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断笔立约
作品:《谋定乾坤,我为执棋人》 第七日,天还没亮透,言枢院议政堂里早已灯火通明。
三十六位代表,像三十六尊互看不顺眼的神像,各坐各位。
空气里飘着茶味、墨味,还有一股子压不住的敌意。
刚开场,就僵住了。
太傅领着清流一派,嗓子都快喊哑了:“社稷不能没主!君权可限,国本绝不能动摇!”
对面,老靖国公的弟弟——勋贵们的头脸——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我们祖上流血拼命挣来的地位,怎能和那些商人平起平坐?军功特权是祖制!天经地义!”
他瞪着眼,刀子似的目光刮向对面摇扇子的江南商盟总会长。
会长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皮笑肉不笑:“国库没钱,军饷都发不出,还不是税制不公?
我们愿意出钱,但得划特区,免税自治。不然,大家散伙。”
吵啊吵,从黎明吵到深夜,又从天黑吵到天亮。
道理早没了,只剩下吼叫和唾沫星子。
三天三夜过去,人人嗓子冒烟,一个字都没谈拢。
最后,大家垮着肩膀,各自散了。
苏晏一直坐在高台帷幕后面,没吭一声。
他就冷冷看着,像看一场编排好的戏。
等人走光了,他才开口,吩咐手下:“把这三天的每一句话,原样记下来。
不修饰,不避讳,就叫《群喙录》。印上一万份,撒遍京城。”
没过几天,效果来了。
老爷们那些自私贪婪的话,白纸黑字印出来,被贩夫走卒捏在手里念——
什么光环都碎了。
街头很快传开一首挖苦人的打油诗:“龙椅空悬心打鼓,老爷吵破头,不如灶婆一句咒。”
神圣的议政,在老百姓眼里,成了场分赃闹剧。
时机到了。
苏晏请来了元宵灯会上那位“戏颅郎”。
书房里,苏晏拿出那张曾让他短暂变成“真龙”的滑稽龙面,在灯下照着。
那张脸笑得夸张,却透着股看透人心的诡异。
他问:“你说过,面具戴久了,人就变成面具那样。那如果……人人都戴上面具呢?”
老艺人用布满皱纹的手摸了摸冰冷的面具,独眼里掠过一丝悲凉的明了,苦笑:
“大人,要是人人都戴面具,世上就没了真龙。自然,也没人敢装神明了。”
苏晏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随即下令:让戏颅郎以《群喙录》为底本,用最好的梨花木,刻三百六十个议事木偶。
每个木偶,代表一种争吵里的嘴脸。
清流的迂腐、勋贵的蛮横、商贾的算计,全被刻成夸张滑稽的线条。
木偶摆满了言枢院大殿两侧的高阁。
再开会时,气氛全变了。
谁站起来发言,高阁上仆役就操纵代表他立场的木偶——或点头,或摇头,活灵活现。
一位老学究正痛心疾首说“民智未开,需圣人引路”,
大伙一抬头,就看见他那木偶眼珠子快瞪出来,嘴角咧到耳根,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滑稽相。
满堂先是一静,接着爆发出压不住的大笑。
在这荒诞劲儿里,再激昂的话也显得可笑,再冠冕的理由也露了馅。
争论没法务虚了,只能往实里走——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笑话的“木偶”。
第七日清晨,苏晏终于从帷幕后走了出来。
他主持一场叫“断笔礼”的仪式。
取来先帝御赐的紫毫笔——这支笔批过无数生死奏折,是皇权独断的象征。
在所有人注视下,苏晏双手用力。
“咔嚓!”
笔断了。
他把带笔头的那半,投进殿角烧红的熔炉。
铁水翻滚,很快铸成一枚铁钉。
苏晏举起钉子,声音清朗:“这钉子,用来固定《宪纲》初稿的底板。法如磐石,不动不摇。”
接着,他把光秃秃的笔杆,交给一旁沉默的辩骸郎——
那位专门为无主死者辩驳定案的记录者。
“从今往后,”苏晏沉声道,“青史煌煌,再没人能独执此笔,断天下乾坤。”
满堂死寂。
苏晏扫了一眼众人,宣布新规矩:“《宪纲》每条,须在场三分之二举手通过。
每日议程,抽签定次序、定时长。不许一人垄断言路。”
这像块石头砸进深潭,击碎了所有幻想。
第一条“执政非神,任期八年,由功勋、士人、商人共举”,在一种茫然、敬畏又隐约解脱的情绪里,竟顺利通过了。
但第二条念出来时,平静瞬间炸开——
“天下兵权归言枢院,各地藩镇、私军一律裁撤,整编为国民军。”
勋贵代表们猛地站起。几个武将手已按在剑上,眼睛血红。
“裁撤私军?苏晏,你要掘我们祖坟?!”
怒吼声中,剑拔弩张,血溅当场仿佛就在下一秒。
就在这时,殿门缓缓推开了。
裂冠翁拄着磨亮的楠木杖,一步步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十二名白发老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旧铠甲破败,眼神却像鹰。
勋贵里有人失声喊:“是……靖国公的亲兵营!”
裂冠翁走到大殿中央,拐杖重重一顿。
咚。
响声压过了所有嘈杂。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那些激动的勋贵子弟,朗声道:
“先靖国公冤死,我们侥幸活了下来。
我们在太庙发过誓——这辈子效忠的,是江山社稷,不是某个姓,某个人!”
说完,他颤巍巍抽出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旧刀。
身后十二名老兵,齐齐拔刀。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里,裂冠翁举刀,朝自己的刀身猛砍下去!
哐当——!
接着是十二声清脆的断裂响。
十三把刀,刀锋落地,砸在殿砖上,声音震心。
勋贵代表们脸色惨白,像被雷劈中。
他们看着那些断刀,仿佛看到了父辈的影子,看到了那场让多少功勋世家万劫不复的靖国公案。
终于,一位老侯爷颓然坐下,慢慢举起表示同意的木牌,嗓子嘶哑:
“罢了……总不能,让儿子们再打一场‘靖国公案’。”
一个,两个,三个……木牌陆续举起。
条款,险险通过。
苏晏始终静静站着,没说话。
只有他袖中的手,掌心那道旧伤,隐隐发烫。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票,不是投给新制度,是投给血的记忆,投给不堪回首的代价。
当夜,月色凉凉。
苏晏在书房看刚通过的《宪纲》草案,墨迹未干,字字沉重。
忽然,窗外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像虫子啃木头。
他推门出去,看见戏颅郎蹲在桃树下,就着月光,用小刻刀雕着什么。
让苏晏心头一紧的是——老艺人正把自己独眼里涌出的泪,一滴滴,小心滴进木屑里。
嘴里喃喃:“我这辈子,尽刻别人的脸了……今夜,总得给自己刻张真的。”
苏晏没惊动他,默默回屋,拿了块没雕过的清香桃木,轻轻放在老人身边。
老艺人抬起头,泪痕满脸,却笑了笑:“大人……您不问,我为何深夜来这儿?”
苏晏看他手里那半成品——是张有两只眼睛、正微笑的,他自己的脸。
苏晏轻声说:“有些话,得放下工具,面对自己,才说得出。”
同一刻,言枢院地窖里。
那个终日只模仿人话的“复声童”,第一次主动开了口。
他小小身子贴着冰冷墙壁,对着墙上《宪纲》草图,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轻轻说:
“这一条……会救很多人。”
千里外,漠南荒村。
素缳娘借着星光,把半块温润的龙纹玉佩,小心埋进新土。
她仰头看天——这片天,和京城连着。
她低声呢喃,像说给风听:“澈儿,娘看不见你立的新天了……可我听见了,旧屋子倒塌的声音。”
这一夜,无数人的命,被无形地拨动了一下。
新秩序的基石,在喧嚣与沉寂中,艰难埋下。
但没人知道——当京城所有人都在为内里折腾心神时,一场从地底漫上来的危机,已悄悄逼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城里那口从未干过的古老镇龙井,井水一夜之间,泛起了诡异的腥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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