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旧名重钉
作品:《谋定乾坤,我为执棋人》 《寻亲帖》发出去整整一个月了。
起初的观望和猜疑,慢慢压不住了——变成了渴望。
三百多个枯瘦怯懦的人,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影子,抖着手在登记处写下名字。
辩骸郎们日夜核对,最后确认了六十七人。
都是靖国公府的旧仆,还有他们的后人。
消息传到苏晏那儿时,他正站在省罪台最高处,看着脚下的京城。
他没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淡淡下了个令——让整个官场都震了震:
“在省罪台旁边,建一面‘铭耻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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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立刻忙起来,调来最好的工匠。
墙用最硬的青石砌,铭牌要用黑铁铸——沉,也烂不掉。
工匠小心地问:“那些旧罪名……要不要避讳一下?”
苏晏的眼神冷得刺骨:
“一字不改。”声音不高,却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连他们被诬陷的‘罪状’也原样刻上。我要让后来人都看清楚——
一个清白名字,是怎么被当权者用谎话和笔墨,一步步钉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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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工那天,天阴得像要压下来。
第一块铭牌要钉上去时,一个人推开人群,自己走了过来。
是守井人。
他满手老茧,紧紧攥着把沉甸甸的铁锤。
他没说话,从工匠手里接过那块刻着马夫名字的铭牌,亲自对准石缝。
“咚!”
第一声锤响,又脆又狠。
他谁也没看,死死盯着那块黑铁,喉咙里挤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少爷,当年我没护住您的名字,让它沉进了井底。
这次,我亲手给您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都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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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名字的仪式从白天持续到深夜。
火把和灯笼把省罪台照得透亮,也照亮了围观百姓眼里的泪光。
快结束时,一个老妇人突然踉跄着扑到墙前。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快烂掉的木匣,像抱着命根子。
在所有人注视下,她抖着手打开木匣,拿出一叠泛黄发脆的纸条。
那是当年的离京凭证。
上面写着冰冷的官话:“罪仆家属,永不得返”。
“我……我是厨房帮佣,王阿娣……”老妇人满脸是泪,重重磕在地上,“大人,我回来了。”
苏晏走下高台,亲手扶起她。
他什么也没说,转头对辩骸郎道:
“拿块新铭牌来。当众刻上她的名字。”
“叮、叮”的刻凿声里,一行新字出现在黑铁上:
“王阿娣,炊事婢,流徙十一年”。
铭牌钉上墙时,人群里爆出哭声。有人嘶声喊:
“我们也有亲人被冤枉!我们也想找回名字!”
辩骸郎立刻高声道:
“从今天起,这儿开放‘遗名申报’!
凡是百年来被案子无辜牵连的,都可以带凭证来申领铭牌,把名字正过来!”
人潮彻底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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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轻声问:“要不要上奏朝廷,把这面墙定为科考书生必看的地方?用朝廷的力量记下来。”
苏晏摇摇头。
“靠法令逼人记,只会让人敷衍和恨。”
他看着那些激动发红的脸,声音低沉,“我要这记忆,从人心底自己长出来。”
他转身对暗处的火种婢低语几句。
几天后,一个秘密在京城孩子间传开了:
铭耻墙每块铭牌后面,都藏着一枚特制铜钱。
正面刻“破”字,背面是“记我”。
孩子们疯了似地涌来,像找宝藏一样争着认墙上的名字,想找到属于自己的铜钱。
他们不再怕那些“罪名”,反而把认人名、讲故事当成了最新奇的游戏。
很快,一首童谣传遍大街小巷:
“井底火,墙上名,谁不说真话,谁就变影子精。”
一些私塾先生自发编了《铭耻课》教材,搜集历年“罪籍”文书样本,
教学生怎么辨认真假,怎么从官话里看见真相。
一粒火种,已经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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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深夜。
苏晏独自在墙前整理新名录时,裂冠翁拄着拐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老人递来一只锈铁盒。
盒盖贴着旧封条,朱笔写着八个字:
“靖国余孽,禁启”。
“太庙地窖里清出来的。
小太监们不敢碰,扔我这儿了。”裂冠翁嗓子沙哑。
苏晏接过盒子。
封条早已朽坏,一碰就化成灰。
盒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叠小心保存的户籍副本。
每页都记着一个曾活过的人。
但他们的名字,全被朱笔粗暴地划掉了,只剩下一串冰冷编号。
苏晏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时,手忽然停住了。
页脚有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的批注,笔锋冷静残酷:
“林澈,性别男,存活概率<三成,建议十年后注销。”
注销。
一个活人,在他们眼里,只是个能随时抹掉的档案条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晏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比冰还冷。
“他们算准了我会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
他低声说,“却没算到——活下来的人,会把他们这套杀人的算法,一页一页,亲手撕碎。”
他抬头对辩骸郎下令:
“把这册子完整抄一百份。嵌进墙正中间。就题七个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他们想让我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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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块铭牌钉进墙时,夜已深得像墨。
毫无预兆地,一阵狂风吹过,墙前所有灯火全灭了。
省罪台瞬间陷入漆黑。
死寂中,守井人苍老的嗓音忽然响起来。
他唱的不是什么名曲,而是一支早失传的驿道号子。
调子粗犷、悲凉,却透着一股九死无悔的悍勇——
那是当年,连夜护送年幼世子出京时,林家亲兵们为驱散恐惧疲惫,常哼的小调。
一人起头,百人和。
那些刚找回名字的老仆、那些沉冤得雪的后人,像被歌声唤醒了血脉里的记忆,不约而同跟着哼唱起来。
歌声汇成洪流,刺破夜云,在京城上空盘旋回荡。
苏晏静静站在墙前。
黑暗里,他能感觉到——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夜风里微微震颤。
像无数不屈的魂,要挣开黑铁的束缚。
他伸出手,指尖慢慢抚过墙正中那块最特别的铭牌,抚过那两个字:
“林澈”。
他闭上眼,任凭穿云裂石的歌声灌进耳朵,
然后,用只有风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
“现在,轮到我去掀屋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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