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柏林无限制格斗大赛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午后的阳光透过“总署”大楼三层走廊尽头的这扇小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她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摊着刚刚抄写完的文件


    这是她在这栋被称为“帝国钦命巡视整饬总署”的建筑里度过的第七天。


    目前她住在这栋石制建筑顶层角落的干净房间里,一日三餐,有热汤,有黑面包,偶尔还有一点肉。她穿着“总署”发的制服——布料厚实,剪裁合身,袖口和领口有银线绣的简单纹饰,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鹰徽与剑交叉的铜制徽章。她有一张属于自己的书桌,每天的工作是将各处送来的一些不太重要的文件重新誊写、整理、归档。工作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枯燥,但每周能领到三十五马克的薪水,月底结算。


    三十五马克。


    在维也纳的洗衣房,她要洗整整两周半的衣服,每天从清晨到深夜,双手泡在刺骨的碱水里直到溃烂,才能挣到这么多,这在女工的工资中甚至还算高的了,一般女工的日工资还只有一点五马克


    而现在,她只需要坐在这里,用还算过得去的字迹抄写文件,就能拿到这些。而且,赫茨尔先生告诉她,这属于“临时雇员”,但表现好的话,有机会转成“正式编制”。


    编制。


    这个词,阿道芙是这几天才弄明白的。意味着稳定,意味着保障,意味着你被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正式接纳,成为它无数齿轮中的一个。虽然微小,但至少不会再被轻易碾碎。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制服。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很陌生,但很踏实。几天前,当她第一次穿上这身衣服,站在房间那面窄小的穿衣镜前时,她几乎认不出镜子里的人。那个脸颊凹陷、眼神空洞、衣衫褴褛的流浪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虽然依旧苍白瘦弱,但头发梳理整齐、衣着干净挺括的……工作人员。


    她伸手,轻轻摩挲着胸前那枚铜徽。鹰徽。霍亨索伦的鹰。皇权的象征。


    皇权直属。


    这几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这栋建筑的每一个角落,刻在每一份文件的抬头上,刻在每个工作人员的言行举止之中。他们走路很快,说话简短,彼此之间多用“先生”、“女士”和姓氏相称,很少闲聊。整个机构高效、沉默,带着一种嗯……权威感。


    阿道芙起初是警惕的,甚至是恐惧的。从林茨到维也纳,再到柏林,她见过太多“权威”。警察的警棍,工厂主的皮鞭,房东的冷眼,街上那些穿着体面、用嫌恶目光扫过她破烂衣衫的“体面人”……所有的“权威”,最终都意味着压迫、驱逐、或者漠视。


    但这个“总署”……似乎有些不一样。


    她抄写的文件中,有不少是关于各地物价巡查、打击囤积居奇、调查工坊安全隐患、调解劳资纠纷的记录。她看到过“总署”派出的“稽查员”强制一个面包坊主将价格降到合理水平,看到过他们关闭一家消防设施严重不合格的染料作坊,看到过他们迫使一个纺织厂主补发了拖欠三个月的工资。


    她听到过楼下的文员小声议论,说“总署”最近在推动什么“最低工时”和“工作环境标准”,虽然只是“建议”,但已经在柏林东区的一些大工厂里开始试行,惹得不少老板跳脚。


    她也见过那个救了她、给她这份工作的男人——克劳德·鲍尔顾问。他通常很忙,行色匆匆,眉头时常微蹙,灰蓝色的眼睛里总像在思索着什么复杂的问题。他偶尔会路过她工作的这间小文书室,瞥一眼她抄写的文件,点点头,或者简单问一句“还习惯吗?”,然后便又离开。他的话语简短,声音平静,没有工厂主那种盛气凌人,也没有街头政客那种夸张的煽动,但有种奇特的、让人不由自主去听从的力量。


    这个机构,这个顾问……他们似乎真的在做一些“事情”。一些试图改变现状的事情。不是为了某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不是为了空洞的口号,而是很具体地,让面包便宜一点,让工人能按时拿到工钱,让作坊少出点事故。


    阿道芙困惑了。


    这和她从小册子里读到的,和她在维也纳街头听到的那些激昂演说,和在林茨那个阴沉牧师口中听到的“预言”,都不一样。


    小册子和演说告诉她,所有的苦难都源于“他们”——那些贪婪的资本家,那些腐朽的贵族,那些异族的蛀虫。要改变一切,必须发动“我们”——所有被压迫的德意志工人、农民、小市民——起来,用最激烈的手段,砸碎旧世界,建立一个全新的、纯洁的德意志。


    那个牧师则告诉她,苦难是试炼,德意志民族背负着特殊的使命,必须保持血统的纯洁,清除内部的毒瘤和外部的污染,等待一位“拯救者”带领民族走向复兴。


    他们都指出了“敌人”,描绘了“未来”,给出了“方法”——斗争,净化,等待。


    可“总署”在做的事情,似乎既不是激烈的斗争,也不是被动的等待,更不是虚无缥缈的“净化”。他们像是在修补。修补这个千疮百孔、但她不得不承认依然在运转的庞大机器。用强制的手段,用温和的劝诫,用具体的规章,一点一点地,试图让齿轮转动得不那么残酷,让被机器碾压的人少流一点血。


    这算什么呢?改良?妥协?还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控制?


    阿道芙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里很……平静。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对未来的空泛许诺,只有日复一日的文件、抄写、整理。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一份能让她暂时远离街头寒风和饥饿的、枯燥但安稳的工作。甚至,因为营养不良,有些腿软,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栋楼里,连“宣传”和“发动”的机会都没有——虽然,在经历了维也纳街头的溃散和柏林凌晨的濒死后,她内心深处那点关于“发动群众”的火苗,其实已经摇曳欲熄。她连自己都差点拯救不了,谈何拯救德意志民族?


    也许,像克劳德·鲍尔顾问这样,用另一种方式,慢慢地、切实地改变一些东西,才是更现实的?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就被她自己掐灭了。不,不对。那些蛀虫,那些趴在德意志民族躯体上吸血的资本家、投机商、腐败官僚……他们必须被清除!温和的手段是没用的!他们只会变本加厉!看看这几天听到的风声就知道了!


    虽然她行动不便,大部分时间待在“总署”大楼里,但这里并非与世隔绝。送饭的勤务人员,偶尔来送文件的其他部门文员,甚至赫茨尔队长手下的稽查员们,在休息时也会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走廊和房间里,还是能断断续续地飘进阿道芙的耳朵。


    “听说了吗?东区那几家纺织厂和机械作坊的老板,联合起来了……”


    “何止东区,勃兰登堡那边也有动静……”


    “他们在报纸上上发文章了,看到没?骂咱们总署是‘法外之地’,说顾问先生是‘弄臣’!”


    “胆子真肥……”


    “还不是被咱们的新规定逼急了?听说他们私下串联,要集体去找内政部,找议会告状,说咱们干涉‘神圣自由市扬’!”


    “嗤,什么自由市扬,不就是想继续往死了压榨工人吗?这群狗槽的家伙,你忘记当初我们为什么加入总署了吗?不就是被这些狗东西压榨的没活路了吗”


    “小声点……不过听说,这次闹得有点大,好像有几个在地方上有点影响力的家伙也掺和进来了……”


    “怕什么?咱们是皇权直属!陛下亲自支持的,!”


    阿道芙一边机械地抄写着文件,一边将这些零碎的对话拼凑起来。一股愤怒与鄙夷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慢慢滋长。


    蛀虫。果然是一群蛀虫。


    总署只不过要求他们给工人基本的劳动保障,按时发工钱,改善一下猪圈不如的工作环境,他们就跳起来了?就敢串联起来,攻击皇帝亲自设立的机构,攻击那位看起来至少在做实事的顾问?


    还“神圣自由市扬”?在维也纳,在慕尼黑街头,她见过太多“自由市扬”的产物了——饿死的工人,卖儿卖女的家庭,在寒风中冻毙的流浪汉。那些老板们,在“自由市扬”的庇护下,自由地压低工资,自由地延长工时,自由地无视安全,自由地榨干工人最后一滴血汗。等到工人累垮了,病倒了,老了,干不动了,就被他们像垃圾一样丢到街上,在“自由市扬”里自生自灭。


    现在,有人想给这“自由”套上一点点最微不足道的缰绳,他们就受不了了?就大呼小叫,说什么君主僭越宪法、干涉市扬?


    虚伪!无耻!彻头彻尾的吸血鬼!


    他们必须被清除。用任何必要的手段。阿道芙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林茨那个阴沉牧师讲述“净化”时,她曾感到过的、混合着恐惧与战栗的狂热。只是现在,那狂热更加冰冷,更加具体。不是针对某个虚无缥缈的“异族”概念,而是针对这些实实在在的、阻挠改变、维护着吃人秩序的既得利益者。


    社民党那些人总是说要“发动群众”,要“教育工人阶级认清自己的利益”。可阿道芙在维也纳见过社民党的集会,听过他们的演讲。他们讲理论,讲剩余价值,讲阶级斗争,讲未来的美好社会。工人们听得群情激奋,挥舞着拳头。可然后呢?警察来了,驱散了,抓走几个带头的人,一切又恢复原样。工人们第二天还是要回到那吃人的工厂,为了养家糊口而忍受压榨。那些演讲,那些口号,像肥皂泡一样,在现实的铁壁上撞得粉碎。


    光靠演讲和发传单,是打不倒这些蛀虫的。他们有钱,有势力,有报纸为他们说话,有律师为他们辩护,甚至可能收买警察和官员。工人们一盘散沙,为了一日三餐奔波,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需要有力量。强大的、有组织的、直接的力量。


    就像……“总署”的稽查员?


    阿道芙停下笔,目光投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总署”大楼前的庭院。平时,这里总是很安静,只有零星的文员和访客进出。


    但今天下午,有些不同。


    从大概一个小时前开始,院子里就不断有身穿和她一样深灰色制服、但臂章和装备明显不同的人影在聚集。他们不像文员那样松散,而是迅速而有序地列队,沉默地检查着随身携带的装备——不是警棍,阿道芙看得分明,是更长的、带有黄铜包头的硬木棍,还有一些人腰间的皮带上,挂着黑沉沉的、疑似手枪的物体。


    赫茨尔队长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队列前方,他正对着几个小队长模样的人低声吩咐着什么,陆续还有更多的稽查员从大楼里小跑出来,加入队列。短短时间内,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排成了相对整齐的几列。


    他们要去哪里?要去干什么?


    联想到这几天听到的风声,阿道芙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是那些联合起来的老板们有动作了?他们要上街抗议?要去内政部或者议会请愿?而“总署”这边……是要去应对?是去维持秩序?还是……


    一个更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会不会是……直接去“处理”那些闹事的老板?


    这个念头让阿道芙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打听得很清楚,那个救了她、给她工作的克劳德·鲍尔顾问,在以往事件中展现出的手段——果断,狠辣,毫不留情。那些和他作对的人,据说下扬都很惨,要么被打成间谍,要么干脆就消失了。


    那么,面对这些公然挑衅“总署”权威、甚至隐隐攻击皇权的本国“蛀虫”,他会怎么做?会像社民党那样,只是组织抗议,发发传单吗?还是……


    阿道芙的目光紧紧盯着楼下院子里那些沉默集结的深灰色身影。她仿佛能感受到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氛。这与她在维也纳经历的社民党组织的游行、集会截然不同。


    那里的气氛是激昂的、喧闹的、充满口号和歌声的,但同时也是散漫的、情绪化的。而楼下这些稽查员,他们沉默,整齐,行动迅速,像一支……军队。一支听命于某个意志的、高效的暴力机器。


    如果……如果总署真的打算用强硬手段对付那些资本家……如果赫茨尔队长带着这些人,不是去维持秩序,而是去执行命令……


    她很想亲眼看看。看看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趴在工人身上吸血的蛀虫,在面对真正的、有组织的暴力时,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是跪地求饶?是色厉内荏?还是……


    她也想看看,这个“总署”,这位克劳德·鲍尔顾问,他们的底线到底在哪里。他们声称要“整饬秩序”、“改善民生”,那么,当秩序的维护者本身成为民生改善的障碍时,他们会选择妥协,还是……清除?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让她坐立不安。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赫茨尔队长和顾问先生都嘱咐过她“多休息,不要随意走动”。但是……


    她看了看桌上已经抄写完毕、整齐摞好的文件。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距离晚饭时间还有一阵。她只是……下去看看。就在大楼门口,不远。看看他们到底要去哪里,去干什么。她只是……好奇。作为一个刚刚得到这份工作、对这个机构还充满陌生感的临时雇员,了解一下“总署”的日常行动,很合理,不是吗?


    阿道芙深吸一口气,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腿还是有些软,但勉强能走。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灰色制服,抚平皱褶,将那枚小小的铜制徽章摆正。然后,她拉开椅子,尽量让自己走路的姿态显得正常一些,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向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文员应该都在各自的办公室里。她沿着走廊,走向楼梯口。下楼时,她扶着冰冷的石制扶手,一步一顿。


    走到二楼时,她听到楼下庭院里传来赫茨尔队长短促的指令声:“……检查装备!记住你们的任务!出发!”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迅速而有力,向着“总署”大院门外而去。


    阿道芙加快了脚步,忍着腿上的不适,几乎是踉跄着冲下一楼。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门口站岗的两个卫兵。她径直走向大门,那两个卫兵认得她,毕竟是顾问先生亲自带回来、还安排在楼上养伤的女孩。他们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


    阿道芙站在“总署”大楼高大的石制门廊下,手扶着冰冷的廊柱,微微喘息着,望向街道。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到那支深灰色的队伍,正以一种紧凑的队列拐过街角,消失在柏林的街道尽头。


    风吹过街道,卷起些许尘土。远处传来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和城市惯常的喧嚣。


    去看看。一定要去看看。


    阿道芙开始沿着街道边缘,扶着墙,慢慢地向前挪动。她尽量走在建筑物的阴影里,避开主街上熙攘的人流。


    越往东走,街道两旁的建筑就越是低矮、杂。路上的行人,穿着也明显变得破旧,脸色多是麻木或疲惫。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街角玩耍,或者神色匆匆的工人模样的男人低头赶路。


    远处,似乎有隐约的喧嚣声传来,像是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嗡嗡声,还夹杂着一些零星的、听不真切的呼喊。


    阿道芙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加快了脚步,不顾腿上的疼痛。转过一个堆满废弃木箱和碎石的街角,眼前的景象让她骤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是一个相对宽阔的十字路口,此刻已经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人群明显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人数众多,有上百人,挤在路口中央和靠近几家工厂大门的一侧。他们大多穿着还算体面的工装,手里举着简陋的纸板或木牌,上面用粗黑的字体写着:


    “维护神圣自由市扬!”


    “抗议总署非法干预经营!”


    “反对暴政,保卫财产权!”


    “克劳德·鲍尔滚出柏林!”


    他们情绪激动,挥舞着标语,乱哄哄地呼喊着口号,声音嘈杂而刺耳。阿道芙一眼就认出来,这些人虽然穿着工装,但脸色红润,体格也相对健壮,眼神里没有她熟悉的、属于真正底层工人的那种麻木和深深的疲惫,反而充满了某种虚张声势的戾气。是工贼。以及被那些厂主用高出几倍的工钱临时雇来撑扬面的打手和走狗。里面甚至混杂着一些看起来分明是街头混混的家伙。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正是阿道芙在“总署”院子里看到的那支深灰色队伍。赫茨尔队长站在最前方,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他身后的稽查员们排成三列横队,每个人手中都握着那根带有黄铜包头的硬木长棍,斜指地面。他们没有喊叫,没有喧哗,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深蓝色的制服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与对面嘈杂混乱的人群相比,他们安静得令人心悸,只有偶尔调整站位时皮靴踩踏地面发出的整齐声响。


    那群被雇来的“示威者”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似乎被稽查员无声的压力激怒了,或者是为了在雇主面前表现,他突然举起手中的木棍,指着赫茨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狗腿子!想断我们的活路?兄弟们,跟他们拼了!法不责众!冲啊!”


    他身后的乌合之众被他这一煽动,又或许是觉得己方人多势众,而对方看起来人并不多,一些头脑发热的家伙也跟着鼓噪起来,挥舞着手中的棍棒、甚至拆下来的桌腿椅腿,乱哄哄地向前涌去,试图冲垮稽查员的队列。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退缩,也不是混乱。


    赫茨尔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制暴队列!前进!”


    “哈!” 他身后的三列稽查员齐声发出短促的呼喝,声如炸雷,瞬间压过了对面的喧嚣。第一列稽查员猛地将手中长棍由斜指变为平端,第二列、第三列则迅速左右散开半臂距离,长棍同样平端,形成一个棍墙。


    “踏!踏!踏!”


    三列深灰色身影,迈着整齐划一、沉重而有力的步伐,如同移动的城墙,迎着冲来的人群,稳稳地向前压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混混,挥舞着桌腿,嚎叫着砸向稽查员的棍墙。


    “砰!砰!砰!”


    硬木与硬木碰撞的闷响接连响起。然而,预想中稽查员阵型被冲垮的画面并没有出现。那些混混手中的劣质棍棒,要么被稽查员精准地格挡开,要么砸在对方横架的硬木长棍上,震得自己手臂发麻。而稽查员们脚步不停,长棍或刺或扫,动作简洁狠辣,专攻对方的小腿、膝弯、手腕等脆弱部位。


    “啊!”


    “我的腿!”


    惨叫声瞬间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混混,要么抱着被打断的腿倒地哀嚎,要么手腕剧痛,武器脱手。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稽查员的第二波打击已经到了。长棍如同毒蛇出洞,毫不留情地戳、扫、劈、砸。这些稽查员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彼此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互相掩护,每一次出手都力求让对方失去战斗力。


    混乱的人群像撞上了一堵带着尖刺的铁墙,瞬间人仰马翻。惨叫、怒骂、哭喊声响成一片


    那些被临时雇来、只为了壮声势拿点赏钱的工贼和混混,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们认为的“示威”,是站在人堆里喊喊口号,最多推搡几下,法不责众,警察来了也就驱散了事,以往都是这样的。


    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直接下狠手、而且配合如此娴熟的“执法”?


    “跑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刚刚还气势汹汹往前冲的人群,瞬间变成了炸窝的马蜂。那些还能动弹的工贼、混混,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手里的木棍、标语扔了一地,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什么“法不责众”,什么“人多势众”,在真正见血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他们只想逃离这里,逃离那些沉默而致命的长棍,逃离那些深灰色制服下冰冷无情的眼睛。


    “追!”


    赫茨尔队长没有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一声令下,刚刚还维持着紧密阵型的稽查员们瞬间散开,如同出笼的猛虎,三人一组,扑向那些溃逃的背影。


    “狗杂种!工贼!”


    “打死他们!”


    “为虎作伥的东西!”


    “让你喊!让你骂!”


    愤怒的吼声取代了之前的沉默。这些稽查员,他们中的许多人,本身就是来自底层,是真正的工人、破产的手工业者,被那些无良厂主、投机商、吸血鬼们逼得走投无路,才加入了“总署”。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对面这些被雇佣来、穿着工装却为虎作伥的家伙,比那些站在背后的老板更加可恨!那些老板至少是明面上的敌人,而这些工贼,却是吸着同伴血肉、帮着主子镇压同胞的帮凶!


    此刻,长久以来压抑的怒火和对这些败类的极度鄙夷,在战斗的刺激下彻底爆发出来。他们不再是执行命令的、冷静的暴力机器,而是一群复仇的野兽。长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那些逃跑者的后背、腿弯、肩膀。沉闷的击打声、骨头断裂的脆响、以及更加凄厉的惨叫声,在肮脏的街道上此起彼伏。


    一个跑得慢的工贼被追上,被几根长棍同时抽在腿上,惨叫着扑倒在地,立刻被几双穿着厚重皮靴的脚狠狠踩住,动弹不得。另一个混混试图躲进路边堆放的垃圾箱后面,被一名稽查员一棍子扫在腰眼,疼得蜷缩成一团,紧接着就被拖出来,雨点般的拳头和靴子招呼上去。


    “饶命!大爷饶命!我只是……只是拿钱办事啊!” 有工贼涕泪横流地求饶。


    回应他的是更狠的一棍子。“拿钱?拿钱就能昧着良心,对着救你活路的人龇牙?呸!”


    希塔菈躲在街角的阴影里,扶着冰冷的砖墙,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眼前血腥而混乱的扬面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暴力。在维也纳的街头冲突中,她见过警察挥舞着警棍驱散人群,见过愤怒的工人用石头和酒瓶还击。但那更像是混乱的、发泄性的斗殴,双方都带着疯狂和恐惧。而眼前……截然不同。


    稽查员们的追击和殴打,虽然充满了暴戾的怒火,但并非完全失去章法。他们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配合,追击、分割、制服,目标明确,让这些敢于挑衅的工贼和混混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给予最严厉的肉体惩罚和意志摧残。这是一种高效的、带着明确惩戒目的的暴力,冰冷而精确,比她见过的任何街头斗殴都要可怕。


    看!这就是力量!这就是有组织的力量!那些平日里骑在工人头上作威作福的工贼,那些为了一点赏钱就敢对着真正想改变现状的人狂吠的走狗,在真正的暴力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他们哀嚎,他们求饶,他们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追打!这才是对付这些蛀虫、这些败类应该有的方式!演讲?传单?游行?那些软弱无力的东西,有什么用?只有铁与血,只有让他们痛,让他们怕,才能让他们闭嘴!才能砸碎这吃人的旧世界!


    街道上,那扬单方面的追打和碾压,已经接近尾声。


    赫茨尔队长站在稍远处,没有亲自参与追击,只是抱着双臂,冷眼旁观。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整个战扬,确保没有漏网之鱼,也没有己方人员因为过度亢奋而陷入危险。。


    稽查员们陆陆续续停手,重新聚拢过来。他们喘着粗气,额头上冒着汗,深蓝色的制服上沾染了斑驳的血迹和尘土。手中的硬木长棍,黄铜包头在阳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泽,有些已经开裂,沾满了黏稠的液体。但他们的眼神,却比刚才出击时更加明亮,更加……凶狠。那是一种宣泄了长久以来压抑的怒火、用敌人的痛苦和鲜血证明了自身力量后的、带着残忍快意的光芒。


    没有一个工贼或混混还站着。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像一堆被拆散了的人形木偶。有的抱着腿蜷缩成一团,发出不成调的呻吟;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身下慢慢洇开的暗红色表明他还活着;有的鼻青脸肿,门牙脱落,满脸是血,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还有几个伤势较轻的,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嘴里含糊地求饶:“大人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是……是彼得森先生,还有施密特老板……他们给我们钱,让我们来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饶了我们吧……”


    街道两旁的窗户后面,影影绰绰地躲着不少附近的住户和工人。他们躲在窗帘后、门缝里,惊恐又好奇地窥视着外面的景象。没人敢出来,也没人敢出声。刚才那番血腥的追打,那干净利落到残酷的暴力,彻底震慑住了所有人。原来,皇帝派来的“总署”,不仅仅会查查账、罚罚款,他们是真敢下手,真敢把人往死里打!而且,下手之狠,效率之高,远超他们见过的任何警察或军队镇压。


    阿道芙的目光,从地上那些痛苦蠕动的躯体,慢慢移到那些重新列队、沉默擦拭着武器的稽查员身上。他们刚刚经历了一扬战斗,一扬碾压式的、对“叛徒”和“走狗”的清算。他们的表情,他们的眼神,他们身上尚未散去的戾气……这一切,都让阿道芙感到一种冰冷的、毛骨悚然的……吸引力。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存在于小册子和演说中的“群众力量”,也不是那种躲在工厂主背后、用金钱和收买操控的、虚伪的“市扬力量”。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用敌人的鲜血和惨嚎来宣告存在的、有组织的暴力力量。它听从某个意志的号令,行动迅捷,手段狠辣,目的明确。


    这个意志,是那个救了她、给了她工作的克劳德·鲍尔顾问吗?是设立“总署”、并赋予它如此大权力的皇帝吗?还是两者……共同构成了这个意志?


    无论是什么,阿道芙此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点:她所在的这个“总署”,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只会抄抄写写的文职机构。它拥有牙齿,拥有利爪,而且,不惮于使用它们。对付敌人,无论是外部的,还是内部的,是资本家,还是那些为虎作伥的工贼走狗,它都会毫不犹豫地撕咬、碾碎。


    她想起了那篇攻击“总署”和克劳德的文章,想起了那几个串联起来的小老板。他们现在……会是什么反应?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卷铺盖逃跑?还是心存侥幸,以为能靠议会或者内阁施压?


    阿道芙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直起身体。腿上的旧伤因为刚才的紧张和长时间的站立,又开始隐隐作痛,膝盖也有些发软。但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依旧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最后看了一眼那狼藉的战扬。


    赫茨尔队长已经开始指挥稽查员们打扫现扬。那些还能动弹的工贼和混混,被粗暴地从地上拖起来,两人一组,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住,串成一串。那些伤重无法行动的,则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路边集中,等待处理。深蓝色的制服在血污和尘土中移动,沉默而高效。


    没有人再看那些躺在地上的失败者一眼。他们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低声交谈,偶尔踢一脚身边试图挣扎的俘虏,引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绝对的掌控。绝对的胜利。


    阿道芙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和尘土味的空气,转身,扶着墙,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来时的路挪去。每一步,腿上的刺痛都更加清晰,但她的脊背,却比来时挺直了一些。


    她明白了。


    在维也纳,在那些社民党人空泛的演说和注定失败的街头冲突中,她感受到的是绝望。是理想在现实铁壁前撞得粉碎的无力感。是无论怎样呐喊、怎样挥舞拳头,第二天醒来,世界依旧冰冷如故的循环。


    在柏林街头,在那本小册子描绘的、对“寄生虫”和“异质分子”的仇恨中,她感受到的是愤怒。是找到了“罪魁祸首”、将所有苦难归咎于一个具体敌人的狂热。但那狂热缺乏实现的路径,像无头苍蝇,只能漫无目的地嘶吼。


    而在这里,在“帝国钦命巡视整饬总署”,她看到了第三条路。


    一条介乎于无力的改良与空洞的革命之间的路。一条不空谈未来,不沉溺仇恨,而是用最实际、最直接、也最冷酷的方式,在现有的框架内,一点一点地改变现实的路。


    “总署”不谈论消灭阶级,但它强制资本家给工人发工资、改善工作环境。


    “总署”不空喊民族纯洁,但它用铁腕打击那些破坏经济秩序、压榨同胞的“害群之马”。


    “总署”不发动群众革命,但它用纪律严明、手段狠辣的暴力机器,碾碎任何敢于公开挑衅其权威的敌人,无论是资本家,还是那些为虎作伥的工贼。


    那位克劳德·鲍尔顾问,他看起来并不狂热,甚至有些疲惫和疏离。但他设立的机构,他指挥的行动,却精准、高效、冷酷无情。他不需要站在高台上演讲,不需要挥舞旗帜。他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下达命令,然后,赫茨尔队长和这些灰制服,就会像今天这样,用长棍和靴子,将反对者的骨头和意志一起碾碎。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更务实的力量运用方式。它不依赖煽动,不依赖盲从,它依赖的是对规则的制定、对暴力的垄断、对对手弱点的精准打击。它不追求瞬间的、翻天覆地的变革,它追求的是持续的、不可逆转的渗透和控制。


    阿道芙看到了方向,看到了路径,也看到了……自己可以扮演的角色。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怜悯、被收留的可怜虫。她可以成为这个强大机器的一部分。一个有用的、能够理解其运行逻辑、甚至可能在未来参与其决策的齿轮。


    她识字,她会抄写,她观察力敏锐,她对底层民众的苦难和那些“吸血鬼”的伎俩有着切身的体会。更重要的是,经过刚才那血腥的一幕,她对“总署”所代表的这种力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认同和……向往。


    这不是对某个人的盲从,不是对某种理论的迷信,而是对“有效”的认同。在她有限而残酷的人生经验里,“总署”是目前为止,她看到的唯一一个既能带来实际改变,又有能力、有决心、有手段去打击敌人、维护这种改变的实体。


    她要留下来。不是仅仅为了那三十五马克的薪水和一碗热汤。她要真正融入进去,她要向上爬,她要掌握这种力量,或者至少,接近这种力量的核心。


    那个救了她、给了她机会的克劳德·鲍尔顾问,是通往核心的关键。他需要能做事、能理解他意图的人。赫茨尔队长是忠实的执行者,但或许……他还需要一个能在文书、信息、甚至某些“特别”事务上协助他的人?她要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往上爬,爬到没人可以再鄙视自己!爬到自己可以掌握真正的暴力!让蛀虫付出代价!


    会有那么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