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还是超天才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独自坐在壁炉旁他常坐的那张宽大、舒适、但样式已显老旧的皮扶手椅里。他换下了白天的三件套西装,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天鹅绒睡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色暗纹。花白的头发有些松散,不再像白日里那样一丝不苟,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也更像一个褪去了公共面具的、疲惫的老人。他手里没有拿酒杯,也没有雪茄,只是静静地坐着,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壁炉中跳跃的火焰,目光深幽,仿佛能从那不断变幻的橘红色光芒中,读出某些隐秘的符号。
他面前的矮几上,摊开着一份报纸。正是今天下午加急印刷的《柏林日报》晚刊。头版头条,就是那篇《居安思危,鉴往知来:论帝国安全环境的潜在变数与内部共识的基石》,署名刺眼地印在那里——克劳德·鲍尔 御前特别顾问。
艾森巴赫已经将这篇文章反复看了不下三遍。每一个段落,每一个句子,甚至某些精心选择的词汇,都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此刻,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让文章的脉络和那些精妙的用词,再次在脑海中流淌而过。
开篇那近乎肉麻的、对帝国现有体制和所有主要阶层、包括他艾森巴赫本人的赞美与肯定。技巧纯熟,姿态摆得极低,完全是一副“总结成绩、维护团结”的官样文章架势。任何粗心的读者,或者那些只喜欢听好话的蠢材,大概只会觉得这位鲍尔顾问估计和警察或者什么密探谈心了,转行写赞歌和歌颂诗了
艾森巴赫不是蠢材。他几乎立刻就看穿了这层“甜美”糖衣下的真实意图——麻痹,或者说,是“解除武装”。先把所有人都高高捧起,捧到一个“德高望重”、“功勋卓著”、“不可或缺”的位置上,让你无法轻易反驳,甚至不好意思反驳。因为反驳,就好像在否认这些“公认”的赞美。这是非常高明的话术,也是一种极其狡猾的“预设立扬”。
然后,笔锋悄然而凌厉地转向。“然而,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最大的危险,往往并非源于内部的纷争与不足……而是来自于对外部环境变化的迟钝与误判。”
切入点选得无可挑剔。从内部团结,自然过渡到外部威胁。而且,这个“威胁”的描绘,精准,老辣,甚至……让艾森巴赫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黩武主义”。“国家至上黩武主义”。这个生造的词,太精妙了。它完美地概括了莱茵河对岸那个政权的核心特征,而又避免了使用过于学术化或未来感太强的术语,确保了能被广泛理解和传播。既点出了其“黩武”的本质,又用“国家至上”暗示了其与传统的、强调国家利益至上的保守主义或民族主义的微妙区别——那是一种更极端、更非理性、更具破坏性的变体。这个词一旦流传开,必将成为定义和攻击那个政权的最佳标签。这个克劳德·鲍尔,在玩弄概念和制造话语方面,是个天才。
接下来对“法兰西至上国”意识形态和军事动向的描述,更是让艾森巴赫的眉头深深蹙起。那些关于“领袖神化”、“血统纯洁”、“战争美化”的论述,与他从秘密渠道得到的、零星的、关于法国国内政治氛围和宣传导向的报告,高度吻合。甚至有些措辞,比他手头那些干巴巴的情报摘要更加生动,也更具穿透力。
而关于“恐怖新武器”的“模糊传闻”——十秒五发重炮,击穿最厚掩体——则让艾森巴赫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这不再是模糊的“据悉”。这几乎是在指向某种具体的、尚未被公开确认,但确实存在于帝国军事情报部门最高级别评估报告中的……潜在威胁方向。虽然具体参数和实现方式未必准确,但这种对“颠覆性火力”的担忧,与总参谋部技术部门一些最激进、也最被老派将领嗤之以鼻的年轻参谋的私下推论,不谋而合。区别在于,那些参谋的推论锁在保险柜里,而克劳德·鲍尔,把它用“传闻”的方式,写在了公开发行的报纸上。
他是怎么知道的?
艾森巴赫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几种可能性。德皇陛下透露的?不可能。特奥多琳德对具体军事技术的了解恐怕有限,而且以她的性格和目前的处境,不太可能将这种级别的信息随意告知一个来历不明的顾问。从军方内部泄露?那些被这篇文章鼓动起来的年轻军官?可能性有,但能接触到这种层级推演报告的年轻军官凤毛麟角,且纪律严明。从……外国情报渠道?这个念头让艾森巴赫心中一凛,但随即又自己否定了。如果克劳德·鲍尔是外国间谍,他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在公开媒体上讨论这种敏感话题,这等于自曝。而且,他的文章基调是“爱国”与“忧患”,目的是促使帝国加强自身,而非破坏。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个克劳德·鲍尔,凭借其自身对军事技术发展趋势的深刻理解、对“法兰西至上国”政权本质的敏锐洞察,以及某种惊人的直觉和推理能力,自己“推测”出了这种可能性。并且,用“传闻”的方式,将其包装成一个合理的、可供公众讨论的“警示”。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就不仅仅是“有点想法”,而是拥有一种可怕的、穿透迷雾看到本质的洞察力,以及将这种洞察转化为具有强大煽动性和说服力的公众话语的惊人天赋。这种天赋,在政治中,比任何具体的专业知识都更珍贵,也更危险。
文章的后半部分,是克劳德·鲍尔真正的杀招。在描绘了外部威胁的“恐怖”之后,他巧妙地将“反对革新”与“对威胁麻木”、“天真危险”隐隐挂钩。逻辑链条清晰而阴险:我们有如此好的基础,我前面夸过了,如此多的能人,我也夸过了,面对如此明确的潜在威胁,我描绘过了,如果还有人以“传统”、“审慎”为名,抗拒任何适应性调整,那么,这些人是不是在拿帝国的安全冒险?是不是不够“爱国”、不够“负责”?
这顶帽子扣得无声无息,却沉重无比。它没有点名,没有攻击任何具体的人,但它画下了一条无形的“政治正确”红线。从此以后,任何反对“鲍尔路线”的人,在开口之前,都不得不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反对会不会被解读为“对西方威胁认识不足”,会不会被扣上“置帝国于险境”的罪名。这比任何直接的谩骂或指控,都有效得多。
“居安思危,鉴往知来……” 艾森巴赫低声重复着这个标题,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了欣赏、冷嘲和极度疲惫的复杂表情。
好文章。真是篇好文章。四平八稳,面面俱到,捧高了所有人,却暗藏机锋,煽动了焦虑,设置了议题,还顺手给自己打造了“爱国忠臣”、“深谋远虑”的金身。通篇看下来,你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公开攻击的“把柄”。他攻击“保守”和“麻木”了吗?没有,他只是在“提醒”。他鼓吹“激进变革”了吗?没有,他只是在呼吁“适应性调整”。他诋毁现有体制了吗?没有,他通篇都在赞美。
但这篇文章造成的实际效果,可能比十篇直接攻击宰相或总参谋部的檄文都要厉害。因为它不是在对抗,而是在“定义”。它在定义什么是“清醒”,什么是“负责”,什么是“爱国”。而符合这个定义的,自然就是他克劳德·鲍尔所指的方向。
艾森巴赫缓缓睁开眼,灰蓝色的眼眸重新聚焦在跳动的火焰上。疲惫如同潮水,从四肢百骸深处涌上来。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看到精巧而危险的陷阱正在自己面前缓缓展开,却不得不承认其设计之精妙,甚至可能……不得不考虑与之共舞的无力感。
这个克劳德·鲍尔,不是庸才。远非庸才。他甚至可能是个……天才…年轻的超天才。一个不按常理出牌,洞悉人心与权力运作规则,并且拥有将其转化为实际影响力的可怕能力的天才。特奥多琳德启用他,或许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真的……捡到宝了?尽管这块“宝”浑身是刺,可能扎手,也可能引来灾祸。
艾森巴赫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今天下午在“维也纳咖啡馆”那猝不及防的一瞥。
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穿着深灰色法兰绒西装的年轻身影。低垂的头,专注阅读报纸的侧影。以及,在自己目光凝固的瞬间,对方缓缓抬起头,投来的那平静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不解的视线,还有随后迅速举起报纸遮挡的动作。
是他。克劳德·鲍尔。不会错,他在某个自由派的报刊上看到过他的照片。
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在那样一个时间,那样一个地点
巧合?
艾森巴赫几乎本能地排斥“巧合”这个解释。在他数十年的政治生涯中,他见过太多精心策划的“偶遇”,太多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安排”。一个刚刚发表了如此敏感文章、正处于风口浪尖的“御前顾问”,恰好出现在帝国宰相与女儿私下会面的咖啡馆?这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是跟踪?有意窥探?甚至……是针对艾莉嘉而来的?
这个念头让艾森巴赫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如果这个克劳德·鲍尔,胆敢将主意打到他女儿头上,利用艾莉嘉的天真和善良,来接近他,影响他,甚至作为某种筹码……那么,无论这个人多有才华,多有价值,艾森巴赫都会毫不犹豫地、用最彻底的方式,让他从柏林,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他会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任何代价。艾莉嘉是他的底线,是他冰冷政治生命中唯一不容玷污的净土。任何试图触碰这条底线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但……冷静下来想想,似乎又不太像。
如果克劳德·鲍尔是有意跟踪或窥探,他应该更隐蔽,更小心翼翼,而不是那样大模大样地坐在一个虽然僻静但并非完全隐蔽的角落,甚至还点了咖啡和点心,一副悠闲阅读的样子。而且,在自己和艾莉嘉进入咖啡馆,到最终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除了那最后惊鸿一瞥的对视,对方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关注或异常举动。他大部分时间似乎真的只是在看报纸,或者沉思
而且,似乎也不是跟踪,自己进入咖啡厅后没有客人再进来,门铃并没有再响,他只能是先到,他总不能翻窗进来或者从后厨溜进来吧,这要是让看到了他的政治生涯也算结束了大半
更重要的是,自己和艾莉嘉去“维也纳咖啡馆”,是临时起意。艾莉嘉下午去给施塔恩夫人送乐谱,结束后打电话到宰相府,撒娇说想喝那里的热巧克力,问父亲能不能陪她一会儿。自己当时刚好结束了与财政部长的冗长会议,感到一阵疲惫和烦闷,也确实想暂时离开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透口气,便答应了。从决定到出发,不过半小时。克劳德·鲍尔怎么可能提前预知,并等在咖啡馆?
除非……他在宰相府或自己身边有眼线,能实时掌握自己的动向。但这可能性微乎其微。艾森巴赫对自己身边人员的控制和筛选,严格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对各个势力也有渗透,但塞西莉娅那样的宫廷女官长他管不到,整个无忧宫的人事安排全是塞西莉娅一个人说了算,但宰相府的核心圈,绝无可能被轻易渗透。
那么,剩下的解释,似乎真的只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
克劳德·鲍尔恰好也喜欢那家咖啡馆的氛围,或者约了人在那里,或者只是单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报纸、思考问题。而自己,恰好带着女儿去了那里。
两个原本应该在两条平行线上、通过文章和公文间接交锋的人,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空节点,偶然地交汇了。
火焰在壁炉中安静地燃烧,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缓缓靠回椅背,天鹅绒睡袍柔软的触感传来,却无法驱散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重新审视局面的冷静。
克劳德·鲍尔是敌人吗?
从表面看,当然是。他写文章攻击现有的军事思想,鼓吹离经叛道的武器,煽动对“保守”和“麻木”的批评,甚至隐隐将矛头指向了自己所代表的、强调程序和审慎的官僚体系。他搅乱了柏林平静的水面,吸引了无数原本可能安分守己的年轻军官的狂热目光,给特奥多琳德那个心思难测的小陛下提供了某种危险的、不切实际的希望。他是一把锋利但难以掌控的刀,握在了一个同样难以预测的年轻君主手中。
但是……敌人,也分很多种。
有必须你死我活、彻底消灭的敌人。比如那些试图颠覆霍亨索伦皇统的共和派,那些鼓吹暴力革命的社会主义极端分子,那些对帝国领土虎视眈眈的外国势力。对这些人,没有妥协余地,唯有铁血镇压或坚决对抗。
也有可以共存、甚至可以利用的“对手”。他们或许理念不同,路径相左,但根本目标,未必完全背离。甚至,在更大的框架下,他们的存在和活动,有时反而能起到某种……意想不到的“鲶鱼效应”,打破僵局,推动一些单靠自身力量难以启动的变化。
克劳德·鲍尔,属于哪一种?
艾森巴赫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摊开的报纸上。那篇《居安思危,鉴往知来》的文章,在火光映照下,字里行间仿佛在无声地述说着作者的立扬与边界。
他攻击的是什么?是具体的某个人吗?不是。他攻击的是一种“状态”,一种“思想倾向”——“对威胁的麻木”、“对变革的抗拒”。他攻击的是“保守”和“僵化”本身,而非保守派中的具体个人。他甚至用了大量篇幅去赞美那些可能被视为“保守”代表的群体——老将、容克、大资本家。这很聪明,避免了树敌过多,也为他赢得了批评的“道德制高点”。
他鼓吹的是什么?是推翻现行制度吗?是要搞共产主义或无政府主义吗?不是。他鼓吹的是“革新”,是“加强国防”,是“应对威胁”。他的落脚点,始终是“帝国的安全”与“强大”。他所有的论述,都框定在现有的国家框架和君主制前提下。他甚至巧妙地用“爱国”和“忠诚”来包装自己的主张。
再看他的背景和所作所为。一个平民,凭借几篇文章得到陛下赏识,获得“顾问”头衔。他没有寻求进入现有的官僚体系,而是选择了一种更超然、也更危险的“舆论领袖”和“陛下私人智囊”的定位。他发表惊世骇俗的观点,引发争论,吸引追随者,同时也在小心翼翼地拓展自己的话语阵地,撰写那些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的“跨界”文章。
他的目标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哗众取宠,博取名声?不像。如果只是为了出名,他大可以写得更极端,更煽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一篇文章都精心设计,留有回旋余地。是为了权力?他目前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对具体行政权力的渴望,他更像个“思想家”或“战略家”,满足于通过影响陛下和舆论来施加影响。是为了……实现某种政治理想?他的“第三条路”构想,艾森巴赫从某些渠道有所耳闻,那是一个混合了皇室主导的社会改良、技术官僚治国和新民族主义的、极其复杂且理想化的蓝图。天真,但并非完全疯狂,而且其核心——维持霍亨索伦皇统、避免社会革命、在妥协中寻求渐进改革——与容克和大资产阶级的根本利益,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
根本利益。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艾森巴赫脑海中某些纠缠的结。
什么是容克、大资产阶级、乃至整个帝国统治阶层的根本利益?
维持霍亨索伦皇统的稳定,确保私有财产和现有社会秩序不被暴力革命颠覆,维护帝国的大国地位和殖民利益,在此基础上,实现自身的权力延续和财富增长。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她是容克吗?当然是。她是霍亨索伦家族的人,是这个阶层的最高代表。她或许年轻,有理想化的倾向,对现状不满,想要改变。但她想要改变的,是“如何统治”,是“具体政策”,是“利益分配的方式”,而不是“推翻容克统治”本身。她的“第三条路”,听起来是要“团结工人农民”,但前提是“皇室主导”,目的是“避免崩解”,本质是在现有框架内进行温和调整,以换取长治久安。这或许会触动一部分最保守、最贪婪的容克的具体利益,比如要求他们对工人让步,多交些税,但绝不会动摇容克作为一个阶层存在的根本。
克劳德·鲍尔为之服务的,是特奥多琳德。他提出的“军事革新”、“应对西方威胁”、“社会关注”,从逻辑上,都是服务于“加强皇权”、“凝聚国家”、“避免内乱”这个更大的、符合统治阶层根本利益的目标。甚至他煽动起的年轻军官的狂热,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是在为帝国军队注入新的活力,是在对抗军队内部可能存在的、真正的暮气和腐败。
他和自己,和整个容克-资产阶级统治集团,并非你死我活的敌人。他们只是在“如何更好地维护这个集团的根本利益、如何分配利益、以及由谁来主导这个过程”上,存在分歧,甚至是竞争。
自己是“保守派”,代表的是现有体系的既得利益者,强调稳定、程序、渐进,反对剧烈变动带来的不可控风险。克劳德·鲍尔和特奥多琳德,是“革新派”,他们看到了体系的问题和潜在危机,希望用更积极、甚至更冒险的方式去修补,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自然希望扩大皇权和个人的影响力,这会触动现有权力格局和利益分配。
这是统治集团内部的路线之争,权力之争,而非你死我活的阶级战争。
想通了这一点,艾森巴赫心中那根因女儿而紧绷的弦,微微松弛了一些。如果克劳德·鲍尔的野心和活动范围,仅限于帮助陛下巩固皇权、推行有限的改良、以及在军事和舆论领域充当急先锋,那么他固然是个麻烦,是个需要警惕和制约的对手,但未必是必须立刻铲除的“死敌”。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的存在和活动,或许能起到一些……积极的作用?
比如,他提出的“西方威胁论”和“军事革新”压力,可以成为自己向议会和财政部要求增加军费、推动某些拖延已久的军事改革项目的“借口”和“助力”。虽然自己不喜欢他的方式,但结果可能对自己有利。
比如,他对底层社会的“关注”和呼吁,虽然天真,但至少提供了一种缓解社会矛盾的话语可能,可以分化更激进的社会民主党的支持者,为皇室的“仁政”形象加分。这总比让那些真正的革命者去煽动工人造反强。
比如,他吸引的那些年轻军官的狂热,虽然难以掌控,但也是一股可以引导的力量。如果运用得当,或许能成为制约军队内部那些真正尾大不掉、甚至可能对皇权构成威胁的资深派系的力量。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克劳德·鲍尔必须被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他不能真的威胁到核心利益,不能触碰像艾莉嘉这样的绝对禁区,不能让其煽动起的变革力量失控。他必须被纳入某种“管理”和“引导”的轨道。
消灭他,或许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但代价可能很高。陛下会强烈反对,甚至可能引发政治危机。那些被他鼓动起来的年轻军官会不满,可能成为新的不稳定因素。而且,消灭了一个克劳德·鲍尔,谁能保证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问题的根源并没有解决,更何况他这一死,不就成了某种旗帜,不就变相的把他给推上神坛了?到时候他可就不是一个哗众取宠的顾问了,到时候国内外一切对霍亨索伦家族有敌意的家伙都会把这家伙塑造成什么德意志的进步先驱,什么殉道者,那麻烦可就大了
引导他,利用他,制约他,同时做好准备,一旦他越界,就拥有随时能将其“处理”掉的能力和理由。这或许是更符合帝国宰相身份和智慧的选择。
是的,消灭是下策,是迫不得已的最后手段。在那之前,有太多可以做的事情。这个克劳德·鲍尔,无疑是一柄锋利而危险的双刃剑。但既然是剑,就有剑柄。关键在于,谁能握住剑柄,并将其指向正确的方向。
特奥多琳德或许自以为握住了剑柄,但她太年轻,太理想化,也太容易被剑身的寒光和自己挥动时带起的风声所迷惑。她看到的是剑锋所指的“未来”和“革新”,却未必看得清挥舞这把剑需要的力量、技巧,以及可能带来的反噬。
他,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帝国宰相,历经三代君主,在柏林的政治泥潭中摸爬滚打了半个世纪,他太清楚如何与危险的“利器”打交道了。不能让它伤到自己,也不能让它彻底失控,最好的方式,是给它套上一个合适的剑鞘,指明它该劈砍的方向,必要时,还可以用它来剔除一些自己不便亲自出手处理的……朽木与荆棘。
比如,容克内部那些真正冥顽不化、只知躺在祖先功劳簿上吸血、对任何改变都激烈反对、甚至可能暗中与国外势力勾结、或者蠢到试图挑战皇权根本的“真正蛀虫”。这些人,是他维护现有秩序的障碍,也是特奥多琳德推行任何改革都会遇到的顽固阻力。与其让自己这个宰相亲自下扬,与这些同为容克出身、盘根错节的家伙们撕破脸皮,不如……让克劳德·鲍尔这把“革新之剑”去砍。让他去冲锋陷阵,吸引火力,用他那套“爱国”、“应对威胁”、“打破僵化”的理论,去揭露那些人的腐朽、短视与“危害帝国安全”。自己只需要在后面,适时地、不动声色地提供一些“弹药”和“风向引导”,就能借刀杀人,清理门户。到时候,既可以削弱顽固派,又能将克劳德推到更危险的境地——那些被触怒的容克世家反扑起来,可是不讲情面的。无论结果如何,自己都可坐收渔利。
还有那些日益膨胀、贪婪无度、试图用金钱影响甚至操控政治、对皇室和国家利益缺乏真正忠诚、甚至可能在未来危机中率先抛弃帝国的资本家。尤其是某些新兴的、背景复杂、与国外资本牵扯过深的工业巨头和银行家。他们也需敲打,需让他们明白,在德意志,政治权力和传统秩序,依然凌驾于纯粹的金钱之上。克劳德·鲍尔文章中隐含的对“过度资本逐利损害国家长远利益”的批判,稍加引导和放大,就可以成为悬在这些资本家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自己可以暗中鼓励甚至资助克劳德在这方面发声,制造舆论压力,迫使那些桀骜不驯的金钱野兽收敛爪牙,或者……让它们在舆论的怒火中烧掉几撮毛。
如此一来,克劳德·鲍尔就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防范的“麻烦”,而是一个可以有限度利用的“清道夫”和“压力阀”。他可以替自己做那些不方便直接做的事情,吸引那些本该投向自己的怨恨和火力。同时,他的存在和活跃,也能让特奥多琳德感到“有所作为”,在一定程度上安抚她那颗不安分的、渴望改变的心,避免她采取更极端、更不可控的行动。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给这把“剑”套上牢固的“剑鞘”,让他处于可控的范围。不能让他真的动摇国本,不能让他威胁到艾莉嘉,不能让他发展出独立的、脱离掌控的武力或政治势力。必须让他明白,他的舞台、他的影响力、甚至他的安全,都取决于更高层面的“允许”和“支持”。他必须被纳入体系,成为体系的一部分,哪怕是一个比较另类、比较活跃的部分。
而要达到这个目的,仅仅靠公文往来、舆论施压、或者秘密监控是不够的。需要更直接、更个人化的接触。需要让他看到“橄榄枝”,也需要让他感受到“绳索”。
艾森巴赫的脑海中,浮现出克劳德·鲍尔在咖啡馆里,抬起头与自己对视时,那双平静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警惕与机敏。那不是莽夫的眼神,那是一个懂得审时度势、懂得自我保护的人的眼神。这样的人,能看懂暗示,能权衡利弊。
或许……可以请他吃顿饭。
这个念头升起,艾森巴赫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帝国宰相,邀请一个刚刚发表了攻击性文章、立扬微妙、甚至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平民顾问,到自己的私宅共进晚餐?这在柏林的政治圈子里,绝对会是爆炸性的新闻,会引发无数猜测。
但正是这种“出格”,才更具有象征意义和实际效果。这等于向外界,尤其是向克劳德·鲍尔本人,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宰相并非一味排斥和敌视他,宰相看到了他的价值,愿意以“私人”和“尊重”的方式与他沟通。这是一种极高的礼遇,也是一种巧妙的“招安”姿态。同时,在自己的地盘上,在自己的掌控下进行一次深入的、非正式的谈话,也更容易摸清对方的底细、底线和真实意图。
至于可能引发的猜测和流言……艾森巴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流言有时也是工具。让外界看到宰相与“御前顾问”私下会面,会让那些反对克劳德的人心生忌惮,会让支持克劳德的人更加狂热地将他视为“得到高层认可”的象征,也会让特奥多琳德感到困惑和……一丝不安?这正好可以试探一下小陛下对这位顾问的真实信任度有多高。
当然,晚餐绝不能是轻松的社交宴会。那将是一次没有硝烟的谈判,一次彼此试探、划定界限、并可能达成某种默契的扬合。地点就在蒂尔加滕区的宰相官邸,时间定在明天晚上。邀请要以私人名义,措辞要客气但保持距离,由自己最信任的私人秘书亲自送去无忧宫,交给克劳德·鲍尔本人。
他会来吗?
艾森巴赫几乎可以肯定,他会来。以克劳德·鲍尔的聪明和野心,他绝不会放过这样一个近距离接触帝国权力核心、了解宰相真实想法的机会。哪怕明知是鸿门宴,他也会来。因为这本身就是一种地位的承认,也是一次难得的博弈舞台。
餐桌上谈些什么?可以从那篇《居安思危》的文章谈起,称赞他的文笔和洞察力,但也要含蓄地指出,过于依赖“传闻”和煽动焦虑,可能存在风险。可以聊聊当前的国际形势,尤其是“法兰西至上国”的真正威胁到底在哪里,探讨帝国应该如何稳健而有效地应对。可以询问他对军队改革的具体设想,听听他的“高见”,同时也让他明白,任何改革都离不开总参谋部的专业评估和庞大的官僚体系支持。甚至可以……看似无意地提及艾莉嘉,提到女儿对自己工作的关心,但更要强调,自己希望女儿远离这些复杂的政治军事话题,拥有简单快乐的生活。这既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变相的“亮明底线”。
如果对方识趣,或许可以达成一些心照不宣的共识。比如,他可以在舆论上继续扮演“革新旗手”和“忧患者”的角色,但攻击的矛头需要更有“建设性”和“针对性”,避免泛泛地批评“保守”。宰相府可以提供一些“值得关注”的议题方向。相应地,宰相府会以“专业”和“审慎”的态度,来“研究”和“评估”他提出的军事构想,而不是一味打压。甚至,在某些不触及核心利益、且对帝国确实有益的“试点”或“研究项目”上,可以给予有限的支持。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对方“懂事”的前提下。如果他表现得过于狂妄,不识抬举,或者流露出任何对艾莉嘉不当的兴趣……那么,这顿晚餐就会变成最后的晚餐。之后,针对他的绞索就会以另一种更直接、更无情的方式收紧。
风险与机遇并存。但艾森巴赫觉得,值得一试。比起让这个不可控的因素在柏林到处点火,或者被特奥多琳德完全掌控在手里,不如尝试将其纳入自己的轨道,哪怕只是暂时的、不稳定的轨道。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天鹅绒睡袍的下摆在光洁的地板上拖出轻微的声响。他提起笔,在一张印有宰相府私人纹章的信笺上,开始书写:
“鲍尔先生台鉴:
日前于报端拜读大作《居安思危,鉴往知来》,深感阁下忧国之心,察势之明,文笔亦颇可观。阁下以‘御前特别顾问’之身份,发此振聋发聩之声,用心良苦。老夫忝居相位,于帝国安全及内外时局,夙夜忧思,与阁下虽有视角之异,然拳拳之心,或可相通。
窃以为,纸上文章,终隔一层。诸多深意,非当面切磋,难得要领。老夫素来敬重有识之士,尤喜与青年才俊交流心得。倘蒙不弃,明日晚间七时,敬请移步寒舍,便餐一叙,煮酒论时,摒除官样文章,畅谈国是未来。仅为私人晤谈,不必拘礼。
翘首以待。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 谨启
一九一二年四月六日夜”
写完,他放下笔,将信笺装入一个朴素的白色信封,用宰相府私人印章的火漆封好。然后,他拉动书桌旁的铃绳。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面容肃穆、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侍立。这是他的首席私人秘书兼安全主管,海因里希·穆勒,一个跟随他超过二十年、能力出众且绝对忠诚的心腹。
“穆勒。” 艾森巴赫将封好的信递过去,“明天一早,你亲自去一趟无忧宫,将这个交给那位克劳德·鲍尔顾问本人如果他不收,或者有任何异常反应,即刻回报。”
“是,阁下。” 穆勒双手接过信件,没有任何多余的问题或表情,只是恭敬地应道。
“另外,派人盯着他,从现在开始,直到明晚他来赴宴为止。我要知道他去过哪里,见过谁,说过什么。尤其是……注意他是否与施特莱茵府,或者与小姐,有任何形式的接触。明白吗?”
“明白,阁下。我会安排最得力的人。”
“去吧。” 艾森巴赫挥了挥手。
穆勒再次躬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又只剩下艾森巴赫一人。他重新坐回壁炉前的扶手椅,凝视着火焰。跳动的火光在他眼中映照出明灭不定的光影,仿佛他内心那复杂而危险的盘算。
明天晚上的那顿饭,或许会成为柏林政治棋局中,关键而微妙的一手。是化敌为友,还是图穷匕见?是互相利用的暂时同盟,还是新一轮更激烈对抗的开始?
他不知道。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那个叫克劳德·鲍尔的年轻人带来的是惊喜还是惊吓,他都有信心,将这柄危险的“双刃剑”,至少在可控的范围内,舞上一舞。
毕竟,他才是帝国这台庞大机器最资深、也最了解其每一个齿轮和传动轴的……掌舵人。一个突然闯入的、才华横溢的愣头青,或许能搅动一时的风云,但最终的游戏规则和胜负手,依然掌握在他这样的老狐狸手中。
窗外,柏林的夜空深沉如墨,只有远处威廉皇帝纪念教堂的尖顶轮廓,在稀疏的星光和城市灯火的映衬下,依稀可见。这座古老而崭新的城市,在1912年的春天,正酝酿着一扬无人能预知其走向的风暴。而风暴的中心,或许就在明天晚上,蒂尔加滕区那栋不起眼的、戒备森严的官邸餐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