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假面元宵

作品:《谋定乾坤,我为执棋人

    南市鬼面坊的气味,苏晏很熟——阴湿的青苔味、桐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人皮似的腥甜。


    他穿过密密麻麻挂着的脸谱,那些脸或哭或笑,或怒或憎,在风里轻轻晃动。


    坊市最深处,油灯昏黄。


    一个干瘦老头正佝着背,用一柄玉刀,小心地在一张肉色软膜上刻纹路。


    他是戏颅郎。


    做了六十年假脸,活成了传奇。


    苏晏走近,他没抬头。


    直到刻完最后一道法令纹,他才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嗓子像破锣:


    “又是哪家贵人,想换张脸去阴间吃席?”


    苏晏没答话,只静静看着那张面具。


    薄得像蝉翼,却连毛孔都清晰。


    这手艺,早就不是“仿”,而是“夺”了。


    “我做过千张脸,见过万般相。”


    戏颅郎放下玉刀,拿起桌上那张金光闪闪的龙面,摇摇头。


    “书生想扮将军,太监想扮情郎……可骨子里的东西,藏不住。”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龙面:“唯独这龙颜最难。


    做得再像,戴上的人,腰杆就不自觉挺直了,好像自己真成了皇帝。”


    他嗤笑一声,“假的,总想成真。”


    苏晏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油腻的木桌上。


    “咚”一声闷响。


    是枚纯铜脸模,冰凉,压手。


    戏颅郎瞥了一眼,浑浊的眼睛突然定住了。


    铜模上是张龙脸——却和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龙都不一样。


    三角眼吊着,三分蠢七分刻薄;


    鼻子是塌的,像被人揍过;


    嘴最难看,咧到耳根,淌着哈喇子,像个永远吃不饱的傻地主。


    “这次,要做最丑的龙脸。”


    苏晏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一副真正属于凡人的龙脸。”


    戏颅郎怔怔看着铜模,手指摸上去,感受那些怪诞的线条。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干瘪的嘴角开始抽,肩膀抖起来。


    接着,他放声大笑,笑得眼泪直淌,笑得喘不上气。


    “好……好!”他抹掉眼角泪,眼里爆出光。


    “就让它烂在万人脚下,踩进最臭的阴沟里!这活,我接了!”


    他伸出三根枯指:“七百副。一副不多,一副不少。”


    ---


    元宵前三日,七百副滑稽龙面连夜完工。


    每副面具内侧,都烙着戏颅郎的血指印。


    苏晏手下那些神秘的“火种婢”,像暗夜里的流萤,


    悄无声息地把面具分发到京城各坊的孩子手里。


    带的话简单,却诱人:“十五上元夜,戴这面具,免全家灯税。”


    ---


    元宵当夜,上天街,朱雀门。


    京城灯火如龙,宵禁全开。


    人潮涌成海。


    今年灯会不一样——满街都是戴假面的“皇帝”。


    纸糊的冠冕,床单改的“龙袍”,演着一出出荒诞戏:


    “暴君”挥纸刀,煞有介事砍白菜;


    “昏君”抱酒坛,踉跄着在人群里钻,嘟囔要选天下美女;


    最绝的是个三岁小娃,骑在爹肩上,戴着丑龙面,奶声奶气喊:


    “吾乃玉皇大帝,赏尔等一泡热尿!”


    笑声、闹声、尖叫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整座京城。


    ---


    苏晏一个人站在钟楼顶层暗阁,往下看。


    脸上没表情,冷得像冰。


    所有喧嚣,好像都进不了他耳朵。


    他的眼睛,只盯着皇城九龙壁的方向。


    那儿本该映着月光,此刻却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云罩着,像块墨渍。


    突然——


    一道刺目血光,从九龙壁中心迸出来!


    像柄剑,捅穿了黑云,直冲天际。


    “公子!”青衣婢女跌撞冲进暗阁,是负责监听龙脉的“哭鳞婢”。


    她脸惨白,手抖着递上一卷朱砂竹简:“龙……龙在吼!它说:‘不准笑!我是真的!’”


    话音没落,天上那片被血光捅穿的黑云,随着一声无形的怒吼,开始扭曲、翻滚——


    最后,凝成一条狰狞的龙形黑影!


    没有实体,却带着压人的威势。


    它张开巨口,对准那轮明月,作势要吞。


    苏晏眼里寒光一闪,手臂挥下。


    暗阁外,一盏“启”字信号灯,骤然亮了。


    下一刻,城里百戏齐发,锣鼓震天!


    各处的说书人、伶人同时开口,一段荒腔走板的《滑稽登龙曲》响彻大街小巷:


    “东海来个泥鳅王,龙袍当做裹脚布!


    南山蹦出癞皮皇,龙须拿来喂老鼠!


    吾乃假天子,专治真糊涂!”


    歌词粗鄙,却畅快。


    街上百姓一愣,接着像被点了火,不约而同跟着唱。


    声浪如潮,卷过全城。


    最大的戏台上,戏颅郎亲自领着百来个戴丑龙面的青壮,摆出各种不堪入目的丑态:


    蹲地上啃脚趾的、当众抠鼻孔的、撅屁股放响屁的……


    台下笑疯了,好多人笑出眼泪。


    整座城,成了一个巨大的嘲讽漩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天上的龙形黑影,在这片讥讽的声浪里剧烈颤抖。


    鳞片闪烁、爆裂,化成黑灰,簌簌飘落。


    那张吞月的巨口,也渐渐模糊了。


    ---


    子时三刻。


    龙影快散时,异变又生!


    负责收集全城梦话的“复声童”,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头,脸扭曲。


    他嘴里,接连吐出七段不同的声音——尖厉,凄惨。


    是那七个皇子的声音。


    他们在同一刻,做了同一个噩梦:


    “它在蜕皮!它没有脸!”


    “那张皮下面是空的!”


    “它的眼睛在找一张新的脸!”


    苏晏心一沉。


    最坏的情况来了。


    “它”在借皇子们的梦,找新身子。


    嘲弄只能打散它的“形”,除不掉它的“念”。


    “辩骸郎!”苏晏声音斩钉截铁,“开‘反梦阵’!”


    顷刻间,全城三百多座寺庙道观,早已待命的僧道同时敲响醒魂钟。


    钟声古朴,涤荡心神。


    各大书院里,几千学子迎风而立,高声齐诵《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城外军营,十万将士齐唱边塞战歌。


    杀伐之气,冲天而起。


    钟声、读书声、战歌声——三股不同的精神力量在空中交织,结成一张无形大网,


    罩向皇宫,把那些试图从梦里逃出来的残留龙吟,撕得粉碎。


    ---


    五更鼓响,天快亮了。


    罩着京城的黑云终于散开,月光重新洒下。


    九龙壁恢复了冰冷石质,在晨光里沉默。


    只有正中间那颗最大龙首的嘴角,留着一道暗红色、早已干涸的血迹。


    像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


    苏晏走下钟楼。


    清晨的风吹动他衣角。


    瑶光等在楼下,手里捧着一副没戴过的丑龙面。


    “你不试试?”她轻声问,“笑一笑,也许会轻松点。”


    苏晏摇头。


    他接过面具,看也没看,反手按进脚下湿泥里,用力踩了踩。


    直到面具和污泥混成一团。


    他不是戏台上的人。


    他是幕后牵线的,没资格享那片刻欢愉。


    一匹快马卷着尘土冲来。


    马上的火种婢翻身下跪,声音急:“公子!漠南驿站发现蜕龙师踪迹!


    人跑了,但墙上……墙上用血画满了人脸!”


    她喘了口气,“每一张都像当今圣上。只是……眼睛全被挖了。”


    ---


    皇宫深处,养心殿。


    病榻上昏睡数月的皇帝,缓缓睁开了眼。


    他从没这么清醒过——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终于醒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向床边铜镜。


    镜中人枯槁,眼睛却异常亮。


    “朕……”他喃喃开口,嗓子嘶哑,“昨夜……朕也梦见自己在笑。”


    他顿了顿,脸上浮出困惑,又像回味。


    “笑那个戴龙冠的小儿,笑得……好痛快。


    ---


    城楼下,苏晏听完回报,沉默了片刻。


    漠南。蜕龙师。


    挖去双眼的皇帝血画。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藏在幕后、想窃国运的敌人。


    必须追。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通往漠南,通往更荒芜之地的路。


    驿站的踪迹凉了。


    可血腥气,好像才刚刚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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