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广岛来的野蛮人

作品:《重生东京:从华族千金到世界财阀

    一九八八年二月十二日。


    千叶港,S.A.物流中心一号库。


    海风裹挟着带有铁锈味和机油味的沙尘,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巨大的波纹铁皮外墙。仓库内部,几十盏高压钠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将偌大的空间照得如同黄昏般昏黄而压抑。


    “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我们要卖到二十一世纪去吗?”


    柳井正站在二楼的巡视连廊上,手里掐着一块秒表,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刚从广岛赶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灰色西装。眼神犀利地盯着下方的作业区。


    那里并没有他在别处见过的懒散景象。相反,工人们都在极其认真地工作。


    甚至可以说是……太认真了。


    流水线上,几十名穿着整洁制服的女工,正在处理那批从上海运回来的T恤。


    一名女工拿起一件衣服,先是平铺在检验台上,用软尺测量肩宽和衣长,确认误差在2毫米以内。然后,她拿起小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掉袖口处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头。


    接着,衣服被传送到下一道工序。另一名女工用蒸汽熨斗仔细地熨平每一个褶皱,连领标都要熨得平平整整。


    最后,衣服被按照“百货公司标准”,折叠成一个完美的正方形,甚至连边缘的折痕都像是用刀切出来的一样笔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优雅,严谨,充满了秩序感。


    “一分四十秒。”


    柳井正按停了秒表,声音冷得像冰。


    “处理一件几十日元成本的T恤,居然要花一分四十秒?”


    他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铁质台阶被他踩得哐哐作响。


    “停下!都先停一下!”


    柳井正冲到流水线前,挥手打断了正在熨衣服的女工。


    女工们吓了一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不知所措地看向站在流水线尽头的仓储主管。


    主管是一位在西园寺家服务了三十年的老人,名叫白石隆之。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工作服,即使在满是灰尘的仓库里,袖口依然雪白。


    “柳井先生。”


    白石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老派家臣特有的、不卑不亢的礼貌。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我们的质检标准是严格按照S-Collection的副线流程执行的,合格率在99%以上。”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柳井正抓起一件刚刚熨好的T恤,面料上甚至还带着温热的蒸汽味。


    “白石桑,这件衣服的售价预定是多少?”


    “根据之前的会议,是1900日元。”白石回答得很快。


    “对,1900日元。不是19000日元。”


    柳井正把衣服扔回台面上。


    “你看看你们在干什么?测量尺寸?修剪线头?蒸汽熨烫?你们是在伺候皇室的贡品吗?”


    “这里有一百二十万件库存!按照你们这种绣花一样的速度,一天只能出货两千件。等你们把货备齐了,夏天都过去了!”


    柳井正指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纸箱,语速极快。


    “取消测量!只要不是肉眼可见的大小眼就放行!取消熨烫!棉质衣服在运输过程中本来就会有折痕,那是正常的!取消那个该死的精细折叠!只要对折两下装进袋子就行了!”


    “我要的是速度!是一天两万件的吞吐量!”


    周围的女工们面面相觑。


    白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挺直了腰杆,直视着柳井正的眼睛。


    “柳井先生,恕难从命。”


    “你说什么?”柳井正愣了一下。


    “这里是西园寺家的产业。”


    白石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西园寺家的家训之一,就是‘凡经我手,必为精品’。哪怕是卖给庶民的便宜货,既然贴上了我们的标签,就要有最起码的体面。”


    白石拿起那件被柳井正扔下的T恤,轻轻拍平上面的褶皱。


    “如果把皱皱巴巴、线头乱飞的衣服交到客人手里,那是对客人的不敬,更是对西园寺这个姓氏的羞辱。”


    “我们不是在摆地摊,柳井先生。”


    柳井正气极反笑。


    他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老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根本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在白石眼里,商业是服务,是信誉,是贵族的矜持。


    而在柳井正眼里,商业是数字,是效率,是生与死的搏杀。


    “体面?”


    柳井正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寒光。


    “白石桑,当你的库存积压如山,资金链断裂,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体面’,一文不值。”


    “我们要做的,不是把衣服像供品一样供起来,而是像自来水一样流出去!”


    “如果您坚持要用做和服的方式来做T恤,那我也没办法。”


    柳井正抓起自己的公文包,转身就走。


    “既然这里说不通,我就去涩谷。我倒要看看,那边的店是不是也准备搞成这副‘体面’得要死的样子。”


    “柳井先生!”


    身后传来远藤专务焦急的呼喊声,但柳井正头也没回。


    他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这个充满了陈腐气息的牢笼。


    ……


    下午两点。


    涩谷,公园通。


    这里是东京潮流的心脏,空气中弥漫着可丽饼的香甜味道。


    西武百货斜对面,一栋正在围挡施工的三层建筑内。


    这里是未来的新品牌一号店。


    柳井正一脚跨进工地,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眼前的景象气得差点脑溢血。


    地面已经铺好了,用的是一种暖色调的、质感极佳的木地板。灯光柔和,墙壁上设计了许多内嵌式的壁龛,甚至还规划了几个私密的休息区,摆放着样品沙发。


    整个空间看起来温馨、雅致,充满了高级感。


    “停!停!都在搞什么鬼!”


    柳井正冲到场地中央,指着那些复杂的隔断墙。


    “谁让你们搞这么多隔断的?这迷宫一样的动线是怎么回事?”


    一个戴着贝雷帽的设计师走了过来。他是西园寺家御用的安藤事务所派来的,名叫铃木。


    “柳井先生,您来了。”


    铃木手里拿着图纸,一脸的理所当然。


    “这是为了营造‘探索感’和‘私密感’。我们的目标客户是年轻人,根据我们的调查,他们不喜欢那种一眼望到底的廉价卖场。这种回廊式的设计,可以让他们在每一个转角都发现惊喜。”


    “而且,”铃木指了指那些休息区,“我们特意加大了导购的服务空间。客人可以在这里坐下来,由店员一对一地为他们搭配……”


    “一对一?”


    柳井正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铃木先生,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卖的是什么?”


    柳井正从旁边拿起一件样品T恤,在铃木面前晃了晃。


    “这是1900日元的衣服!不是19万的皮草!”


    “如果搞一对一服务,我得雇多少个店员?一个人力成本多少钱?这衣服的毛利够付他们的工资吗?”


    “还有这个迷宫!”


    柳井正指着那些隔断。


    “我要的是开放!是通透!我要让客人一进门,就能看到几千件衣服像海啸一样堆在他们面前!”


    “我要的是那种‘哇,好多,好便宜,我要买一筐’的冲动!”


    “你这种设计,会让客人觉得这里很贵,连摸都不敢摸!”


    铃木皱起了眉头,显然对柳井正的“粗俗”感到不满。


    “柳井先生,那是超市的做法。这里是涩谷,是公园通。如果我们把店搞得像个大卖场,不仅会拉低S-Style的形象,甚至会影响到对面西武百货的S-Collection。”


    “我们要保持西园寺系的一贯调性。优雅,从容,而不是……”


    铃木顿了顿,有些轻蔑地吐出几个字。


    “而不是像个抢劫现场。”


    又是这套。


    又是该死的“调性”和“优雅”。


    柳井正感到一阵窒息。


    他在千叶撞上的墙,在这里又撞了一次。


    这群人根本不是傻子。他们很聪明,很有品位,甚至很敬业。


    但他们骨子里那种根深蒂固的“精品思维”,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大众消费时代,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他们想把桑塔纳卖出劳斯莱斯的服务,结果只能是赔得底裤都不剩。


    “好,很好。”


    柳井正气喘吁吁地退后两步,靠在一堆木板上。


    他知道,光靠吼是没用的。


    他和这群人虽然说着同一种语言,但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商业逻辑里。


    “我不跟你们吵。”


    柳井正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像砖头一样的大哥大,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


    接通了。


    “我是西园寺。”


    那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柳井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的憋屈都吐出来。


    “大小姐!我是柳井!我在涩谷!”


    “你必须马上过来一趟!不然你的生意就要被这群‘太懂行’的聪明人给毁了!”


    “他们要把这里建成茶馆,而不是战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了。”


    并没有询问原因,也没有责备他的失礼。


    “等我二十分钟。”


    电话挂断。


    柳井正握着发烫的电话,看着眼前这个精致却又荒谬的工地。


    他不知道那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来了能干什么。


    是会站在老臣那边维护家族的体面?还是会听他这个外人的疯狂建议?


    但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是前者,他会毫不犹豫地辞职,回广岛去守着他那个破烂的小店。


    如果是后者……


    柳井正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那或许,真的能在这个浮躁的东京,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