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陷入了僵持，杨灏提出容耀在帮人洗钱这个想法后，对方就开始三缄其口，任凭怎么问也不回答一个字。


    没办法，主持会议的创始人只好宣布择日再继续听证会。


    容律师的沉默至少说明他的猜想是靠谱的，杨灏轻快地收起文件，立刻把自己最新的发现用微信发给江知渺。


    江知渺收到消息时，唐朔正在工作室大摇大摆地四处参观。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放回兜里。


    身边的梁栖月忍了又忍，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从身后飞踢他的脑袋。


    “现在工作室遇到了困难，恐怕没有什么可参观的。”


    江知渺停在走廊前，摆明了没有继续带他往里侧办公室、会议室走的意思。


    “在这里也不是不能谈。”唐朔故意拖了个长音，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份合同。


    江知渺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合同标题，便抬眼问他：“我以为贵司没有合作意向了。”


    “以前那个条件，自然是没有。”


    条件？江知渺翻开合同，着重看了看权利义务的部分，然后重重地把合同甩给他。


    “唐总，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合作？”


    “既然是合作，如果江小姐有其他意见的话，当然也可以提出来。”


    “我的工作室，瀚海艺娱要占90%的股份，恕我直言，我根本看不到合作的诚意。”


    “江小姐，距离我们上一次谈合作已经过去很多天了，以现在的情况，恐怕瀚海是唯一一个愿意注资的投资方。”


    总算是露出真面目了，江知渺一阵反胃。


    “工作室原来的员工被你们弄去哪儿了？”她毫不客气地问道。


    “江小姐工作室的老员工，我怎么会知道去哪里高就了呢？”


    “我可以让你们接管工作室。”江知渺挥了挥手，示意梁栖月不要说话，“前提是你们要保证原来的员工都有更好的去处。”


    她没有放弃过以身入局，实际上她早就身在局中。


    但员工们是无辜的，她不能把他们牵连进来。


    听到合作即将达成，唐朔也松了口气。


    “想留在这行的，都去了至娱、余影这一类大公司，不想留的，也有不错的去处。”


    江知渺打了个冷战：能这么快速地把几十个人安排妥当，更说明藏在背后的人权势之大。


    “好，签合同吧。”


    梁栖月还想拦她，可她用沉重的眼神告诉她：没有其他的选择，她只能这么做。


    上一次合作失败，带来如今工作室天翻地覆。这次再拒绝，恐怕只会越陷越深。


    她迫切地需要一个破局的机会，眼前这份合同就是最好的选择。


    梁栖月自知劝不住她，但还是把合同接过来，强忍着恶心帮她从头到尾审查了一遍。


    这份合同简直就是卖身契，不仅对工作室有完全的控制权，甚至江知渺接什么戏、做什么代言、出活动穿什么，都要提前经过瀚海艺娱的同意。


    经纪人被完全架空不说，就连江知渺本人也完全变成任人宰割的人偶。


    可她却像完全没看见这些不平等条约一样，镇定自若地在纸上签下飘逸的签名，然后与唐朔握手。


    “合作愉快。”


    颤抖的声线暴露了她的恐惧，只有梁栖月这样与她再熟悉不过的人才能听出来。


    唐朔签完字，悠闲地坐在她们刚刚扶起的那个沙发上，仍然没有离开的打算。


    “有件事，得单独告诉江小姐。”


    等到梁栖月不情不愿地离开，他也不急，幽幽地盯着江知渺，一派上位者的样子。


    他想等江知渺主动询问，可对方不动如山，比他还沉得住气。


    手机上收到了新的消息，他看了一眼，马上清了清喉咙，故弄玄虚：“除了金视奖视后，你还有什么愿望？”


    “愿望？”


    唐朔困惑地盯着她，手指在下巴青色的胡茬上无意识地摩擦。


    “江小姐不会以为，这个最佳女主角的奖，真的是你应得的吧？”


    轰隆——宛如晴天霹雳，生生将她劈成两半。


    骨头、血液、脉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她好像也被雷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双耳朵，反复回荡着唐朔的声音：


    “江小姐不会以为，这个最佳女主角的奖，真的是你应得的吧？”


    ……


    她以为这痛苦的半年来，至少还有这一件事，是值得铭记的。


    可为什么就连这一点念想也是假的？


    她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息。


    唐朔还不想放过她，又开始说道：“没关系，奖项嘛，谁都有机会，重要的是谁能拿到手。”


    “你这个年纪，也该拿几个奖往戏骨的方向转型了”


    “国家级演员怎么样？我看马上也要评选了。”


    他的声音分明就响在耳畔，听起来却宛若天边。


    “国家级演员，国家级演员你们也能……”


    你们也能操控吗？她问不出口，这太荒谬了。


    所有演员信奉的至高殿堂，竟然是建立在脏钱与人命之上的空中楼阁。


    “江小姐，你现在也算我们自己人了，对自己人，肯定是要照顾的嘛。”


    她终于忍不住，逃也似的冲进卫生间，把胃里的酸水吐了个干净。


    再出来时，唐朔已经离开了。


    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对这笔交易厌恶至极，可她看得出，这就是他们的恶趣味。


    看她不得不向他们低头，献祭般把自己捧到他们面前，还要卑躬屈膝地感谢。


    这是她正在经历的，也是关旖旎曾经多年如一日的生活。


    江知渺灌了一大瓶矿泉水，怔怔地呆坐在沙发上。


    好在从容耀入手，他们已经摸清了这个人的企图。


    利用娱乐圈谋取暴利时有发生，但这个人能躲在暗处这么久，甚至至今都找不到与他直接关联的证据，说明他的城府极深。


    她又打开一瓶矿泉水，举到头顶准备浇下去。


    “等等！你干什么？”梁栖月跑进来，二话没说就把瓶子抢走了，“大冬天的浇凉水？”


    她手边还摆着刚签完的合同，梁栖月就是再生气也发不出来了。


    “我现在就在网上曝光吴祐安的事。”她咬着牙拿起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


    “别犯傻。”江知渺有气无力地抓了一把她的手机，被她灵活地闪了过去。


    梁栖月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因为我不敢曝光他，小冉也不至于迁怒于你，你也不会成为犯罪嫌疑人，被他们欺负成这样……”


    “即使没有这些事，我还是会试着引他们向工作室注资的。”


    “但至少不会让他们完全控制你的事业！”


    空气突然沉默了，江知渺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栖月。”


    她的声音很空，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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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还有什么事业？”


    “片约、代言、合作，现在都解约了吧。”


    “没人想在屏幕上再看到我了。”


    “栖月，把幕后凶手揪出来，这就是我唯一的事业。”


    “你知道我可以豁出一切。”


    她说得非常平静，语调平稳得像是在聊吃了什么晚餐。


    可每一个字都砸在梁栖月的耳廓，她不得不去探究背后的深意，然后她想到了江知渺独自一人被拘留在警局的那两个夜晚。


    事情发生后她们还没有机会就事论事，总是忙着自问：是谁造就了这个局面？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段真真切切流逝掉的时间里，在她忙着处理解约事务时，江知渺独自一人面对着冰凉的牢狱。


    这些话，她一定已经想过千百遍了。


    她自己的处境，也早已苦到失去味觉了吧。


    她那么痴迷于表演，哪有这么容易说放弃就放弃。


    这些心如死灰，不过是不得已的自我阉割罢了。


    奇怪的是，梁栖月却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


    不是被迫反抗，而是主动的、蓬发的、强硬的，誓要吞噬一切的力量。


    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团灰烬下还掩藏着一抹火星，只待触及氧气的瞬间，便掀起燎原烈焰。


    “我想曝光他。”


    梁栖月深深地吐息着，在平复下来后，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的感受。


    “知渺，是我想要曝光吴祐安，我想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我想让他为金瑛和孩子偿命。”


    “无论代价是什么，哪怕要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列举他的所有罪证。”


    光是说出这个画面，梁栖月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头皮发麻，脚下也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


    她放弃演员这条路就是不愿意被他人审视。恐惧，是的，她从来没敢承认她恐惧旁人的眼神和议论。


    在恐惧的威慑下她躲进经纪人的蜗牛壳里，避难到江知渺身后，一窝就是七年。


    现在她仍然恐惧，但还有什么新的东西，似乎压过了恐惧。


    “等曝光之后，我会去祈求冉然的谅解，说服她跟我一起为你辩白。”


    梁栖月想清楚了，那条红裙上的血迹证据本就一击即溃，如果再加上证人本人翻供，那么或许就可以洗清她在公众的心目中的嫌疑。


    “为我洗清嫌疑这件事，有人答应我去做了。”


    梁栖月顿时瞪大了双眼：“谁？”


    江知渺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份合同上。


    “瀚海艺娱？他们有什么办法？”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说让我等着就行，算是签约的诚意。”


    “你相信他们？”


    “我不信。”江知渺拿起合同，翻到唐朔的签名上，看了很久才说：“我想看看那个人是希望我活还是死。”


    从意识到楚妍姝在捣鬼开始，她就一直觉得不对劲。


    如果楚妍姝和藏在暗处的那个幕后真凶是一伙的，那么他也应该和她一样，希望她彻底身败名裂才对。


    然而，VZ的出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实削弱了她的嫌疑。甚至，假如没有血迹这件事，她已经彻底摆脱嫌疑了。


    除非……楚妍姝与背后那个人，并不是一心。


    既然现在唐朔说可以帮她拿掉犯罪嫌疑人的帽子，不如等等，看究竟是真的要帮她，还是借机给她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