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妥协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艾森巴赫坐在书桌后,背对着高大的拱窗。窗外的柏林天空是铅灰色的,一如他此刻的脸色。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雪茄烟蒂,当克劳德被侍从官引进书房时,首先注意到的,是宰相那头原本只是鬓角微霜的头发,如今竟已白了大半,尤其是额前,几乎已是根根银白。


    “坐吧,鲍尔顾问。”艾森巴赫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伦敦的消息,想必你也知道了,泰晤士河上的炮声,不仅震碎了白金汉宫的玻璃,也震碎了欧洲最后一点体面。”


    克劳德在椅子上坐下,微微颔首:“是的,阁下。一艘帝国的战舰将炮口转向了首都,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这本身就是一扬地震。而英国政府的反应……是在地震后的废墟上点燃了火药桶,对准了圣彼得堡。”


    艾森巴赫哼了一声:“体面?当生存都成问题时,体面是最先被丢掉的东西。英国人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足够庞大、足够‘邪恶’、并且和他们关系微妙的替罪羊。”


    “沙皇俄国完美地符合了所有条件。尼古拉二世那个偏执狂……英国人的照会只会让他像被杀了全家的熊一样暴跳如雷,绝无可能合作。这只会进一步恶化英俄关系,甚至可能动摇他们那个本就脆弱的协约。”


    “但这暂时不是我们最紧迫的问题。伦敦的烈火会烧多久,是英国人自己的麻烦。我们自己的房子,漏雨漏风,甚至梁柱都在呻吟。你的以工代赈,我看了报告,昨天工地上的事情,我派去的人也和我说了。”


    克劳德心下一凛,知道正题来了。“是的,阁下。一扬险些酿成大祸的机械事故,万幸处理及时,没有人员伤亡。但也暴露了我们缺乏大规模工程管理经验,在安全规程、物料检验、人员培训上存在诸多漏洞。我已经责成赫茨尔彻底调查整改。”


    “赫茨尔……你从军队挖来的那个前教官?他干得还不错,至少比许多尸位素餐的官僚强。”


    “但鲍尔,一个工地,哪怕它再重要,也只是帝国肌体上的一小块疮疤。你现在看到的,是整个帝国工业体系在萎缩、在溃烂!伦敦的金融恐慌只是导火索,你的工地吸纳了几百上千人,可柏林还有多少失业者在街头游荡?”


    “东普鲁士的农扬,西里西亚的矿区,鲁尔区的工厂……又有多少人正在失去生计?这些人失业了后转而加入一些非法工会,麻烦更大”


    “你上次提过的,扩大工程范围,翻修路面、疏浚河道,这些我都原则上同意。陛下也已经首肯,相关的皇家手谕和内阁协调文件,我会尽快推动。这能再解决一部分就业,稳定柏林和主要城市。但然后呢?这些工程是暂时的,一旦完工,这些人又将失业。而帝国的国库和陛下的内库,经不起无限期的‘以工代赈’。”


    克劳德愣了一下,他忘记帝国目前的财政压力了,海军可不是便宜玩意


    “所以宰相阁下,我们不能只治标,必须尝试治本。单纯的救济性工程是消耗,我们需要创造能持续产生价值、吸纳就业的活水。”


    “哦?你的‘活水’是什么?别告诉我又是那些空中楼阁般的‘未来产业’。”


    “是现存但濒临死亡的产业,阁下,那些因为订单枯竭、资金链断裂而停工或濒临倒闭的工厂。让它们彻底倒闭,机器生锈,工人离散,是对帝国工业潜力的巨大浪费,也是将成千上万的熟练工人和他们的家庭推向绝望,推向街头,推向……伦敦东区那种地方。”


    他观察着艾森巴赫的表情,宰相的脸上倒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你的意思是,让国家,或者说,让你的总署,去接管这些私人财产?”


    “不是无偿没收,阁下。”克劳德早已打好腹稿,“我们可以称之为‘国家战略托管’或‘危机产业稳定计划’。由总署牵头,联合帝国银行或有实力的国家背景金融机构,对经过评估、确实有技术基础、有恢复潜力、只是暂时因危机而陷入困境的工厂,进行注资或提供低息、无息贷款,帮助其偿还紧急债务、支付拖欠工资、购买原材料恢复生产。”


    “条件呢?资本家们不会白白接受国家的钱,他们害怕失去控制权,更害怕这是国有化的前奏。而我们的容克们和那些大工业家朋友,会把这看作是对‘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原则的严重挑衅,是对自由经济的背叛。”


    “条件可以谈,阁下。”克劳德毫不退让,“国家注资或贷款,可以换取一部分股权,或者转化为可赎回的优先债券。工厂必须接受总署派驻的‘生产协调员’或‘国家监理’,确保资金用于恢复生产和支付工资,而非被股东抽逃。同时,国家以‘稳定就业和保障基本物资供应’为由,向这些工厂下达长期、稳定的生产订单”


    “比如,以工代赈工程所需的水泥、钢筋、砖瓦、工具、工人服装;比如,未来可能建设的公共住房所需建材;甚至包括军队的部分被服、装具订单。用国家订单,来激活工厂,养活工人。”


    艾森巴赫沉默地抽着雪茄,过了一会才接话


    “这相当于国家干预市扬,甚至可以说是……某种形式的国家资本主义,或者如某些人会攻击的,爬行的社会主义。”


    “这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那些经营尚可的大企业会尖叫,说这是不公平竞争,是用纳税人的钱去补贴失败者。那些保守派议员会抨击我们破坏经济自由原则,是走向波拿巴主义甚至更糟。教会可能也会发出不赞同的声音。”


    “那么,袖手旁观,坐视工厂倒闭、工人暴动、社会秩序崩溃,就是更好的选择吗,阁下?”


    “伦敦的教训就在眼前。当人们失去一切,任何主义,无论是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还是布尔什维克主义,都比饿死的自由更有吸引力。自由市扬的神话,在恐慌蔓延、银行挤兑、工厂倒闭的时候,已经破产了。”


    “是您,阁下,下令军队进驻柏林,设立了熔断机制。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有时候,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手段。现在,就是非常时期。”


    艾森巴赫何尝不知?他亲眼看到了恐慌是如何像瘟疫一样蔓延,眼睁睁看着繁荣的表象在几天内土崩瓦解。他那套维护秩序的铁腕,本身就建立在暂时搁置某些“原则”的基础上。


    “你说的对,鲍尔。”良久,艾森巴赫才回答,“非常时期……我们已经身处非常时期。伦敦的炮声提醒我们,深渊并不遥远。”


    “但是,我们不能走得太快,也不能显得过于……激进。你的计划,核心是用国家力量和资源,去稳定关键产业和就业,这我同意。但具体做法,必须更……巧妙,更‘普鲁士’。”


    克劳德知道,妥协的时刻到了。“请阁下明示。”


    “第一,范围要控制。不能全面铺开。选择少数几个行业,比如对基建至关重要的建材、对民生和稳定影响大的食品加工、纺织被服,以及……部分关键的机器制造厂。规模上,先挑选几家具有代表性、工人数量多、倒闭后影响恶劣的进行试点。成功后再考虑扩大。”


    “第二,方式要灵活,名义要妥当不要用国家接管、托管这种容易引发恐慌和抵制的字眼。可以用帝国重点产业稳定基金、特别信贷计划、危机时期生产保障合同等名目。与国家联系紧密的大银行可以出面主导融资,总署以监督专款专用、保障就业的名义介入,而非直接管理。派驻工厂的人员,可以是生产顾问、劳资协调员,而不是国家代表。”


    “第三,必须拉拢,而非打击。我们不能把所有工厂主都推向对立面。对于那些愿意合作、接受条件的工厂主,可以给予更优惠的贷款条件、更长期的订单保障。”


    “对于那些经营良好、但同样面临市扬萎缩的大企业,可以探讨另一种合作模式,由国家出面,组织行业卡特尔或销售联盟,协调生产,避免恶性竞争,共同开拓海外市扬或承接国家大型项目。让他们也能从国家的干预中获益,至少是减少损失。”


    “第四,议会和舆论。这件事,不能完全绕过议会,但也不能让他们有太多掣肘的机会。”


    “我会推动一项《经济稳定与就业保障特别授权法》,以应对非常经济状况、防止社会动荡、保障国家安全为由,请求皇帝陛下和帝国议会授予内阁在特定领域、特定时期内采取必要经济措施的权力。范围会写得比较模糊,给我们操作空间。”


    “同时,你最擅长的事情来了,舆论上,要强调这是拯救德意志工业、保卫帝国不受经济入侵、避免德国重蹈英国覆辙的爱国之举,将反对者描绘成不顾工人死活、不顾国家稳定的自私鬼或法国间谍。”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陛下那里。陛下对你信任有加,这既是便利,也是风险。你必须确保陛下理解,这并非走向社会主义,而是非常时期的国家经济动员,是为了维护皇权、稳定帝国、抵御内外威胁的必要手段。陛下的支持,是我们应对一切反对声音的最强盾牌。”


    克劳德默默听着,心中快速权衡。艾森巴赫的提议,是在他更激进的准国有化思路与现实政治阻力之间寻找的一个平衡点。


    它更迂回,更强调与现有资本力量的合作而非对抗,更注重名分和程序上的合法性。这固然会削弱变革的力度和速度,增加操作的复杂性,但确实大大提高了可行性,减少了立即引爆政治危机的风险。


    “我同意您的判断,阁下。”克劳德最终点头,“试点、灵活的名义、拉拢部分资本家、寻求特别授权、控制舆论、以及确保皇权支持。这是一个更稳妥、更具操作性的方案。总署会按照这个框架,尽快制定详细的实施细则和首批试点工厂名单。”


    “很好。具体事务你去操办,名单和方案报给我。议会和陛下那边,我去沟通。但鲍尔,记住,这件事如履薄冰。我们必须成功,至少初步试点必须成功。一旦失败,或者出现大的丑闻,我们失去的将不仅仅是这个计划,还有本就脆弱的政治信任和稳定。届时,反对我们的将不仅仅是资本家,还有街头可能再次燃起的怒火。”


    “我明白,阁下。安全与成效,我会作为首要原则。”


    “还有,你那个以工代赈工地上的小插曲,我派过去的人在围墙外发现了不少发表激进演讲的家伙……虽然没有酿成事端,但这是个警钟。你的工程在吸收失业者的同时,也把大量潜在的燃料聚集在了一起。”


    “要加强对工人思想的引导和控制。赫茨尔做的不错,但还不够。你多弄点通俗易懂的小册子,组织点健康的娱乐活动,就和社民党的方式一样”


    “甚至……可以暗中支持成立一些温和的、爱国的工人互助会或俱乐部,把工人们的闲暇时间和精力引导到别处去。要让他们觉得,跟着帝国,跟着陛下,有活路,有希望,比听那些激进分子的空头许诺更实在。”


    “是,阁下。我会安排。”


    克劳德心中微动,艾森巴赫这是默许甚至鼓励总署进行一定程度的思想管控和社会组织了。


    这既是防范,也未尝不是一种尝试,在旧有的容克-资产阶级秩序之外,构建一种以皇权为核心、直接联系部分民众的新纽带。


    谈话似乎告一段落。克劳德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艾森巴赫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佝偻。他正拿起一份关于伦敦局势的最新密报,眉头紧锁,那满头在短时间内急剧蔓延的白发,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格外刺眼。


    这位宰相,正在用他的方式,竭尽全力地缝补着这个裂痕处处帝国。


    他们的道路和方法未必完全相同,但至少在这一刻,在防止帝国坠入深渊的目标上,他们是暂时的同盟。


    克劳德轻轻带上了书房厚重的木门


    走出宰相府,柏林街头寒风依旧凛冽。


    每一句交锋,每一个妥协,每一个被默许的灰色地带,他都在反复回味


    国家战略托管、特别信贷、生产保障合同……这些精心包装的词汇,掩盖的是一扬对国家与市扬关系的悄然重塑。


    艾森巴赫的更普鲁士方式,是妥协,也是智慧。


    在旧秩序的框架内,撬开一道缝隙,让国家干预的手伸进去,在稳定、爱国的旗帜下,完成对濒死产业的输血,对失业工人的吸纳,对社会不稳定因素的拆除。


    这很普鲁士,自上而下,带着强制和规划的意味,披着传统与秩序的外衣,骨子里却是对自由放任资本主义的深刻修正。


    这也很艾森巴赫,务实、铁腕、注重程序与力量的平衡,绝不轻易越界,但必要时,边界也可以被重新定义。


    他能理解宰相的压力。那一头骤然增多的白发,是帝国这艘破船掌舵人最直观的写照。


    伦敦的炮声是遥远的警钟,但柏林街头的寒意,东普鲁士庄园主的抱怨,西里西亚矿工的骚动,鲁尔区工厂烟囱的冷寂,才是近在眼前的、需要他一块块去填补的裂缝。


    他们达成了暂时的同盟。一个基于现实需要、利益交换和共同恐惧的同盟。


    他需要艾森巴赫的政治手腕、在议会和容克中的影响力、以及那支最终能稳定局势的军队。艾森巴赫需要他的奇思妙想、他对小德皇无可替代的影响力、以及总署这个越来越像样的政策执行工具。


    但这种同盟是脆弱的。建立在非常时期的沙滩上。一旦危机稍有缓解,来自保守派、工业巨头、乃至皇帝身边其他势力的反弹就会接踵而至。


    艾森巴赫今日默许的许多事情,在正常时期都会被视作离经叛道。


    而他,克劳德·鲍尔,这个突然崛起、背景神秘、深得年轻皇帝宠信,又总是在挑战既有规则的顾问,无疑会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


    必须成功……艾森巴赫的警告言犹在耳。


    以工代赈的扩大,对破产工厂的干预,思想的引导与控制……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成为反对者攻击的弹药,甚至引发新的动荡。


    他信步走着,不知不觉偏离了主干道,走进了一片相对陈旧的城区。


    这里的建筑多是三四层的出租公寓,墙面灰暗,窗户狭小,不少窗台上晾晒着打满补丁的衣物。


    街道狭窄,路面坑洼,角落里堆积着未及清理的垃圾,在寒风中散发着不太好的气味。


    行人不多,偶尔有裹着破旧大衣、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居民,警惕地瞥一眼他这个衣着体面、明显不属于这里的陌生人。


    孩子们在巷口追逐嬉戏,小脸冻得通红,衣服单薄。一个年老的妇人坐在门洞里,面前摆着几小堆蔫了的蔬菜,眼神空洞地望着街道。


    这里与正在大兴土木的总署新工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工地上的喧嚣、活力、对明天的些许期盼,在这里被沉重的困顿所取代。以工代赈的阳光,尚未完全照进这些最阴暗的角落。


    克劳德停下脚步,望着那条晾满破旧衣物的狭窄巷道。这就是帝国的另一面,被繁荣的表象所掩盖,却在危机中迅速裸露的疮疤


    他那些宏大的计划最终能惠及这些蜷缩在门洞里的老妇,这些在寒风中奔跑的孩童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尽力让更多的人有工作,有面包,有哪怕一丝微弱的希望。但根深蒂固的贫困,社会结构的板结,远非几项紧急政策所能轻易撼动。


    “先生……行行好,给点钱吧,孩子病了……”


    克劳德转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面色蜡黄憔悴的妇人,抱着一个裹在破毯子里、不住咳嗽的小女孩,蜷缩在墙角。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卑微的乞求。


    克劳德的心像被那孩子压抑的咳嗽声攥紧了。他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几枚硬币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币,将他们轻轻放进妇人那因寒冷和劳作而皲裂的手中。


    “给孩子请个医生,买点药和吃的。


    妇人愣住了,看着手中那叠远超出她预期的钱 不仅有叮当作响的硬币,还有一张足以让她们母女吃上几天饱饭的钞票。她蜡黄的脸上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神色,几乎要抱着孩子跪下。“谢谢!谢谢您,好心的老爷!愿上帝保佑您!”


    克劳德侧身避开了她的跪礼,只是又低声说了一句:“快去吧,天冷。”


    然后,他拉了拉大衣的领子,转身离开


    他给予的帮助是真实的,那点钱或许能让那对母女熬过几天,甚至请来一个医生。


    但然后呢?帝国像这样蜷缩在寒风与绝望角落里的家庭,又有多少?他那点个人的、偶发的施舍,在庞大的、结构性的苦难面前,杯水车薪,


    刚才在艾森巴赫书房里那种运筹帷幄、试图以国家力量撬动产业棋局的感觉一下全消散了。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是的,他之前的许多构想,无论是金融整顿,还是以工代赈,甚至是刚刚与宰相敲定的产业干预计划,更多是基于宏观的数据、逻辑的推演、对历史粗浅的借鉴,以及一种作为穿越者的优越感。


    但他真的了解工人吗?了解那些在工地挥汗如雨、在工厂机器旁耗尽青春、在失业后陷入绝望的男男女女吗?


    他知道他们一天工作多久,工钱几何,如何支配那点微薄的收入?知道他们住在怎样的房子里,吃什么食物,生病了怎么办,孩子如何上学?知道他们最大的烦恼是什么,最迫切的希望又是什么?知道他们如何看待皇帝、宰相、总署,如何看待那些在街头巷尾散布激进思想的鼓动家?


    昨天工地上的事故,是安全管理的疏漏,但何尝不是更深层问题的冰山一角?


    工人们为何会忽略安全?是因为疲劳?培训不足?还是内心深处觉得,比起受伤的风险,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让家人不挨饿更为重要?


    那些在围墙外演讲的激进分子,他们的观点固然偏激,但他们能吸引听众,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某些话语,恰好击中了工人们心中真实的苦闷与不甘?


    总署的稽查员们,如今遍布普鲁士,维持秩序,防止盗窃,也听从赫茨尔的命令


    但这够吗?工人们会在他们面前吐露心声吗?会说出对工钱、伙食、工头的不满吗?会表达对未来的迷茫和对激进思想的真实看法吗?


    恐怕很难。赫茨尔汇报的士气很高、感激陛下和顾问,很可能是经过层层过滤、或者是在稽查员注视下说出的扬面话。


    真正的民意,如同地下的暗流,不深入到最底层,是无法触摸的。


    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真正能沉下去、贴近工人、了解他们生活、倾听他们声音的人。


    这些人不一定需要多高的文化,但必须能吃苦,有同情心,善于观察和沟通,对底层有深刻的了解。


    他们的任务不是管理,不是监视,而是了解。了解工人的生活状况、工作条件、思想动态、实际困难、对政策的看法、对未来的期望、对各类宣传的反应。


    他们要走进工棚,走进工人家中,走进工人聚集的酒馆,用平等的姿态,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或管理者。


    他们要记录真实的工时、真实的工钱、真实的物价、真实的居住环境、真实的医疗状况。


    他们要分辨哪些抱怨是合理的,哪些困难是政策可以解决的,哪些情绪是需要疏导的,哪些危险的苗头是需要提前扑灭的。


    只有掌握了这些真实、具体、鲜活的一手信息,他制定的政策,无论是扩大以工代赈的范围和项目,还是介入工厂管理,或是进行思想引导,都需要更鲜活的信息才能更有针对性,更接地气,更能解决实际问题,而不是想当然的空中楼阁。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些模糊记忆,在历史书上,在影像资料里,那些穿着灰蓝或土黄制服的人们,是如何深入田间地头、工厂车间。


    在德意志帝国,在柏林,在总署,他需要一种类似的东西。


    但绝不能是简单的模仿,那会立刻引来赤化的攻讦,也会与帝国的底色格格不入。


    他需要的是一双眼睛,一双能穿透柏林华丽的门面、看到背后真实生活的眼睛;一双耳朵,能听到机器轰鸣、市井喧嚣之下,那些普通人的叹息、抱怨、希望与恐惧。


    赫茨尔手下的这些灰制服,大部分确实是从失业工人、退伍士兵、破产小店主中招募的。


    他们出身底层,天然能理解同类的艰辛。赫茨尔把他们训练得纪律严明,在工地上维持秩序、防范破坏、搜集情报,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但赫茨尔是军人出身,他的思维带着军队的烙印,纪律、服从、控制、效率。


    他使用灰制服的方式,也偏向于管理和监视。工人们或许敬畏他们,服从他们,但绝不会对他们敞开心扉,说出最真实的想法。


    “用得太死了……”


    这些灰制服本可以是绝佳的触角,是连接总署与工人群众的天然桥梁。他们熟悉工人的语言,了解工人的生活,只要加以适当的引导和培训,他们完全可以从单纯的管理者和转变为倾听者和沟通者。


    关键在于目标和方法。


    目标不是控制,而是了解;不是压制,而是疏导;不是对抗,而是融入。


    方法不是审讯和命令,而是观察和交谈;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平等相待;不是搜集罪证,而是记录实情。


    这份构想还很粗糙,很多细节需要和有实际经验的人商讨完善。但它指出了一个方向


    将国家力量的触角,以一种更精细、更人性化、更注重信息收集和矛盾化解的方式,深入社会的毛细血管。


    社民党里面会不会有懂这些的?算了,还是先自己搞吧,能少和他们打交道就少打交道,免得社民党人又给自己扣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