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之并没有很快出来，陆停云手动不得，无聊得很，索性唤人打开窗，让风吹起案上的书，任风刮到哪页，就顺势读了起来。有一页夹着一小枚小小的枯黄叶片，书页上是李义山的《楚吟》，陆停云一句一句地读了起来：


    山上离宫宫上楼，楼前宫畔暮江流。


    楚天长短黄昏雨，宋玉无愁亦自愁。


    诗中极力渲染愁绪，宋玉因楚王只顾朝云暮雨而忧愁国事，李义山借宋玉之愁来抒发自己壮志难酬、蹉跎度日之愤懑。


    陆停云不由想：那苏衍之呢？他也一定怀着同样的愁苦，璃国老皇帝昏庸无道，殿中日日笙歌，如今战乱频发，征人思妇枉自断肠，武将一味夸耀战功，不提以多少白骨为阶，文官还在睁眼说瞎话，唱着一出明君贤相造就清平盛世的大戏。


    苏衍之回来时看到陆停云正散着头发坐在窗前看书，微风轻轻拂起他的黑发，婆娑树影拦截了一部分阳光，为他渡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遂静静看了一会才问道：“怎么把窗子打开了，仔细着凉。”苏衍之近前，看懂陆停云的翻书方式，不由失笑。


    陆停云思绪被打断，回过神来，问道：“谈完了？五殿下呢？”


    苏衍之扫了一眼书页，伸手合上书，也坐在窗边，淡淡答道：“回去了，怎么？你还要和他话别？”


    “啊？倒也不是，只是忧心玄非，想同他问问玄非病情如何。”与玄非混了这些日子，陆停云倒是心中认下了这个朋友，此刻真心实意地忧心他。想到那日猎场上玄非被吓得面无人色，也不由叹息。


    “你若是担心他，我们等下去看看他好不好？”苏衍之伸手拢了拢陆停云的衣襟，柔声问他意见。


    “真的么？”陆停云颇为惊喜，眼睛亮亮的，遂即又萎靡下来：“还是算了吧。”质子身份颇为尴尬，平日玄溯、玄非上门倒也还好，毕竟是人家自己的地盘，可如今太子遇刺的节骨眼上，哪里又能去看望玄非呢，这不是自找麻烦嘛？


    苏衍之明白他的担忧，安慰道：“不要紧的。”说罢，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天光云影，说道：“今时今日我已经再不想独善其身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一样。


    陆停云突然感觉风有些凉了，吹得身上打冷颤，苏衍之关上窗，盯着陆停云看。


    “我脸上有字嘛？”陆停云被盯得发毛。


    “你要回去吗？”


    “呃？我......回哪，我的房间嘛？”陆停云满脑袋问号。


    “离开我回漓国，或者随便去哪里，不需要回宫。我会给你一笔钱，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性子生活，去走江湖，去看遍名山大川，或者......娶妻生子，平淡幸福地过一生。”苏衍之语气平静，但提到娶妻生子还是藏不住声音中的颤抖。


    “你在说什么？苏衍之！”陆停云就要窜起来，直呼他的名字，“你当我是什么？”


    陆停云气得乱战，咬牙道：“你只顾揪着我的心，搅乱我的心，让我敬你、怜你......你、你究竟当我是什么，便是你今日要去刺秦王，说要割我的头我都无二话！你却偏要说这种话伤我的心，你若是说话当真，我即刻便走，永生永世再不见你，我就遂了你的愿，任你哭出两缸眼泪、任你死活我都不回头！”


    陆停云作势就要往外走，苏衍之忙去按他，担心伤到他的手，不敢使十分力气，喊着他的名字，想让他冷静下来。


    “你放手，滚开！”陆停云情绪激动，只觉得苏衍之耍他，又觉得自己可笑。见苏衍之还绊着他，直接不管不顾，照眼前下嘴咬了下去。


    苏衍之任他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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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放手，等陆停云觉得自己嘴里一股血腥味松了口，苏衍之也不管血淋淋的伤口，只拿袖子拭他嘴角的血，柔声道：“停云，我错了。”


    陆停云只顾把血啐到他的袖子上，闻言硬邦邦甩了三个字：“让我走。”


    苏衍之又说：“我真的知道错了，停云。”


    陆停云冷哼：“我不信，你会有错吗？”


    “我错了，我不该试探你，我明知你回伤心，可是......我忍不住。”苏衍之真挚地说着真话，他忍不住不去逼陆停云走向自己，忍不住不刺激陆停云来确认他的在乎。


    陆停云摸清了苏衍之的脾性，知道要扳他的性子非一日之功，只问：“你连实话都不说，怎么让我相信？”


    “我不想你跟着我一起死，我知道你不怕，但是我不想。不过如果我会死的话，我也还是会忍不住拉上你陪我的。”苏衍之很认真地说他的打算。


    陆停云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但听了他生死相随的打算还是无语了一瞬，只说：“你想我做什么，必须要明白告诉我，我答应了听你的话，你也须听我的话。”


    苏衍之点头。


    陆停云用手肘杵他，“去上药，然后去看玄非，明天睡醒了把你打算震古烁今的宏图大业说给我听。”


    苏衍之道：“我现在就能说给你。”


    陆停云颇为傲气地扬了扬下巴，“你不能阻止一个可能走上一条死路的人享受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夜晚。”又促狭地笑了笑道：“我喝醉了可会发疯，好殿下，您可要有心理准备，小心停云把您......揍一顿。”


    苏衍之给手臂上颇为狰狞的牙印上好了药，理好二人的衣衫，淡淡道：“停云要打便打，只是手还伤着，尽量用腿吧。”说着，便牵着他的手腕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