垂在腿侧的双拳已经攥得骨节发白,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容炽自后缓步上前,平静地看着身前与自己几乎一致无二的男人。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正如他了解自己那样,自己也同样了解他。他不需要去看他血红的垂耳、苍白的嘴唇和眼底汹涌的情绪,就能轻易叫破他心中此刻所想——“你忍不了的,容盛。”


    眸光在剧烈的波动之后归于黯淡,容盛肩头微耸,竟是无声呵笑了起来。


    “那你要我如何,同你争抢她吗?”


    他漠然回头,嘴唇僵硬地开阖,“还是像悦儿说的那样,我们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