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作品:《春雪扶楹

    闻灼连忙让出床铺:“快去床上暖暖。”


    扶楹点头,解了皮毛大氅,钻进尚有余温的被窝里,抱紧了身子。


    即便被温暖的棉被包裹,她也只觉得全身上下寒冷刺骨,仿佛不是置身于被窝,而是冰天雪地之中。


    闻灼听到她打着寒战,呼吸紊乱无序,双眉微蹙,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她皮肤冰冷得异常,简直不像是人的体温。


    闻灼身心发怔,难以置信地吸了口凉气。


    他想起自己幼时翻阅过的《博物志》。


    书上记载了一种来自西域的奇异植物,名为寒莎,其花粉能够使人调节体温的经络紊乱,并刺激人体产生巨大的寒气,使体温急速下降。


    若不采取任何行动,中毒者便会因体温骤降而冻死。


    扶楹一阵头昏脑涨,感受到额头上的温度,求生的欲望使她颤颤巍巍地抓紧那唯一的热源。


    闻灼只感到她的手指轻挠着自己手背,心中一颤,反握住她冰冷的手。


    她的体力,正在以飞快的速度消退。


    扶楹困难喘息着,战栗引得牙齿咯咯作响,话语破碎迟缓:“公子,我……为什么还是冷……头也好痛……”


    “姑娘,你应是中了寒毒,这种毒会使你体温不断下降,直至血液凝固。”


    听到此话,扶楹头脑嗡嗡作响,一阵天旋地转,意识都有些恍惚,起伏的呼吸也变得微弱下来。


    原来,她中毒了,好难受……


    人的体温不能降得太低,否则身体各项机能便会衰退,直至脏器衰竭,走向生命尽头。


    今夜突如其来的灾难毫无预兆,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她的世界,蓦然被无尽的绝望与无助笼罩。


    母亲走了,父亲走了。


    今晚,要成为她的忌日了……


    闻灼不懂医术,当下也无解药,见她不再动弹,咬了咬后槽牙,抽回自己的手去。


    他想到一法子,或许能挽救她的性命。


    只是……


    他并无完全把握救活她,甚至一个不慎,他的性命,也会连带着葬送在这里。


    时间,在一刻不停地流逝着。


    屋内被浓烈的黑暗与静谧吞噬,唯有魑魅般的北风呼啸。


    闻灼心中一横,解开中衣侧边的系带,拉开衣襟,将上身的衣服悉数剥去。


    “为不让你体温降太低,我恐有冒犯,但已顾不得许多。”


    他掀开棉被,躺在扶楹身旁,手臂环抱住她冰冷娇弱的身躯。


    隔着一层衣服效果不会好,只有用皮肤直接接触,传递温度,她还有生还可能。


    扶楹感觉到一阵温暖袭来,可尚存的理智令她翕动双唇拒绝道:“不……寒气会伤到你的……”


    “无妨,我身强体健,不会有事。”


    闻灼有力的双臂箍着她的身体,仿佛要将她融于自己的骨血,替她分担一半的寒气。


    扶楹似乎还想说什么,“公子……”


    体内寒气仿佛从骨髓渗出,令她呼吸有些困难,鼻腔呼出的气息,似乎都带着冰冷的凝雾。


    她呆滞地看着前方一片昏暗,意识变得浑浊,在闻灼的怀中微微挣扎。


    闻灼误以为弄痛了她,胳膊的力道松开一点。


    扶楹却扯住自己的衣襟,向两边扒去,似乎要将身上这不多的衣物退下。


    察觉出她反常的行为,闻灼连忙制止住她扑腾的双手,再度拥紧她,一阵强烈的不安,令他心脏飞速撞击着胸腔。


    几年前,他曾带领大雍军出征粟末靺鞨。


    恰逢寒冬腊月,北方气温骤降,荒郊野岭不乏冻死的军士与敌人。他亲眼见到有人在临死前诡异脱去浑身衣物,如鬼怪泥俑一般青紫僵硬,赤躺在这冰雪之中。


    “唔——”


    闻灼力气极大,一只手便能让扶楹动弹不得。


    她脑子混沌,拼命抓握,指甲不小心抓破了他胸口处的皮肤。


    “我是不是……要死了?”


    五脏六腑寒气回荡,绝望感弥漫在整个心底,两行清泪从扶楹空洞的眼中滑落,滴在闻灼手上。


    “不会的。”


    闻灼不再犹豫,宽大的手掌扣紧扶楹的后脑,将她的脸紧紧贴在自己怀中,毅然命令道:“你听好!”


    “你会活下去,连带着父亲的那一份。”


    “你会医好面疾,在如花似玉的年纪里,享受属于自己的快意人生。”


    “你会长命百岁,寿终正寝,绝不会是今日下场。”


    闻灼声音沙哑却有分量,一字一句敲击着她残存的意识。


    扶楹意识濒临溃散,却仍强烈挣扎着将闻灼的话刻在脑海里。


    是啊,她不能死,父母故去,她家里已再无他人了。


    杀死父亲的幕后黑手尚且不明,祖辈基业尚在他人之手,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见怀中的人没有动弹,闻灼以为她昏迷过去,连忙咬牙呵斥道:“姑娘,你不会死的,听到没有?”


    她轻点了一下头,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扶楹身上的寒气,穿透闻灼的皮肤,直刺肌体,激得他蹙起眉头,身上肌肉紧绷,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没想到,她的身体已经冷到这般地步。


    他紧闭双眼,用浑身定力忍耐着四肢百骸刀割般的剧痛。


    昨夜,他已欠她一条命,由于在此养伤,导致再度引来刺客,让扶楹经受这般性命威胁。


    若是她死了,这命比天高的人情,让他如何去还?


    “我想与你在明日一同醒来……”


    闻灼抱紧怀中纤瘦的身躯,在她耳边痛苦地呢喃:“若天命不许……那今夜,那便让你我在此长眠不醒。”


    随后,他重重地阖上双眼,不再抵抗那无孔不入的寒气,身心皆放松下来,毫无保留接纳着失温的她。


    ——


    清晨,雪停了,暖阳驱散了昨夜残留的些许寒冷。


    几缕熹微的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榻拱起的厚实棉被上。


    扶楹感觉脸上痒痒的,仿佛置身于暖炉旁,火焰扑腾跳跃,周身被一阵暖意包裹。


    脸颊贴着的地方,传来一阵平缓有力的心跳,带来令人舒心的安全感。


    明明昨夜她身子那么难受,如今却变得好舒服,这里是……梦境吗?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一具肌肉线条优美的胸膛映入眼帘,清晰可见的腹肌随呼吸微微起伏,线条延伸向下,没入略微松散的黑色裤腰。


    她整个人被闻灼修长的手臂揽在怀里,二人近在咫尺,几乎只剩呼吸的距离。


    闻灼睡得比扶楹晚些,现在还未醒来。


    他沉睡的容颜褪去了所有锋芒,双目轻闭,眉宇舒展,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似是忘却所有烦忧困扰。


    扶楹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一系列变故,蓦地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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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这一切是真实存在的,并不是梦。


    闻灼整晚紧抱着她,与她相拥而眠,用血肉之躯将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


    二人那一番发自肺腑的对话回荡在她的脑海。


    如闻灼所言,她并未死去,安然在这美好的清晨醒来。


    扶楹微微抬眸,凝视着身旁依旧睡着的男子。


    此刻的他,比任何清醒的时刻更加英俊,直击人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令她眼眶不禁湿润,琥珀色的眸子染上星星点点的炽烈光芒。


    他的出现,恍若绽开的烟花,瞬间点亮她暗无天日的世界。


    她的脸颊染上一抹潮红,肆无忌惮地凝视着他的面庞,甚至都未曾意识到自己唇角在缓缓勾起。


    “不好!”


    扶楹急促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此刻未曾遮面,若他睁眼瞧见了自己长相,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巨大的恐慌打消方才的旖旎心思,她扭动了一下身子,小幅挪动着从他的臂弯里抽出身来,感觉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酸痛来。


    “唔——”


    她轻呼出声,整张面庞皱起,爬一阵歇一阵,小心翼翼地从床尾下地。


    离开之前,她还不忘给闻灼掖好被子,免得他赤着上半身受了凉。


    侧屋内。


    扶楹用温水洗罢脸后,由碧落服侍着梳妆。


    碧落注视着铜镜中那张惊为天人的昳丽容颜,手执檀木篦子划过她浓密乌黑的青丝,忧心问道:“今日女郎气色稍有不佳,可是未休息好?”


    “昨夜受了冻,稍暖暖便好了。”


    半夜中了阴毒,早上醒后,扶楹仍旧惊魂未定。


    好在她医术高明,为自己细细诊了脉。


    万幸没吸入多少粉末,寒毒发作时间不长,在闻灼的帮助下,几乎被身体消耗干净,只是有些酸痛的症状,服一剂汤药便可。


    碧落叹了口气:“女郎留那公子在屋内,自己也要注意安危。昨夜出现刺客,陈湜已差人连夜前往行宫报信,宅门口也布下了更为森严的守卫。”


    “随他们去。”


    扶楹淡淡地说,她若前去提出异议,意图太过明显,还不如应着陈湜顺水推舟,到时再悄悄将闻灼转移出去。


    “今日为我簪一只步摇吧。”


    扶楹在扶昭行去世后,从未戴过任何首饰。她刚渡过性命攸关的夜晚,心中不胜欣喜,父亲在天上也会为她感到高兴吧。


    另外,她也暗藏了些许小心思。


    闻灼不惜性命,愿与她同生共死,她想用更加美好的姿态,去面对他。


    碧落将扶楹的长发盘至后脑,用一支珠翠步摇固定好。


    梳妆完毕后,扶楹让碧落喊来江越。昨晚的事情,她始终有些放心不下,想要询问究竟。


    片刻,江越行至屋内,单膝跪地,一手置于胸前,俯首行礼道:“女郎。”


    “起来吧。”


    扶楹抬手,示意他上前来,“我想问问你,昨夜那刺客奔走出逃被你制服,你和陈湜剑拔弩张,是否产生了什么龃龉?”


    陈湜当时目露凶光,亮出刀锋的样子,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江越目光一滞,迈步上前,见扶楹正坐在木凳上,低他一截,遂再度单膝跪在她身前,略微抬头仰视着她。


    “女郎,那刺客曾在死前吐露——说我们与大雍有所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