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把沈筱悠告诉她的事情复述一遍，痛苦的经历会给听者加重负担，她希望自己这两位朋友能够毫无负担地决定自己要做什么。


    这样即使没能得到什么结果，也不至于陷入自责和懊悔。


    “VZ的模式是利用想要成名的女孩们吸引客户，获取他们手中娱乐圈的资源，同时用这些资源吸引女孩们主动追寻。”


    将这肮脏的勾当如此冷冰冰地形容成一种“商业模式”，江知渺说话的时候都忍不住干呕。


    可事到如今，不代入对手的视角，恐怕很难理解并找出他们的漏洞。


    “但是VZ背后的人，也就是那个罪魁祸首的模式是：他以合作为诱饵，将客户身边的女孩变成把柄，同时给她们资源以作对价。这样，就是一场看似有来有回的交易了。”


    “董梁是从客户与女孩之间的关系中获利，本质上是一种临时性的合作，这些女孩的家境最多也就是小富即安，VZ的客户也集中在艺术院校老师、导演、制片人这些手上原本就有娱乐圈资源的人。”


    “而那个人，盯上的客户不限于这个圈子，他们想要的是全方位的统治力，娱乐圈仅仅是个工具，资源也只是为堵上客户的嘴、让他们心安理得出卖亲人朋友的借口。”


    随着讲述，江知渺发现自己脑海里越来越清楚明了，她又说了说自己的推论。


    “如果说VZ只是在艺术行业拥有统治力，那么VZ背后的人一定有着比VZ强大许多的资本。同时，他们图谋的也比VZ要多得多，危险程度也要更高。”


    “我们去对抗的难度也更大。”梁栖月警告似的补了一句，江知渺没有回应，只是轻笑着点点头。


    “说吧，我们能做什么？”柯妙妙一听有难度，差点把手边的水打翻在地。


    梁栖月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我说，都三十岁的人了，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我怎么不成熟了？VZ在圈里有那么多客户，不还是被我们抓了个现行吗？这次不过是换个对手罢了。”


    她的话倒是提醒了江知渺，她握紧了自己的双手，摇了摇头，“这个对手真的不一样。”


    “妙妙，董梁在自己的老巢VeilMansion里被抓，客户名单连记者都能跟出个七七八八，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这……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董梁就是以为没人抓得了他，一时疏忽被你们抓住把柄了呗。至于客户名单，国立电视台那么多记者跟了两个月，记下些熟面孔，再加上后来搜出了VZ的账本，这也不难吧？”


    江知渺沉默不语，开始认真思考她提出的这一可能。


    冲动促使她努力想要说服自己的理性，去相信这套说辞，这样事情就会简单很多。


    可一想到这些都是巧合，她就难以遏制住内心如似火烧的煎熬。


    “好了，先不说这个，你这个名单，打算怎么处理？”梁栖月拿出手机给那张纸拍了一张照片。


    “我想找出那个操纵他们的人。”


    梁栖月皱起眉头，“据我所知，这几位在圈内口碑可是非常清爽。还有这家公司，投资方面也颇有成绩，称得上影视投资三巨头之一。”


    梁栖月一言不发地盯着那张不大的纸片，脑海里开始激烈挣扎，时不时抿一下嘴唇。


    “知渺，和这些人站在对立面，假如真相并非如你猜测那样，后果你想过吗？”


    见到江知渺点头，她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可她还是忍不住再啰嗦一句，“得罪了制片人、导演和投资方，你在这个圈里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我知道。”江知渺往前靠了靠，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


    “以前对我来说，这份演艺事业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比我的命还要珍贵。我也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就可以解决任何问题。”


    “然而现在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无论我拿了多少奖项，获得多少次视后的提名，在董梁这样的人眼里，都如同一只渺小的蝼蚁，不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就能碾死。”


    “栖月，我想获得真正的安宁，不是侥幸地苟且偷生，而是完全地掌控自己的命运。”


    “所以我必须把‘他’抓出来。”


    说完，梁栖月忽然咧开嘴角笑了起来，宽宽的眼皮褶皱温柔地堆叠，仿佛柔软的帷幔将她包裹在内。


    “好了老板，对于你的成长，本员工非常欣慰。布置工作吧？”


    柯妙妙用肩膀推了她一下，“你们真够墨迹的，终于要说正事儿了？”


    眼看她们俩又要闹起来，江知渺一只手拉住一个，把两人牢牢地按在桌子两侧。


    “栖月，你和制片人、投资方比我要熟，帮我挖挖这些人的底细，与可疑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妙妙，这些导演、制片人的平时跟谁解除，帮我跟一跟。”


    她停顿了片刻，欲言又止起来。


    “……还有一件事，妙妙，得拜托你亲自去盯。”


    “什么？”


    “那天你不是在我家楼下发现眼睛了吗？”江知渺赶紧对梁栖月摆摆手，“不是娱记，放心。”


    “是啊，那些人都是邵聿让他小叔找来保护你的吧？”


    江知渺不置可否，继续说道：“但是我们都没察觉到危险，那就是邵聿发现的线索让他感受到了威胁。如果那些保镖有任何异常，你一定要马上告诉我。”


    “放心，包在我身上。”


    好朋友亮晶晶的眼神让她忍不住红了眼圈，情绪刚刚冒头，房车外就响起了突兀的敲门声。


    “老师，下午的拍摄要开始了，导演请您提前过去多走几遍戏。”


    连江知渺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听到这话她的全身都不自然地僵住了。


    肩膀在听到后半句时，明显震颤起来，喉咙也在发紧，开口准备回应，第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梁栖月习惯性地拍拍肩膀告别时，感受到掌心下的冰凉。


    下午是一场“坠楼”的戏，丛静颜带着孩子投奔好友程露露，在她工作的医院做心理咨询师。


    那天恰好接待了一位三十来岁身患尿毒症的男病患，因为家中拒绝出钱帮助他继续透析，情绪激动之下持刀挟持了丛静颜，带着她上到医院十五层楼顶天台，威胁要同归于尽。


    为了实景拍摄，剧组找了一栋不算太高的建筑，提前布置好各种设备，江知渺到达楼顶时，场务直接领着威亚老师迎了上来。


    “江老师，这位是刘哥，一会儿他会带您熟悉一下威亚，您这边准备好之后我们先走几次。”


    “好，修导也来了吗？”


    “修导马上就到，因为天气预报说两点就要起风，刮风的话吊威亚会比较危险，修导特意嘱咐我们提前开工。”


    “我知道了，刘哥，那就辛苦您了。”


    刘哥也是她的老熟人了，他设计的威亚动作总是最自然的。


    “江老师您太客气了，咱们之前合作过那么多次，今天难度很低，您练两次肯定就能一遍过了。”


    这个影视基地规模不大，她站到天台边缘的石阶上，放眼望去，每个布景都尽收眼底。


    充满现代气息的街道紧挨着民国的有股电车，一扇铁栅栏门外又是古代的市坊小路，让人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甚至忘却自身的坐标。


    一阵强烈的冷风从北方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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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知渺抓紧旁边的栏杆，目光向下望去——


    这栋楼的高度在城市里并不算高，可站在顶端，仍然感到脚下一软。


    恐惧驱使着血液倒流，涌上大脑，她忍不住晃了一下。


    “江老师，咱们先把威亚穿上？”


    刘哥的声音把她逐渐恍惚的意识拉回，江知渺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深深地咽下一口气。


    是因为中午吃完饭，没怎么休息就直接开工的缘故吧，她这样安慰自己。


    随着最后一个铁扣被死死地卡住，腰腹部已经完全被安全绳束缚住，她试着向前迈步，险些绊倒自己。


    “哎慢点慢点，江老师，不用着急，慢慢来，距离起风还有一段时间呢。”


    她这才意识到那阵呼啸的北风只不过是遥远的前哨，耳畔持续不断的噪音其实是自己的心跳。


    “一会儿病人会站在您身后，突然松开手往后仰，您就快点转身去拉他的手，我们往下放量，到您另一只手被吴老师抓住的时候停，这里需要辛苦您停顿五分钟，修导说跳一次直接把所有镜头都拍完，等您说完两遍词，会有老师和无人机过来拍特写。”


    江知渺点点头，视线却不时往天台下瞟去。


    “江老师，您是不是不舒服？我看您脸色不太好。”


    “啊？啊，我没事，可能是中午没有休息，有点犯困。”


    刘哥豁然地笑道：“那我们只走一遍，走完您可以去休息休息。其实本来也没有什么需要您去做的，都是我们在操控。”


    “谢谢刘哥，我们先试一遍吧，看看效果再说，我也很久没上威亚了。”


    往天台边缘被“劫持”的位置走时，饰演病患的男演员远远地看到她，赶紧迎了上来。


    为了一会儿拍摄的场景，万分恳切地给她道歉。


    演员拍戏时什么不舒服的场景都有可能遇到，别说是演一个被劫持的受害者了，就是死尸她原来也演过不少。


    江知渺反过来安慰了几句，两人把接下来简单的几个动作配合的时间点商量好，她冲一旁的刘哥点点头，“刘哥，咱们开始吧。”


    由于刚才出现了短暂的眩晕，江知渺对自己的一举一动格外小心，脑海里不停地复习几个关键的节点。


    病人讲完最后一句台词，会停顿三至五秒，跳楼之前会用左手轻轻推她的肩膀。


    接收到这一信号，她要立刻转身，直接往下伸出右手，刘哥的团队会把病人停在她能够触及的范围内。


    抓住对方后，她需要在天台边缘一圈十厘米的高台上翻滚一百八十度，左手顺势扣住边缘。


    此时就可以借威亚的力悬空，在一阵艰难的挣扎后，左手一点一点往外蹭。


    她有五局台词，都是劝病人不要轻生的，艰难地讲完这五句话，就会有警察赶来把他们救上去，这个场景到此就算结束了。


    果然如刘哥所说，难度不大，他们走了一遍，几乎完美地完成了每个细节。


    “江老师，我就说您肯定能一遍过！我看修导已经来了，您休息一下，直接等正式开拍吧。”


    她顺着刘哥手指的方向望去，修导裹着厚厚的棉服，正从助理手中接过剧本，仔细确认着下午的安排。


    抬头时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还举起剧本冲她笑着挥了挥。


    江知渺的右脚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转念间又意识到这样很奇怪，于是僵硬地举起手，也向他挥手致意。


    很快，下午一点半，修导宣布开拍。


    刘哥严阵以待地走上前来，再次检查了一遍他们的保护绳，通过对讲机向修导做出最后的确认。


    “好，准备，三、二、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