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苏禾总觉得沈珩有些古怪。


    往常他整日不见人影，近来却不大出门了。每日她晨昏定省回来，总看见他在雅溪苑里，有几次他甚至提出要陪她一起去正院请安。


    很多次苏禾看书累了，或是无意间转身，总能恰好撞上他的目光，见她发现，又装作无意避开。她起初以为是面具没带好被发现了，可后来暗中确认了几回，并无问题。


    苏禾一头雾水，这沈珩莫非还有什么偷窥的癖好不成？


    沈珩默默观察了几日，却始终未在她身边看见任何一个男子。她每日的生活甚是规律，除了晨昏定省，便是窝在雅溪苑看书，连院门都甚少出。


    可那“情”书是怎么回事？


    直到这一日。


    初夏的天气说变就变，白日还炙热烘烤，夜间就惊雷炸响，将天空撕开一道裂缝，暴雨倾泻如注，疯了似的灌入人间。


    苏禾猛地惊醒，透过才换上的薄纱望着外头，雨帘子抽打窗棂，院中的湘妃竹在风雨中左右摇晃，竹叶在闪电中明暗交错，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雷声隆隆翻腾，一声近似一声，一声重比一声，像要将这大地生生砸出个窟窿。


    苏禾的呼吸渐渐急促，恍惚回到了王府出事那一日，也是同样的夜，也是这样撕心裂肺的雷雨。


    记忆从深处漫上来，淹没了她。她仿佛又回到那一夜，蜷缩在黑暗里，盯着门口，生怕下一刻会有一道身影冲进来，告诉她阿娘没了。


    门外的雨声变成了脚步声，变成王府那些人的哭喊，变成法场刀斧手的挥刀钝响。


    她抱着膝，浑身颤抖，牙关紧咬，嗓子却似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吱呀——”


    苏禾身子猛地一颤，几乎要喊出声来。却瞧见是廊下守夜的云渺，知晓她害怕雷雨天，将窗掩上了。她那双满含惊恐脆弱的眼神才又重新聚焦。


    隔着道窗子，雨声陡然飘远了，惊雷也不似先前那般响在耳畔，而是隔着雨打窗棂的声音响在天边。


    苏禾这才发觉，她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缓缓吐出口气定了定神。这才在闪电的光亮瞬间，透过帘子晃动的间隙，瞧见外间榻上那道身影。


    天气骤变，冷风无孔不入，他那床因夏日才刚换的薄被显然毫无作用，他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榻上。


    苏禾静静瞧了一会儿，重又翻身躺下，拉过里侧的锦被将自己裹住。闭上眼睛，眼前却仍是那蜷缩的身影。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过了半晌，她泄了气般坐起来，蹑手蹑脚下床，取了柜子里备用的锦被给沈珩盖好，才转身回去。


    雨未来，冷风先至时，沈珩便醒了，冷意丝丝缕缕透过被子缠上他，他却不太想动，好像许久未曾感受过这样的寒意了，久到他险些被这状似美好的日子溺毙。


    直到一床被子带着淡淡的香气暖融融覆在身上，驱散了那些阴霾。


    他脑中倏然产生一个想法，她那个心上人，会不会就是他？所以才费尽心思假装与他合作嫁进沈家？这想法突如其来，却再也挥之不去。


    沈珩想得出神，里间一阵极轻的啜泣传来，她在哭？


    那哭声压得极低，想拼命忍着，却还是泄露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在这雨夜里时隐时现。


    这好像是她第二次哭了，是又想她阿娘了吗？


    他想去安慰，可他们关系好像还不至那步。


    她怕他，他一直知道的，她在他面前总是绷着一根弦。


    沈珩终究未曾起身，只能在这惊雷混着暴雨的夜里，细细分辨那道哭声，心里似被什么东西扯着，这感觉很奇妙，他描述不出。


    雨声渐渐小了，雷声也远去，蛙声响起，她的哭声渐歇。


    次日清晨，暴雨的踪迹早已消失殆尽，天气反倒越发躁热起来。


    苏禾拾掇好掀帘出来，便见沈珩已端坐桌前。他抬头看她，扬起灿烂的笑容，冲她招呼道：“早！”


    苏禾脚步顿住，像见了鬼似地看着他。


    自她晨昏定省，沈珩便也一起改了作息，每日同她一道用早膳。可两人同处一室，话却少得可怜，早膳也是悄无声息匆匆用过，随后一个去外院，一个去正院。


    这几日他在雅溪苑的时间才多了些，可也没有这样满面笑容的时候。


    看见她的神情，意识到自己笑得过了，沈珩忙低下头去抿了口茶，装作若无其事。


    苏禾绕开他走向湢室，心中却有些犯嘀咕，近来他不止行为古怪，如今连表情也越发古怪。


    早膳时，沈珩握着筷子，心中打了很多遍腹稿，才状似不经意开口询问：“母亲她可有为难你？”


    苏禾不知这问是否有什么隐含的意思，咂摸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开口：“不算为难。”


    沈珩“哦”了一声，便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


    苏禾以为对话结束了，低头继续对付碗里的粥。


    过了片刻，对面又传来声音：“你手可好些了？”


    苏禾低头看了看手背，那些水泡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些粉红色的嫩肉，与别处颜色明显不平，表面也有些凹凸不同，也不知日后是否能长成原样。


    沈珩也看向那手背，声音暗含关切：“记得涂药。”


    “嗯。”


    随后又没了下文。


    沈珩垂下眼，懊恼得很，明明想好了说辞，怎么一到嘴边全变了味道。


    苏禾用完早膳起身离开。


    沈珩站在院外，看着她带着云渺穿过月洞门，身影渐渐消失在荷塘那边。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那抹藕荷色的裙角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往外院去。


    沈珩在书房中，对着从苏禾妆奁中偷偷摸来的铜镜练习微笑。


    他一遍遍调整嘴角的弧度，太高了好像过于浮夸，太低了又叫人看不出来。他皱着眉，对着镜，像在端详一件不趁手的兵器。


    喻成进来时，先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惊疑不定看着沈珩，整个人僵在门槛上，脚步下意识退出门外。这还是他认识的主子吗，别是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吧。


    沈珩抬头看见喻成的动作，重新恢复那副冷淡的样子：“滚进来。”


    哦，这才是他主子嘛。


    他有些心虚地立在一旁，心里直打鼓。今日是主子给的最后期限，萧婉的真实身份他却还未查到。


    谁料沈珩并未提这茬，而是接着上次的对话，开口问道：“若一个女子心系他人，却从未有丝毫表示，这是何意？”


    喻成有些震惊，主子这是喜欢上谁了？可那女子心里有别人？他日日待在主子身边，也没见主子关注过哪个女子啊。


    他挠了挠头，绞尽脑汁回响所见所闻，猜测道：“大约是女子面皮儿薄？不便表露？”


    沈珩闻言高深莫测“嗯”了一声，深觉有理。


    喻成偷眼瞧他，总觉得主子嘴角似乎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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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往上翘，却又被生生压住了。


    随后沈珩才问起正事。听喻成说还未查到，他也未动怒，只淡淡吩咐“继续查。”


    喻成应了声，退出门外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主子今日，心情好像很好的样子。


    书房里，沈珩又对着铜镜，悄悄弯了弯嘴角。


    晌午时分，沈珩在书房坐了半日，总觉有些心绪不宁。


    他想了想，搁下笔，起身往雅溪苑去。


    离老远，便看见雅溪苑门外站着个身影，正朝着月洞门处张望，神色焦灼。


    这是她的陪嫁丫鬟吧，好像叫云苓。


    沈珩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上前询问：“怎么了？可是你们奶奶出了什么事？”


    云苓转头看见他，如同看见了救星，眼圈倏地红了，声音都因焦急带了些哭腔：“二少爷，二奶奶还没回来，往常她午膳前便该回的，可这都过了一个时辰了。”


    话未说完，沈珩脚步已朝着正院奔去。


    他跑得飞快，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碎石路在脚下飞速倒退。


    不够快，还不够快。


    他足下一点，身形已飞掠出去。即便轻功露了他也顾不得了。


    章氏的手段他太清楚不过，阿娘不就是最惨痛的代价吗？如今她日日去请安，他原想着章氏总要顾及萧家的脸面，顾及他手里的东西，不敢太过分。


    可他怎敢赌？


    那日敬茶的烫伤，此时还历历在目。


    脚步越来越快，正院的青瓦已在树梢后隐隐露出。他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别出事。


    千万别出事。


    此时的苏禾，的确有些不太好。


    来正院晨昏定省这几日，本打算着能发现什么端倪，谁料章氏行事谨慎，滴水不漏。


    今早与沈珩那番对话，叫她看见手上的烫伤，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接近晌午，抄完经后，照例拿去叫章氏过目。趁章氏低头翻看时，她脚步不动声色往前挪了半步，挤开侍立一旁的张嬷嬷，伸手去添茶。


    茶壶刚倾，她手腕不稳，一盏茶尽数泼在章氏手上。


    只是有些可惜了，不是滚烫的。


    章氏愣了一瞬，暴怒异常，她霍然起身，抄起茶盏便砸了过来。


    茶盏正中额角，闷响一声，苏禾只觉额上一凉，随即便有温热的东西顺着眉骨淌下来，洇进眼角，染红了半边视线。


    碎瓷溅了一地。


    章氏胸口起伏，指着她：“好个不长眼的东西！给我跪到院中去，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苏禾垂首应是，没有半句辩解。


    院中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她直挺挺跪着。周遭不时有仆妇经过，看见她跪着，脚步放慢，对着她指指点点。


    日头越发炙热，烘烤着人发晕。额头的血已有些干涸，又因汗水混入，传出刺痛。膝下的地板像块烧热的烙铁，热气顺着膝盖往上钻。起初还觉着烫，后来因渐渐麻木没了感觉。


    她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可仍咬牙撑着。


    突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从侧面落在身上。


    她借着身形摇晃，头微微歪向那边，眼神微眯，在强烈的日光中隐约看见从书房中走出一道陌生男子的身影，看见她跪着，淡淡扫来一眼，便转身消失在视线里。


    她唇角微微动了动。


    随后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