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皇后。


    乔婉带着翠儿，沿着宫道缓缓向外走去。


    午后的宫墙内，阳光被高墙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块垒，空气中飘散着隐约的花香与宫苑特有的沉静气息。


    翠儿跟在乔婉身后半步，愤愤道：“王妃，那八皇子小小年纪，说话怎地那般……”


    乔婉淡淡说道：“翠儿，谨言。宫中耳目众多，看过便罢了，放在心上反受其累。”


    她深知，今日之后，与德妃一系乃至皇后这边，都需更加谨慎，但面上绝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翠儿立刻噤声，垂首应是。


    主仆二人刚转过一处花木扶疏的宫苑拐角，前方是一条相对僻静的甬道。


    忽然，斜刺里传来“咻”的一声破空轻响，一个圆溜溜的东西从侧面假山石后疾射而出。


    不偏不倚，正砸在乔婉的肩膀上。


    竟是一颗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鹅卵石，力道不小。


    “嘶！”


    乔婉捂着肩膀，有些吃痛了。


    “王妃！”翠儿惊叫一声，立刻挡在乔婉身前，又惊又怒地朝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


    假山石后，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眼睛圆溜溜的。


    正是去而复返的八皇子。


    “哈哈哈……”


    八皇子捧腹大笑，觉得恶作剧得逞了。


    他身边跟着几个宫人。


    其中一个小太监叫来喜，鬼主意最多。


    另一个容颜俏丽的宫女叫彩蝶，是德妃拨给八皇子使唤的，平日在德妃宫里也有些体面，此刻正抱着手臂站在稍后处，看向乔婉主仆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来喜，看见没，本殿下砸得准不准？”


    八皇子得意地回头，冲着那白净小太监炫耀。


    来喜立刻弯下腰，满脸堆着谄媚又狡猾的笑，尖细的嗓子奉承道：“准！殿下真是天赋异禀，这手法，这力道，简直百发百中！”


    “奴才看呐，那燕王妃定是吓懵了，动都不会动了！”


    来喜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乔婉，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惊慌或怒色。


    彩蝶也轻哼一声，傲慢地说：“殿下开心就好，只是仔细手疼。至于有些人，怕是没见过宫里头的玩法，一时反应不过来也是有的。”


    这话夹枪带棒，既捧了八皇子，又暗讽乔婉没见识。


    乔婉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翠儿，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主仆三人，最后落在八皇子脸上。


    “殿下若想与臣妇玩耍，自有正大光明的法子。”


    “躲在暗处投掷石子，是市井无赖孩童的行径，非天家皇子应有之风范。”


    “臣妇相信，皇上和德妃娘娘平日教导殿下，定是希望殿下光风霁月，行事磊落。”


    “而身边服侍之人，更应时时劝导殿下向善，而非怂恿殿下行此顽劣之举，平白损了殿下清誉。”


    八皇子被这番道理说得有些噎住，尤其听到“损了清誉”，他下意识地瞪了来喜一眼。


    来喜脖子一缩，但眼珠子转得更快了。


    恰在此时，一阵秋风吹过，海棠林深处一棵较高的树上，传来“哗啦”轻响，一只制作精巧的彩蝶风筝不知怎么挂在了枝桠上。


    彩绢飘飘，颇为显眼。


    来喜眼尖，立刻计上心头，凑到八皇子耳边，谄媚地说：“殿下，你看那风筝多漂亮，不如让燕王妃去给你取下来吧。”


    “她若说取不下，就是无能，连个风筝都拿不到，还敢在您面前摆谱？”


    “她若真去取……”


    “嘿嘿，一个堂堂亲王妃，撩起裙子爬树，那模样保管让你乐上三天！”


    八皇子一听，立刻兴奋地拍手：“好主意！来喜，还是你机灵！”


    于是，八皇子立刻挺起小胸脯，趾高气扬地指着那风筝，对乔婉命令道：“喂，燕王妃！你去给本殿下把那个风筝拿下来！现在，立刻，马上！本殿下要玩！”


    彩蝶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假惺惺地劝：“燕王妃，八殿下难得开金口，你就辛苦一趟吧？这宫里啊，最重要的是让主子高兴，你说是吧？”


    乔婉抬眼望了望那挂在不算矮的树杈上的风筝，神色未变，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回殿下，此非臣妇分内之事，亦不合宫中规矩。”


    “树高枝脆，万一失足，恐惊圣驾。”


    “殿下若喜爱此风筝，何不让方才献策的这位公公一试？他既能想出如此妙计，想必身手也极为灵便，为主分忧，正是其本分。”


    乔婉说着，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喜，“这位公公，你说是不是？”


    来喜没想到火烧到自己身上，脸一下子白了。


    那树枝离地一人多高，还得爬上去，他一个只会耍嘴皮子功夫的太监，哪里干过这个？


    也是，来喜连忙摆手，结结巴巴道：“不不……奴才笨拙，岂敢在殿下和王妃面前献丑……”


    八皇子正被乔婉拒绝得不爽，又见来喜推脱，顿时迁怒：“没用的东西！主意是你出的，你去给本殿下拿下来！拿不下来，看我不告诉德娘娘打你板子！”


    来喜吓得腿一软，哭丧着脸：“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可看着八皇子瞪圆的眼睛，他不敢再违抗，只得磨磨蹭蹭地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风筝，一脸苦相。


    彩蝶嫌恶地皱了皱眉，往旁边退开两步，生怕沾染了晦气。


    来喜尝试着蹦了两下，连最低的树枝都够不着，只好咬牙，抱住粗糙的树干，试图往上爬。


    可他本就没什么力气，手脚并用，姿势笨拙难看，蹭了一身的树皮屑和灰尘，才勉强爬上一小段，离那挂着风筝的枝桠还差得远。


    其他宫人见了，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八皇子看得不耐烦，捡起一块小石子就往树上扔：“笨死了！快点！”


    来喜被石子一吓，手一松，“哎哟”一声，竟从树上滑了下来，一屁股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头上还挂了几片树叶，模样狼狈不堪。


    “哈哈哈……”


    八皇子非但不同情，反而指着他大笑起来。


    彩蝶也用手帕掩着口鼻，嫌弃地别开眼。


    此刻，来喜又痛又羞，趴在地上起不来，心里把出这馊主意的自己骂了千百遍，更是暗恨乔婉将祸水引到了他身上。


    乔婉自始至终只是静静看着，淡漠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