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井火照魂

作品:《谋定乾坤,我为执棋人

    铜壶齐鸣的喧嚣还在耳朵边响着,京城百姓沉浸在地脉显灵的兴奋里。


    没人知道,靖国公府的“少爷”苏晏,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凌迟。


    他整夜没睡,意识在梦和醒的边缘来回撕扯。


    梦里,他穿着红色官袍,高高坐在金殿上,朱笔一挥,判着阶下囚的死刑。


    那囚犯慢慢抬起头——露出的却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十二岁的林澈。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无尽的悲哀和质问:


    “为什么?”


    惊雷般的质问在脑子里炸开。


    苏晏猛地坐起来,冷汗湿透了枕头。


    心口那道从小就有的旧伤,此刻正烧着他的五脏六腑,疼得像烙铁。


    一枚温润的玉佩从他脖子滑落,掉到床下,“叮”的一声脆响。


    他大口喘气,下意识攥紧了枕头下的东西——那截冰冷的、锈迹斑斑的断剑剑柄。


    “吱呀——”


    门轻轻推开了。


    瑶光端着一盏安神茶,借着微弱的烛光,看见苏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色。


    那截破铜烂铁好像不是凡物,而是他身体长出来的一部分。


    “你已经认回了自己,可还是放不下这把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叹息。


    苏晏没回答,只是把那截剑柄更紧地按在心口的旧伤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疼不是来自皮肉,是源于十二年前那场大火。


    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他魂里剜走了。


    放下刀?


    这把刀早就和他的骨头血肉长在一起了。


    放下它,等于再杀林澈一次。


    ---


    天还没亮,晨光刚刺破东边的云,苏晏已经穿戴整齐。


    他脸色平静,可眼里的血丝暴露了整夜的煎熬。


    他叫来贴身的火种婢,声音沙哑却不容反驳:


    “传令,靖国公府遗址立刻封锁三天。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不管什么官阶,立斩。”


    命令像冰冷的铁水浇进刚醒的京城,激起一片错愕。


    没人明白这位新权贵为什么跟一处废墟过不去。


    苏晏没理外面的猜测,亲自带着他最隐秘的三支力量——


    管情报暗杀的影膳郎、能和死物通感的青砖匠,还有那个始终守在废墟里的老卒守井人,再次踏进了那片焦土。


    这次,没有祭奠的酒席,没有遥远的哀思。


    苏晏站在那口枯井边,目光像刀,直刺井底。


    “挖。”他只说了一个字。


    守井人浑身一抖,疯了似的扑上来,嘶吼:


    “不能挖!少爷,不能挖!那是林家的根,挖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状若癫狂,从腰间拔出防身的短刀——


    不是劈向苏晏,而是狠狠劈向井边的土层,好像要用自己的血肉守住这最后的禁地。


    刀锋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弧线,却在半路被一只手硬生生抓住。


    苏晏徒手握住了锋利的刀刃。


    血立刻顺着他的掌纹流下来,一滴,两滴,掉进漆黑的井里,像某种古老的献祭。


    “你说林澈死了。”苏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直视老卒浑浊恐惧的眼睛。


    “可如果我不挖,你怎么知道他还不能活?”


    这句话像道闪电,劈开了守井人最后的防线。


    他身子剧烈一颤,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颓然跪倒,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嘴里只剩绝望的喃喃:


    “少爷……你不该回来……真的不该回来。”


    ---


    影膳郎们不再犹豫。


    几把铁锹同时动起来,井底的淤泥被一层层挖开。


    挖到五尺深时,“当”一声闷响——金属撞上东西了。


    众人合力,从污泥里抬出一只烧得焦黑的木箱。


    箱子的铜锁早就在高温里熔化了,和箱体凝成了一体。


    青砖匠上前,手指轻轻碰了碰箱盖,闭上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对苏晏摇摇头——里面没有活物。


    箱子被强行撬开。


    没有众人预想中的骸骨。


    箱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三样东西静静躺在已经碳化的衬布上:


    一件褪色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小襁褓。


    半卷被火燎过、字迹模糊的《幼学琼林》残页。


    一枚通体乌黑的童子印。


    印章上,清清楚楚刻着一个“苏”字。


    青砖匠慢慢拿起那枚印章,用粗糙的指尖摸着冰冷的印面。


    忽然,他全身一抖,声音里带着难以形容的惊骇和悲悯:


    “这块石头……它记得疼。”他抬头看苏晏。


    “当年,有人把它在火里烧得通红,然后……然后压进了一个孩子左手手心,对他说——‘从这一刻起,你就是另一个人’。”


    话没说完,苏晏慢慢摊开了自己的左手。


    他手心里,一道狰狞扭曲的疤痕赫然在目——那疤痕的形状,和“苏”字印章的轮廓,分毫不差。


    原来是这样。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一夜的真相,比他记忆里的逃亡残酷得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不是简单的偷梁换柱。


    那是一场血腥的、暴烈的、要彻底剜掉他身份的烙印仪式。


    有人亲手给他刻上了新名字,也亲手埋葬了林澈的一切。


    ---


    当夜,苏晏在省罪台前点起一堆篝火。


    这儿本是罪臣伏法前忏悔的地方,现在成了他告别过去的祭坛。


    他把那件襁褓、那卷残书、那枚“苏”字童印,一件件亲手扔进熊熊燃烧的火里。


    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看不出悲喜。


    只有那截锈剑残片,他没烧,紧紧握在手里。


    守井人跪在一旁,看着那些属于过去的东西在火里化成灰,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我背你出城那晚,你烧得迷迷糊糊,却抱着我脖子说了一句话……你说,‘哥哥别怕,我抱你出去’。


    我听见了,可我一直不敢信,我怎么敢信……少爷,我不配做你哥哥。”


    他用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身子剧烈发抖。


    苏晏转过身,扶起他。


    在跳跃的火光里,他拔下束发的乌木簪,用尖的一头划破了自己和老卒的手心,然后把两只流血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血融在一起,像立下最古老的契约。


    “从今天起,你不是守井人。你是林家最后一个义仆,林忠。”


    苏晏的声音沉稳坚定,“井,不用守了。但话,必须说出来。”


    ---


    火渐渐小了,夜风起了。


    翻飞的灰烬在空中打转,像黑蝴蝶。


    忽然,一阵阴冷的旋风扫过省罪台,把地上一堆还没凉透的余烬卷起来——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里,竟诡异地拼出了一行断断续续的字:


    “救我”。


    影膳郎们瞬间拔刀,护在苏晏身前,警惕地环视四周。


    守井人林忠吓得脸都白了,以为是冤魂索命。


    只有青砖匠仰头看着灰烬再次被吹散,轻声叹息:


    “不是鬼在说话,是砖石在哭。


    这省罪台下,埋了太多无辜人的骨头,他们的怨气渗进了每一块砖。


    刚才那场火,烧的虽是少爷你的过去,却也引动了这地方的记忆……它们在向你求救。”


    苏晏凝视着那片散乱的灰烬。


    金手指在脑子里轻轻一震,一行冰冷的提示浮现:


    “共感织网已激活,触及底层记忆碎片。”


    他慢慢弯下身,抓起一把还有余温的草木灰,任它从指缝间流走。


    “还有多少人,”他低声自语,像在问脚下的地,又像在问茫茫夜色。


    “像我们一样,活着,却被这人世间彻底抹掉了痕迹?”


    话音刚落,一个影膳郎像鬼影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急切:


    “主上,漠南急报!”


    “说。”


    “一个流民妇人在拆北地铁券村的旧屋时,从夹墙暗格里发现了几十枚孩童的牙牌。


    核对过了——都是十二年前靖国公府失踪仆役的孩子。


    其中……其中最小的一枚牙牌上,只刻了五个字——”


    影膳郎顿了顿,声音发涩。


    “梦井童,三岁。”


    苏晏手里的草木灰终于流尽了。


    他慢慢站直身子,望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的夜,比京城更黑。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要找的、要救的,早已不是一个人的冤屈。


    那是一代人的血泪。


    是一场被埋在繁华盛世下面的、针对无辜孩子的大阴谋。


    梦井童……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就要打开那座尘封了十二年的、活人的地狱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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