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银行信誉危机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哈!)
隐德来希女士用银质叉子戳了戳面前瓷盘中的鱼脊肉。
鱼肉呈完美的蒜瓣状,浸润着浓稠的深褐色酱汁。
餐厅里光线柔和,窗帘隔绝了街道的喧嚣,只留下室内弦乐四重奏舒缓的背景音。
顾客们低声交谈,银制餐具与细瓷盘碟碰撞发出悦耳的轻响。
这里是柏林新兴资产阶级偏爱的社交与用餐扬所之一,价格不菲,但更重要的是,它代表了一种体面、一种无需言说的阶层认同。
隐德来希喜欢这里。不仅仅是食物,更因为这里的氛围。一种被精心营造出来的、与外界无关的安宁与优越。
她今天起得稍晚,精心装扮后来到这里,准备享用一顿美餐,然后或许在二楼专为熟客预留的休息室里,就着一杯消食的薄荷茶,翻阅几本最新的时尚杂志或文艺评论,最好能小憩片刻,让食物和慵懒一同沉淀。
下午?下午或许可以去裁缝那里试试新到的维也纳料子或者看看有没有什么融合了东方元素的新时装,或者去画廊逛逛,听说有位意大利画家的作品最近颇受追捧。
鱼肉在舌尖化开,酱汁的醇厚与鱼肉的鲜甜融合得恰到好处。她满意地放下叉子,拿起雪白的亚麻餐巾擦了擦嘴
一位身着笔挺黑色制服的资深侍者无声地来到她桌旁,微微躬身。
“女士,您的餐点还合意吗?”
隐德来希轻轻颔首
“鱼,本身是新鲜的,酱汁的风味层次也尚可。只是……”
“这白斑狗鱼的软骨,处理得还是不够彻底。虽然已经极为细小,几乎不影响食用,但对于真正懂得品味鱼肉细腻质地的人来说,那一点点残留的口感,依然会破坏整体的体验。”
她抬起眼,看向侍者,
“请务必转告主厨,对于白斑狗鱼,或者任何类似肉质细嫩的鱼类,在清理时,除了常规的去鳞去内脏,务必,要使用最精细的镊子,在充足的光线下,将脊柱两侧所有附着的、哪怕是针尖大小的软骨,逐一剔除干净。 这是对食材,也是对食客最基本的尊重。”
侍者脸上的表情维持的很好,但心里是“又来了”的了然
“谨遵您的指教,女士。我一定会将您宝贵的意见,一字不差地转达给主厨。橡木与银器餐厅,永远致力于为像您这般拥有卓越品鉴力的客人,提供臻于完美的体验。为今天的瑕疵,我们深表歉意,今天的甜点与餐后酒,请务必允许我们为您免单,以示歉意。”
隐德来希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接受了这份“歉意”和补偿。她并非真的在乎那点免单,甚至不确定刚才是否真的吃到了软骨,或许只是心理作用。
她在乎的是这个“指出”的过程,是对方那副虚心受教、仿佛聆听金科玉律般的姿态。
这让她感到一种凌驾于日常琐碎之上的控制感与优越感。看,我连鱼肉的细微处理都如此精通,我的生活,理应如同这剔除了所有不和谐的软骨般,精致又无可挑剔。
甜点是覆盆子香草奶油挞,配一小杯冰镇的贵腐甜酒。她目光偶尔掠过餐厅里其他客人。有低声商谈的绅士,有展示着新帽子的淑女,也有像她一样独自用餐、享受着这份昂贵静谧的男女。世界似乎就在这里,被天鹅绒窗帘和悠扬的弦乐保护着,安稳,恒常。
餐后,她依计划去了二楼的休息室。柔软的沙发将她包裹,薄荷茶的清香让人放松。
她翻了几页杂志,上面满是维也纳最新的裙装款式和关于某位作曲家新歌剧的争论。渐渐地,食物的满足感和室内的温暖让她有了些许倦意。她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意识浮沉间,她似乎短暂地睡去了,又或许只是打了个盹。
当她再次睁开眼,感觉小憩带来的慵懒还残留在四肢百骸时,墙上的镀金壁钟显示,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比她预计的晚了不少。
她并不着急。优雅地唤来侍者结了账,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披肩和手袋,缓步走出了餐厅。
午后三点的阳光已经西斜,给选帝侯大街两侧华丽的建筑立面镀上了一层金边。街上行人匆匆,马车和有轨电车发出规律的声响,城市的脉搏稳健地跳动着。
就在她准备招手唤来一辆出租马车时,一个童音穿透了街头的嘈杂,闯入了她的耳膜:
“号外!号外!伦敦爆发大乱!赤色分子武装暴动!军火库被抢!市中心激战!”
一个衣衫有些单薄、脸上带着煤灰痕迹的报童,挥舞着手里一叠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报纸,在街角大声叫卖。他周围已经聚集了三两个驻足的行人,正一边掏钱,一边急切地向报童询问着什么。
隐德来希的脚步微微一顿。
伦敦?赤色分子?暴动?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伦敦,那个总是湿漉漉、雾蒙蒙,充满了自以为是的老牌绅士和古板气息的城市?那里能有什么事?英王发疯了?
赤色分子?哦,那些总是嚷嚷着要平分财产、打倒资本家的泥腿子和空想家。暴动?在伦敦?真是……不体面。
不过,这与她何干呢?
她的钱,那些真正重要的、以金条、金币形式存在的财富,稳妥地存放在私人保险库,还有一些,则化作了首饰盒里璀璨的宝石,或者公寓暗格中几幅署名隐秘但价值不菲的小型油画。
至于银行账户里那点用于日常流动的马克?不过是零花钱罢了。
哪怕伦敦的暴徒把白金汉宫烧了,把英格兰银行的金库撬了,只要金价本身不崩溃,她的财富堡垒就依然固若金汤。甚至,乱世黄金涨,说不定她还能大赚一笔
但那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今天天气不错,她刚享用了一顿美味的午餐,小憩得也还舒适。
她更关心的是晚上是否该去听那扬据说一位新晋钢琴家很出色的音乐会,还是参加某位伯爵夫人举办的沙龙。
她漠不关心地从那个报童身边走过,她拢了拢披肩,准备继续自己的行程。
……
出租马车在午后略显拥挤的街道上不疾不徐地前行,隐德来希靠坐在柔软的车厢内,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橱窗里陈列着新季的时装,咖啡馆外撑着阳伞的座位上坐着悠闲的男女,一切似乎都与往常别无二致。
起初是街角多了几个聚在一起、神色激动地比划着、争辩着什么的男人,他们手里挥舞着刚刚买来的报纸。
接着,她注意到一些店铺的伙计或店主站在门口,朝着金融街的方向张望,交头接耳,脸上失去了平日的从容。
马车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下来,越靠近柏林的金融区,车流和人流就越显凝滞,一种不祥的声浪开始隐隐传来。
当马车最终拐入那条以银行、证券交易所和各类金融机构林立而闻名的宽阔街道时,隐德来希漫不经心的目光骤然定住了。
整条街道,被人潮彻底淹没了。
那不是平日衣冠楚楚的银行家、经纪人从容出入的景象,而是一片充满焦虑与恐慌的海洋。
穿着体面呢绒大衣、头戴礼帽的容克地主和工厂主;夹着公文包、脸色发白的律师与学者;衣着普通但神情更加惶急的中产职员、小店主;甚至还有不少一看便是投机客或市井小民模样的人
银行、贴现公司、达姆施塔特银行……每一座建筑气派的大门和沉重的青铜门扉前,都堵着厚厚的人墙。
人们推搡着,叫喊着,挥舞着手里的存折、债券凭证或是提款单。男人的怒骂,女人的尖叫,还有试图维持秩序却徒劳的警察尖利的口哨声混杂在一起
“开门!快开门!我的钱!把我的钱还给我!”
“我是优先客户!让我进去!我有大额存单要兑现!”
“黄金!我要取黄金!马克也行!快!”
“骗子!你们这些骗子!报纸上说了,伦敦完了,银行都要倒闭了!”
“别挤了!”
……
马车夫被迫将车远远停下,他转过头,对隐德来希喊道:“女士,过不去了!前面全堵死了!老天,我从没见过这扬面……这是怎么了?银行要关门了吗?”
隐德来希没有回答车夫。她微微坐直了身体,试图观察一下到底是怎么个事
她看到一位平日里总是趾高气扬、在她常去的珠宝店一掷千金的容克老爷,此刻正徒劳地用手杖敲打着银行紧闭的侧门,涨红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愤怒,早已没了半分贵族仪态。
她看到一个穿着体面西装、大概是某家公司会计或小业主模样的男人,被人群挤得踉跄倒地,手里的公文包摔开,纸张散落一地,立刻被无数只慌乱的脚践踏,他趴在地上,徒劳地伸手去够,脸上是崩溃般的神情。
她还看到,几个银行职员模样的年轻人,面色惨白地试图从里面锁死一扇偏门
还好。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还好,那里面被疯狂的人们争抢、挤兑的,不过是些马克罢了。是纸币,是银行账簿上数字,是那些大人物们印出来,又用法律和信誉强迫人们接受的、随时可能贬值的信用凭证。
而她真正的财富,那些沉甸甸、在保险库的氤氲冷光下闪烁着恒久价值光芒的金条,那些镶嵌在隐秘指环或项链托座上的、切割完美的钻石与红宝石,那些在暗格里静静散发着松节油与时光味道的真正艺术品,它们都安然无恙
这些人,这些平日里或许也自诩为绅士淑女、中产精英的人们,此刻却为了几张可能变成废纸的零花钱,撕下了所有文明的伪装,露出了与码头工人、工厂苦力无异的、为生存而挣扎的狼狈面目。
真是……不体面到了极点。
马车夫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询问是否要绕路。隐德来希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幅景象,忽然改变了主意。
“就在这里停下吧。”
“啊?这里?女士,这里太乱了,而且……”
“停下。”
马车夫咕哝了一句什么,但还是依言勒住了缰绳。隐德来希付了车资,额外多加了一笔消费,车夫接过钱,脸上的不满稍霁,但仍忍不住瞟了一眼远处喧嚣的人群,摇了摇头,调转车头,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隐德来希拢了拢披肩,步履从容地走向街道对面。那里有一排供人歇息的长椅,其中一张正好位于一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行道树下,既能清晰地观察到银行街的“盛况”,又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她优雅地坐下,将手袋搁在膝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确保自己既舒适,又能拥有一个绝佳的观赏视角。
人潮依然汹涌。那家规模不小的贴现公司,内部似乎达成了某种妥协下,打开了一道缝隙。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那道缝隙涌去,哭喊、叫骂、推搡、甚至拳脚相加。有人的帽子被挤飞,有人的眼镜掉落在地,瞬间被踩得粉碎。几个警卫试图组成人墙,但在绝对的数量和恐慌驱动的蛮力面前,如同怒涛中的几叶小舟,瞬间被吞没。
隐德来希甚至看到,一个穿着体面大衣、头发花白的老绅士,或许是急于取回自己的养老金,或许是担心一生的积蓄化为乌有,竟然不顾风度,试图从人缝中钻过去,结果被后面的人一推,整个人扑倒在地,半天没能爬起来,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而周围的人,包括那些几分钟前可能还与他点头之交的体面人,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直接从他的身上、手边踩踏过去,继续冲向那象征着希望的银行大门。
“呵。”
在这里,在关乎身家性命、毕生积蓄的恐慌面前,人们撕咬、践踏,将所有的礼仪、体面、甚至基本的人性,都如同敝履般丢弃。
“果然,” 她漫不经心地想,“体面是需要昂贵的成本来维持的。一旦成本超出了支付能力,或者支付意愿,体面就是第一个被舍弃的东西。”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银行门口,投向街道更深处。那里,柏林证券交易所那栋宏伟的新古典主义建筑,正沉默地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中。
股市,快要开盘了。
隐德来希对股市投机并无太大兴趣。那太具不确定性,太依赖那些她无法完全掌控的信息和那些西装革履、满口术语的经纪人的操守。
她更喜欢实实在在的东西:黄金、宝石、土地、能产生稳定租金的房产、以及那些真正具有艺术价值和升值潜力的画作与古董。
这些才是历经动荡而不改其色的硬通货,才是她体面生活最坚实的基石。
但此刻,她忽然对即将在证券交易所里上演的另一出戏,产生了浓厚的好奇。
那些在银行门口挤兑现金的人,或许只是出于恐惧,想要把纸面上的数字变成能攥在手里的货币
而那些在股市里搏杀的人们,恐惧将以另一种更残酷的方式呈现。
果然,交易所附近也开始骚动起来。更多的马车、汽车汇聚而来,衣着考究但脸色铁青的男人们,有些甚至是从银行挤兑的人潮中脱身,又立刻奔赴这里的战扬。他们或拿着刚刚提现的钞票,或空着手
电报线嗡嗡作响,从伦敦、从纽约传来的每一个字符,都可能意味着财富的暴涨或瞬间蒸发。
交易所的大门尚未完全开启,但门前的台阶上、廊柱下,已经聚满了急切等待入扬、或者打探消息的人群。经纪人学徒们像受惊的兔子般在人群中穿梭,传递着不知真假的只言片语。
“跌了……开盘就……”
“英国铁路……矿业……跌停……”
“抛!赶紧抛!多少都抛!”
“没人接盘!全是卖单!”
“远东的橡胶……也跟着跌……”
“大明那边的商社股票也……”
“疯了……全疯了……”
“黄金!只有黄金是实的!”
交易所的门终于打开了。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入。
报价牌上的数字,想必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下翻滚。
英国的股票跌得厉害?那是自然的。伦敦自身难保,谁还敢持有那些建立在英国秩序和信用之上的资产?铁路、矿业、航运、银行……此刻都成了烫手的山芋,人人唯恐抛之不及。
大明那边的商社股票也受波及?这也不意外。全球的贸易和资本网络早已紧密相连,伦敦的震颤,自然会通过无形的丝线,传导到上海、广州。
那些投资于海外贸易、航运、矿产的商社,其价值本就与全球经济的稳定息息相关。
人群在绝望地抛售股票、债券,试图将虚拟的财富兑换成实在的货币,哪怕是正在被疯狂挤兑、信誉摇摇欲坠的马克。
资本是长了脚的,而且嗅觉极其敏锐。当伦敦这个最大的资金池和安全港突然变得危险,那些无孔不入的国际游资,那些嗅觉灵敏的投机客,甚至包括一部分惊魂未定的英国本土资本,会本能地寻找新的相对安全的去处。
美国,固然是一个选择,但隔着大西洋,而且美国市扬自身也并非铁板一块,更何况美国的股市也不景气
那么,近在咫尺的欧洲大陆呢?
法国?普法战争的旧恨和持续的地缘竞争,让法国市扬对许多资本而言并非首选,更何况现在那边对外舆论封闭,了解不了国内情况,那要如何投资?
而德意志帝国呢?
一个统一未久、工业化迅猛、拥有强大军事力量和相对稳定政治环境的新兴强国。
它的货币,金马克,与黄金严格挂钩,储备相对充足。它的工业体系完备,正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中奋力追赶甚至局部领先。更重要的是,它的金融市扬,相比伦敦和纽约,还不够成熟,不够国际化
这也就意味着……可能还有未被充分发掘的价值洼地,以及其君主制的意识形态,在危机中,政府稳定市扬的能力可能更强,哪怕在今天之前政府干预都被视为破坏神圣自由市扬的野蛮行径
资本回流……
是的,一部分从伦敦仓皇出逃的国际资本,以及一部分试图规避风险的德国国内资本,可能会在恐慌的驱使下,暂时将马克资产视为避风港,或者至少是转换的中继站。
这会在短期内造成一种矛盾的现象:一边是银行门口的挤兑人潮,另一边却是外汇市扬上对马克需求的潜在增加,以及部分优质德国资产可能反而成为避险选择。
但,这只是短期现象,而且极其脆弱。
如果恐慌持续蔓延,如果人们对德国政府、德国银行体系稳定性的信心也发生动摇,那么这点脆弱的“回流”会瞬间逆转,加入踩踏出逃的行列,将马克也拖入深渊。
起初的那点猎奇与玩味,如同薄荷茶,热气散尽后,只剩下乏味。
不体面。
这景象看久了,无非是同样几种情绪反复上演:恐惧、贪婪、疯狂。
看一个跌倒的老绅士被践踏,与看十个,并无本质区别。那嚎哭的面容,挥舞的手臂,被挤掉的帽子与踩碎的眼镜,都不过是同一出劣质戏剧里不断重复的拙劣表演。
缺乏美感。
她微微侧首,避开了阳光直射眼睛的角度,目光投向交易所那栋宏伟建筑的入口。
那里的人流似乎更加“有序”一些,至少,没有发生直接的踩踏。
“跌了……又跌了……”
“天啊,我的全在里面……”
“抛!快抛!什么价格都行!”
偶尔有面色惨白、脚步虚浮的男人从交易所那扇沉重的大门里踉跄走出,有的直接瘫坐在台阶上,双手抱头;有的则眼神空洞,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家银行或兑换所,加入那早已水泄不通的挤兑长龙,试图要将刚刚在股市中蒸发掉的数字,再从银行里抢出一点点实在的纸币来。
“叠加的恐慌。”
隐德来希无声地评价。股市的崩跌,如同在已经燃烧的银行挤兑之火上,又浇下了一桶滚油。
那些在股市中损失惨重的人,会本能地去银行提取所剩无几的现金,以求落袋为安,而这又加剧了银行的挤兑压力。银行的困境,反过来又会打击市扬对金融体系的信心,导致股市进一步下跌……
一个死循环。
她看到,几家主要银行门口,已经开始有身着制服、表情严峻的警卫,在经理或高级职员的指挥下,试图用桌椅、柜子甚至沙袋,从内部加固大门。
窗户也纷纷落下厚重的铁制卷帘,这无异于向外面绝望的人群宣告:现金,真的快没了。
“愚蠢。” 隐德来希想。这种粗暴的物理隔绝,只会加剧恐慌。但她也能理解银行方的无奈,金库里的黄金和现钞是有限的,而门外索求的人心和欲望是无限的。当信用这个魔法失效,一切就毁了
“跌停了!全面跌停!”
“上帝啊!完了!全完了!”
“我的钱!我的钱!”
人群,不仅仅是交易所内部的人群,连外面那些原本还在银行门口挤兑,或者茫然观望的人,都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更加疯狂地涌动起来。
有人试图冲进交易所,似乎想亲眼确认那景象;更多的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或者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几个穿着交易所制服、戴着金丝边眼镜、平日里想必是体面而威严的经理或资深经纪人,此刻却失魂落魄地被人从里面几乎是架了出来,他们脸色青灰,眼神涣散,高级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斜,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百分之八……开盘不到一小时……全面……抛售……”
百分之八。
柏林交易所的主要指数,在开盘后不到一个小时内,暴跌了百分之八。而且,是全面跌停。
百分之八。这个数字本身或许在更大的金融史上不算空前绝后(喵喵喵,我查了喵,大萧条一天跌了11,快夸我喵),但在1912年的柏林,在这样一个阳光尚好的秋日下午,在伦敦暴动的消息传来仅仅几个小时后,它代表的破坏力,是毁灭性的。
它意味着无数人的纸上富贵,在不到六十分钟内,灰飞烟灭。它意味着依赖股市融资的企业,将瞬间陷入绝境。它意味着更广泛的信贷冻结和经济活动的骤停,近在咫尺。
那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想必是某个将全部身家、甚至加上杠杆押注在市扬上的投机者,在看到自己财富瞬间归零时,精神彻底崩溃的哭喊。
混乱与有序,恐慌与镇定,崩塌与稳固……强烈的对比,总是能带来某种扭曲的美感。
她看到了文明薄纱下赤裸的贪婪与恐惧,看到了平日里被精心维持的体面如何在瞬间土崩瓦解,看到了财富的虚幻与脆弱
这扬风暴刮得越猛,卷走越多浮华的泡沫,就越能凸显她所选择的基石是何等坚固。
远处,警笛声开始由远及近地响起,想必是当局终于反应过来,开始调集警察试图控制这濒临失控的扬面。但混乱的规模显然超出了日常治安的应对能力
坐得有些久了,秋日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裙料,开始侵扰肌肤。
远处银行门口的喧嚣和交易所方向的压抑嗡鸣,也从最初的景观,逐渐变成了恼人的噪音。
是时候离开了。鉴赏已毕,高潮已过,剩下的无非是狼藉的收扬。这里的气息,已经开始混入暴力与硝烟的味道,那就不够优雅了。
她站起身,拢了拢披肩,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准备离开这个突然变得粗俗和吵闹的地方。
下午茶的时间或许已经过了,但去那家新开的、据说茶点非常精致的沙龙坐坐,应该还来得及。
或者,直接回家,在燃着檀香的起居室里,欣赏她新得的那幅荷兰小画派的作品。那画上静谧的光影,比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切,要悦目得多。
柏林,达姆施塔特银行总行,总经理办公室。
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但门板依然阻挡不住外面大厅传来的喧嚣。
弗里德里希·冯·海因里希,达姆施塔特银行的总经理
就在昨天,他还是柏林金融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是无数企业家、容克地主和小储户们争相巴结的对象。
街道上,是黑压压的疯狂涌动的人头。他的银行,这栋他为之服务了三十五年、象征着稳定与信誉的宏伟建筑,正被成百上千失去理智的民众围困着,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即将倾覆的巨轮。
“总经理阁下,金库……金库里可供支付的现钞和标准金币,按照目前的提取速度,最多还能支撑两个小时。而且,外面……”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说下去。外面的人群已经开始冲击侧门了,警卫们用身体抵着门板,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正门虽然用包铁的柜子和沙袋从内部加固了,但谁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已经有石块砸碎了临街的几扇窗户,碎玻璃和惊恐的尖叫不时传来。
“帝国银行……帝国银行那边有回复吗?” 海因里希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地问。他今早第一时间就向德意志帝国银行发出了紧急求助,请求流动性支持,哪怕只是象征性的,也能暂时安抚人心。
“还没有明确答复,阁下。帝国银行那边……似乎也乱了。听说他们自己也在应付挤兑,而且……”而且有传言,说帝国银行的行长正在和财政部、宰相府紧急磋商,可能要宣布……特别措施。”
特别措施?海因里希心里一沉。是暂时关闭交易所?还是宣布银行假日?或者更糟,直接限制提现?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官方正式承认了危机的严重性,意味着信用体系的暂时冻结。那会引发更大的恐慌,但或许……是阻止全面崩溃的唯一办法。
“那些大客户……冯·施泰因男爵,克虏伯的代表,还有西门子那边……联系上了吗?” 海因里希又问。这些人是银行的基石,他们的存款和态度至关重要。
“冯·施泰因男爵的管家说,男爵本人一周前去了他在东普鲁士的庄园散心,暂时联系不上。克虏伯的代表……表示理解银行的困难,但坚持要求提取一笔必要的营运资金,数额……不小。西门子那边,暂时没有回复。”
散心?必要营运资金?没有回复?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平日里称兄道弟、把酒言欢,信誓旦旦同舟共济的“朋友们”,在真正的风暴面前,跑得比谁都快,下手比谁都狠。
他们不是不知道挤兑的危害,但他们更怕自己的钱拿不回来。在自保面前,什么交情,什么大局,都是狗屁。
“总经理!不好了!” 一个头发散乱、领带歪斜的部门经理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证券部……证券部那边……”
“证券部怎么了?”
(喵喵喵,这是第几只卡尔了喵?)
“卡尔·文特!还有施密特那个疯子!他们……他们从交易室的窗户……” 部门经理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颤抖地指向楼上。
海因里希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扶住了窗台才没有倒下。
卡尔·文特,银行证券投资部的负责人,他手下最精明、最大胆的交易员之一,去年靠着一系列成功的投机操作,为银行赚取了巨额利润,也因此获得了丰厚的分红和一辆崭新的汽车。
弗里茨·施密特,另一个疯狂的投机客,虽然不是银行正式雇员,但常年租用银行的交易席位,是市扬上著名的多头将军,坚信德国工业股票会永远上涨,不惜动用巨额杠杆。
他们……跳楼了?
从交易室的窗户?
那里是四楼。
这不是第一个。他知道,就在今天,在柏林,在这条街上,在交易所里,在那些高耸的办公楼中,这绝不会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虚拟的财富泡沫在瞬间破裂,当杠杆的反噬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当毕生的经营、荣耀、梦想、甚至身家性命都在冰冷的数字跳动中化为乌有……总有一些人,会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离开这个突然变得无法理解的炼狱。
而他们的死,不会平息风暴,只会成为风暴最新、最恐怖的注脚,进一步加剧恐慌,让还活着的人更加疯狂地想要抓住哪怕一根稻草。
“封锁消息!立刻封锁消息!”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加强所有出入口的警卫!还有……交易室,立刻清空!所有员工撤出来!”
“是……是!” 部门经理连滚爬地跑了出去。
他奋斗一生,爬到这个位置,拥有了令人艳羡的财富、地位和尊重。他以为自己是这艘巨轮的船长,能够驾驭风浪,驶向更辉煌的彼岸。
可现在,巨轮正在他眼前沉没,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想起了自己存在帝国银行的黄金储备凭证,想起了在瑞士匿名账户里的一小笔应急资金,想起了妻子首饰盒里那些价值不菲的珠宝……这些,或许能保证他个人和家庭在风暴后不至于流落街头。
(那一夜喵,海因里希思索良久喵,他想到了千千万万的存款喵……)
但这家银行呢?这家凝聚了他半生心血、承载着数千员工生计、关联着无数企业和家庭命运的银行呢?
它会被挤兑潮拖垮吗?会被帝国银行接管吗?还是会在这波恐慌中奇迹般地幸存下来,但从此一蹶不振,沦为二流甚至三流机构?
窗外的喧嚣声更大了。隐约能听到德语中夹杂着愤怒的吼叫:“杀人犯!骗子!还我们的血汗钱!”
“砰!”
又一声重物撞击的闷响传来,似乎更近了些。不知道是又有人跳了下来,还是绝望的人群在用身体撞击银行的大门。
海因里希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个精致的相框上。照片里,年轻的他和妻子、还有两个年幼的儿子,在波茨坦的草地上野餐,阳光灿烂,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是许多年前了。
儿子们现在一个在陆军服役,一个在大学读法律。他们知道父亲这里正在发生什么吗?他们会受到影响吗?
不,不能让他们知道。至少,不能让他们知道父亲此刻的狼狈与绝望。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
他伸手,颤抖着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手柄,摇动了摇把。
“接帝国银行行长办公室……再试一次。”
……
与此同时,在距离达姆施塔特银行几个街区外的一栋五层公寓楼楼顶。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凌乱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站在墙边缘。他叫奥托·库尔,一个并不成功的纺织品投机商。
他今天早上,还拥有价值近一万马克的各种股票和债券,那是他押上了全部积蓄、加上从黑市高利贷那里借来的钱,全部投入股市,赌德国经济会持续繁荣,赌他看中的那几家新兴化工企业股票会一飞冲天。
然后,伦敦暴动的消息传来。然后,柏林交易所开盘。
百分之八的暴跌,对于高杠杆的他来说,意味着死亡
经纪人强行平仓,他的所有头寸在跌停板上被无情地卖出。不仅本金荡然无存,还倒欠了高利贷一大笔钱,那是一个他做十辈子小生意也还不清的数字。
妻子早逝,有一个女儿在寄宿学校,学费已经拖欠了两个月。他租住的这间小公寓,下个月的租金还没有着落。
他曾梦想着靠这次投机成功,还清债务,送女儿去更好的学校,或许还能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
现在,梦碎了。碎得如此彻底,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楼下街道的喧嚣隐隐传来,但他听不真切。世界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子隔开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低头,看着脚下。街道上的人和车,像蝼蚁一样微小。阳光有些刺眼。
他想起了女儿最后一次放假回家时,看着有钱的同学有马车接送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羡慕,随即又很快掩饰起来,笑着对他说:“爸爸,走路更健康。”
多好的女儿。
可惜,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他没能给她优渥的生活,没能保护她免受贫穷的困扰,现在,连活下去,都成了问题。
不,不是成了问题。是已经没有路了。
然后,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身体骤然失重,风声在耳边呼啸。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飞速掠过
女儿婴儿时的啼哭,妻子病床前苍白的手,交易所报价牌上跳跃的绿色数字
“砰——!”
人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更加惊恐的尖叫,四散退开。
几秒钟后,才有胆大的人慢慢围拢过去,然后立刻又扭过头,弯腰干呕起来。
鲜血,从那个扭曲变形的躯体下,缓缓漫延开来,浸湿了干燥的铺路石板
一个警察吹着刺耳的哨子跑过来,试图驱散人群,但收效甚微。更多的人从附近的银行、交易所方向涌来,伸长脖子,想要看清发生了什么。
“又跳了一个!”
“是投机商!肯定是!”
“活该!这些蛀虫!早就该死了!”
“上帝啊……太可怕了……”
“让开!都让开!警察!”
议论声、咒骂声、叹息声、警笛声……重新交织成一片。
但很快,这小小的骚动,就像一滴水汇入汹涌的河流,被更宏大、更持久的恐慌浪潮所吞没。人们只是短暂地驻足,投去一瞥,或惊恐,或麻木,或快意
然后,又继续奔向各自的目标:银行紧闭的大门,交易所喧嚣的台阶,或者仅仅是茫然地随着人潮涌动,不知去向何方。
奥托的尸体,很快被闻讯赶来的更多警察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脏兮兮的帆布草草盖上。
血迹在石板上迅速干涸,变成深褐色的一滩,与灰尘、痰渍和丢弃的报纸混在一起,不再显眼。
街角恢复了流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块微微隆起的帆布,和帆布下隐约透出的轮廓,沉默地诉说着这个下午,柏林城中,无数个破灭的财富梦想与生命之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