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成果验收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克劳德伏在宽大的桃花心木书桌上,面前摊开几张空白的优质稿纸。他已经写了很久,手边散落着几张写满字迹又被划掉修改的废稿。这一次,他下笔异常谨慎,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仿佛不是在写文章,而是在为某种精密而危险的机械编写操作手册,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爆炸。


    最终呈现在纸上的,是一篇结构与语气都极其“狡猾”的文章。标题定为:《居安思危,鉴往知来:论帝国安全环境的潜在变数与内部共识的基石》。


    文章的开篇,充满了对帝国现有体制和精英阶层肉麻的赞美与肯定,堪称一篇“和稀泥”的典范:


    “……纵观当今寰宇,我德意志帝国,在英明睿智的德皇陛下统御下,在艾森巴赫宰相等老成谋国之重臣的辅佐下,政局稳定,社会有序,经济繁荣,武备修明,实乃欧陆中流砥柱,民族复兴之典范。艾森巴赫阁下以其数十年之政治智慧与稳健作风,为国操劳,夙夜在公,实乃帝国之福,百官之楷模,其科学严谨、顾全大局之风范,值得吾辈后学深思与效仿。”


    “……我帝国陆军,拥有毛奇、施里芬等先贤奠定的深厚传统,更有无数经验丰富、战功卓著的老将宿彦坐镇,他们以严谨的科学态度、对战争艺术的深刻理解,捍卫着帝国的疆土与荣耀,是帝国最可靠的盾与剑。他们的专业精神与忠诚,是军队乃至整个国家的宝贵财富。”


    “……历史悠久的容克阶层,世代为帝国持剑卫土,管理庄园,是帝国军事与地方治理的坚实支柱,其荣誉感、责任感与对传统的恪守,构成了帝国社会结构稳定不可或缺的基石。”


    “……蓬勃发展的工商业资本家,以其敏锐的头脑、无畏的开拓精神,驱动着帝国的工业巨轮滚滚向前,创造财富,提供就业,是帝国繁荣的强大引擎。他们的活力与创新,是时代进步的重要动力。”


    “……至于广大的工人、农民,他们以辛勤的汗水浇灌土地,以灵巧的双手操作机器,默默奉献,是帝国大厦最深沉、最稳固的基座。他们的坚韧、勤劳与朴素的爱国情怀,是德意志民族精神最真实的体现。”


    克劳德几乎把帝国统治阶层和社会主要力量挨个夸了个遍,用词华丽,态度恭敬,姿态摆得极低,完全是一副“总结成绩、肯定主流、维护团结”的标准官样文章腔调。任何人看了这开头,都会觉得这是一篇四平八稳、歌功颂德、毫无新意的应景之作,甚至会疑惑,这位以“惊世骇俗”闻名的“御前顾问”,是不是终于“学乖了”,开始写这种安全无风险的马屁文章了?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团结、肯定的氛围铺垫到极致时,克劳德的笔锋,如同隐藏在花丛中的毒蛇,骤然露出了獠牙。


    “然而,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最大的危险,往往并非源于内部的纷争与不足——这些可以在帝国的团结与智慧下逐步解决——而是来自于对外部环境变化的迟钝与误判。当我们沉醉于自身的繁荣与稳定时,切不可对边界之外正在发生的、某些悄然却深刻的蜕变,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引入了“法西斯”这个词。他首先解释了其拉丁语原意“束棒”,象征团结与权威。然后,他话锋一转:


    “……但是,在阿尔卑斯山另一侧,在莱茵河的对岸,一种畸形的、邪恶的变体正在滋生。它将‘国家’与‘领袖’的权威推向神坛,将‘民族’与‘血统’的纯洁奉为圭臬,对内压制一切异见,鼓吹绝对服从与牺牲;对外则充满侵略性的仇恨与扩张欲望,将战争美化为实现民族‘至高无上’命运的终极手段。它摒弃理性、法治与传统的道德约束,崇尚暴力、强权与盲目的集体狂热。我们可以给这种危险的思潮与体制,赋予一个新的名称——‘黩武主义’,或者,用其更贴切、也更令人不安的形态来描述:国家至上黩武主义。”


    他没有直接说“这就是法西斯”,而是创造了一个结合了“黩武”与“国家至上”的新词,既避免了过于突兀的未来词汇,又精准地点出了其核心特征:极端的民族主义、军国主义、领袖崇拜、反理性、扩张性。


    “……令人忧虑的是,我们的近邻,法兰西,在经历了近年来的剧烈动荡后,其政权似乎正不可逆转地滑向这条危险的道路。那个自称为‘法兰西至上国’的政权,其官方意识形态与上述‘黩武主义’的特征,契合得令人心悸。他们高喊‘复仇’,鼓吹‘纯洁’,神化领袖,疯狂扩军,将对战争的渴望写入教科书,灌输给他们的青年。”


    “更令人不安的是其空前的封闭性与神秘性。边境被严密封锁,信息被严格管制,外国人难以进入,其国内的真实状况,尤其是军事领域的动向,如同笼罩在浓雾之中,难窥其详。然而,越是遮掩,往往越说明其下隐藏着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


    “据悉,”他用了这个充满暗示性的词,“有一些来自边境的、未经完全证实的零星报告显示,该政权正在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推进全面的军事化。不仅是军队规模的膨胀,更在于其对新式、高效、乃至……可能改变战争规则的武器的执着追求。”


    “有模糊的传闻称,法国人可能在秘密研发一种极为可怕的速射武器。它可能是一种大口径的机炮,但射速和射程都达到了我们现有武器难以想象的程度。有说法称,这种武器能在十秒钟内,将五发足以击穿目前最厚重野战工事掩体的重型炮弹,精准地投射到数公里之外!如果此说属实,那么现有的野战防御体系,在其面前,将脆弱如纸。”


    他没有说这就是“防空炮”或“高射炮”的雏形,也没有提及任何具体技术原理,只是用“传闻”、“模糊”、“有说法称”来包装,描述了一种威力巨大、射速惊人、足以颠覆现有攻防平衡的恐怖武器。这种模糊性,恰恰最能激发想象和恐惧。


    描绘完这可怕的“技术幽灵”后,克劳德再次将话题拉回,与他开头那番“和稀泥”的赞美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也完成了他最阴险的“扣帽子”逻辑构建:


    “笔者无意散布恐慌,更非危言耸听。提及这些令人不安的迹象,恰恰是因为我们对艾森巴赫宰相所代表的科学严谨、对老将军们的丰富经验、对容克阶层的忠诚勇武、对工商业者的创新活力、对全体国民的坚韧奉献,抱有最坚定的信心。正因为我们有如此坚实的基础,如此宝贵的财富,我们才更应该以清醒的头脑、前瞻的眼光,去审视外部潜在的风险。”


    “那些认为可以高枕无忧、无需变革的声音,那些以‘传统’、‘审慎’为名,抗拒任何对新威胁、新挑战进行深入研究和适应性调整的论调,在此刻,是否显得过于……天真,甚至危险?当我们的邻居正在磨砺可能前所未有的锋刃时,我们是否还能安然躺在旧日的荣光与既定的条框中,满足于按部就班的‘评估’与‘研究’,而对时间的流逝和威胁的迫近无动于衷?”


    “这绝非质疑任何人的忠诚与爱国心。恰恰相反,正是出于对帝国最深沉的爱与责任感,我们才必须勇于提出这些问题,进行未雨绸缪的思考。真正的爱国,不是盲目自大或固步自封,而是以冷静的头脑认清现实,以最大的勇气面对挑战,以无比的智慧寻找出路。真正的忠诚,不是对陈旧教条的无条件服从,而是为了帝国的长治久安与子孙后代的福祉,勇于探索、敢于创新、不惜做出艰难但必要的改变。”


    “帝国拥有最优秀的统治者,最富经验的老臣,最忠诚的贵族,最活力的资本家,最勤劳的人民。我们完全有能力,也有责任,在面对任何潜在威胁时,保持足够的警惕,并做出最及时、最有效的应对。这应对,或许就包括以开放的心态,去审视一切可能增强帝国防卫能力、打破潜在技术劣势的新思想、新技术,无论它们初看起来多么‘离经叛道’。”


    “居安思危,方能长治久安;鉴往知来,才可决胜未来。愿帝国永葆清醒,愿德意志的剑锋,永远锋利,且永远指向正确的方向。”


    ——克劳德·鲍尔 御前特别顾问


    文章到此戛然而止。克劳德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这篇文章,堪称他穿越以来,写作技艺与政治算计结合得最“精妙”的一次。它完美地实践了他“先捧后杀”、“借力打力”、“制造焦虑”、“偷换概念”的策略。


    通篇看下来,他谁也没直接批评,反而把所有人都夸了一遍。但在这片“祥和”的背景下,他描绘的来自“法兰西至上国”的“黩武主义”威胁和“恐怖新武器”,就显得格外刺眼和紧迫。而他将“反对革新”与“对威胁麻木”、“天真危险”隐隐挂钩的逻辑,更是杀人不见血。任何反对者,在看完这篇文章后,如果再强烈反对“钢铁巨兽”或相关革新,就不得不先面对一个诘问:你是不是对西边那个“法西斯”邻居的威胁认识不足?你是不是觉得帝国现有的武备足以应对一切?你这种“乐观”和“保守”,是不是在拿帝国的安全冒险?


    更重要的是,他巧妙地将自己定位为“出于爱国和责任感才提出预警的忠臣”,将可能的争论从“克劳德·鲍尔是不是疯子”转移到了“帝国应该如何应对潜在威胁”这个更宏观、也更容易引发共鸣的议题上。同时,他再次强调了“御前特别顾问”的身份,暗示他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或许带有某种“内部消息”的色彩。


    克劳德将最后一张稿纸轻轻放在桌上,墨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字里行间仿佛有冰冷的铁与血的气息在无声流淌。他通读了一遍,确保每一个“据悉”、“传闻”、“模糊”都用得恰到好处,每一处对现有体制的赞美都显得真诚而“必要”,每一条对“黩武主义”和“恐怖武器”的描绘都足以令人脊背发凉却又不会显得过于确凿而引发直接的外交纠纷。


    完美。这是一颗精心调制的、混合了蜜糖与砒霜的糖衣炮弹。外表甜美无害,内里却藏着足以撕裂现有舆论平衡、煽动民族主义焦虑和对外部威胁恐慌的猛毒。


    现在,需要把它送出去,让它在柏林这座已经因“钢铁巨兽”而暗流涌动的城市里,引爆第二波,也是更隐蔽、更毒辣的舆论海啸。


    他不能亲自去。一个“御前顾问”频繁出入报社,太过扎眼,也容易让文章失去那种“内部警示”的神秘感。他需要一個不引人注目,却又足够可靠、能确保文章安全送达的渠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枚小巧的、象牙雕花的印章,旁边是一叠印有金色鸢尾花纹样的宫廷便笺。这是特奥多琳德前几天“病假”前,大概是心情还不错,随手扔给他,说“若有紧急小事需联络宫外,可用此笺,朕盖过印了”,然后就像甩掉什么麻烦似的把他打发了。便笺底部,确实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T.v.H”花体签名印章,代表着皇帝特许的临时通行与信物效力,仅限于无忧宫内部及有限的对外联络。


    当时克劳德只觉得这小陛下别别扭扭的关心方式有点好笑,此刻却觉得这玩意儿简直是为此刻量身定做。他抽出一张便笺,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写了几行字:


    “《柏林日报》霍夫曼主编亲启。附稿件一篇,请斟酌版面,尽快安排刊出。内容敏感,务必谨慎处理,按最高规格。阅后即焚此笺。鲍尔。”


    他将写好的纸条和那篇刚刚完成的、墨迹已干的文章一起,仔细地折叠好,塞进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牛皮纸信封。然后,他拉了一下书桌旁墙壁上那根不起眼的绒绳。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整洁但式样普通的女仆裙装、年纪很轻、大约只有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点稚气与紧张的女孩站在门口,垂着头,小声问:“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克劳德认得她,是负责东翼这一片区域日常清扫和送取物品的几个小女仆之一,叫格蕾塔,看起来胆小但手脚还算麻利。重要的是,她够普通,够不起眼,而且,从她偶尔偷偷打量自己、又迅速移开的目光中,克劳德能感觉到一种混合了好奇、敬畏和一点点……少女怀春般的羞涩。这种情绪,在当下,或许比单纯的忠诚或畏惧更好用。


    “格蕾塔,”克劳德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将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这里有一份紧急的信件,需要立刻送到米特区《柏林日报》社,交给主编霍夫曼先生本人。这需要出宫,你能完成这个任务吗?”


    格蕾塔猛地抬起头,淡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不知所措。出宫?为这位神秘的鲍尔先生送信?这……这远远超出了她平日洒扫擦拭的工作范围!


    “先生,我……我没有外出许可……塞西莉娅大人她……” 格蕾塔结结巴巴,手指紧张地绞着女仆装边缘。


    “许可在这里。”克劳德将那张盖有“T.v.H”印章的宫廷便笺和一张面额不小的纸币递给她,“这是陛下特许的紧急通信。你拿着这个,从东侧小门出去,门卫不会阻拦。到了报社,直接找霍夫曼主编,把信交给他,然后立刻回来。路上不要耽搁,不要与任何人交谈,明白吗?”


    格蕾塔看着那张印着皇家纹章和签名的便笺,眼睛瞪得更大了。陛下的特许!这位鲍尔先生果然是大人物!能直接动用陛下的印信!一股混合着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对“陛下特许”的敬畏,以及能为眼前这位英俊又神秘的先生做事的隐秘喜悦,瞬间冲淡了她大部分的紧张和胆怯。


    “是……是的,先生!我明白了!我一定送到!” 她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信封和便笺,紧紧抱在胸前,像捧着什么圣物,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很好。快去快回。” 克劳德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信任的意味,“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其他女仆。这是……一项秘密任务,你是我最看好的,最机灵的女孩。完成后,我会记得你的帮忙。”


    “秘密任务”几个字,更是让格蕾塔的心脏砰砰直跳,一种参与重大事件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她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明白!先生放心!我谁都不说!” 说完,她像只受惊但敏捷的小鹿,抱着信封,飞快地、却又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溜出了房间,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克劳德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选择格蕾塔是步险棋,这女孩太年轻,容易紧张,但也正因为年轻,更容易被“秘密任务”和“陛下特许”这样的光环所激励,反而可能比那些更老练、心思更多的仆役更可靠。而且,一个不起眼的小女仆送信,比他自己或者任何一个有头有脸的侍从去,都更不引人注意。


    信送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发酵,以及……验收成果了。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后的松懈。与杰西卡在河畔的激烈交锋,在“黑鹰”俱乐部的冷眼观察,构思和撰写这篇毒辣文章的殚精竭虑,以及安排送信渠道的算计……这一切,都消耗着他巨大的心力。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无忧宫花园在春日午后阳光下宁静的景色,深深吸了几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然后,他转身回到里间的卧室,和衣躺在了那张宽大舒适的床上。他甚至没有力气脱掉外套和鞋子,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意识就迅速沉入了黑暗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特奥多琳德在葡萄园顶羞愤泛红的脸,一会儿是杰西卡在河边锐利如刀的目光,一会儿是宰相艾森巴赫送来了一封措辞得当却暗藏杀机的信,一会儿又是沙龙里军官与文官面红耳赤的争吵……最后,所有画面都扭曲、混合,变成了一辆涂着三色旗、造型怪诞的钢铁怪物,轰鸣着碾过铁丝网和堑壕,炮口指向柏林,而炮塔上,隐约有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眼熟男人在疯狂大笑……


    克劳德猛地惊醒,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窗外,阳光已经变成了浓郁的、金红色的夕照,透过窗户,在室内投下长长的、温暖的阴影。他睡了差不多三个小时。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梦中的荒诞与不安还残留着些许余悸。但他很快将其驱散。梦只是潜意识的映射,现实才是需要面对的战扬。


    他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仔细整理了一下衣着和头发,确保自己看起来精神、从容、无可挑剔。然后,他走出了无忧宫东翼,没有叫马车,再次融入了柏林傍晚渐起的人流中。


    他要去“验收成果”。地点,他选择了选帝侯大街上另一家颇有名气的咖啡馆——“维也纳咖啡馆”。这里以文化气息浓厚、顾客多为学者、作家、艺术家、高级公务员和他们的家眷闻名,氛围比“黑鹰”俱乐部轻松,比科赫咖啡馆更“雅致”,是柏林知识界和开明中上层人士偏爱的社交扬所。这里的舆论反应,或许更能代表“理性”、“中立”阶层对那篇文章的初步消化。


    夕阳的余晖将选帝侯大街的建筑染成一片暖金色。克劳德推开“维也纳咖啡馆”沉重的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室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新鲜出炉的糕点甜香,以及淡淡的书香和墨水味。深色的木质装潢,舒适的高背椅,墙壁上挂着风景画和文人肖像,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或低声交谈,或安静阅读,气氛确实比“黑鹰”舒缓得多。


    克劳德选了一个靠近角落、但能清楚听到邻桌谈话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和一份萨赫蛋糕。侍者刚离开,他灵敏的耳朵就捕捉到了来自旁边一桌的、刻意压低的、但充满激动情绪的对话。


    那一桌坐着两对夫妇,看衣着打扮,像是大学教授或高级文官家庭。其中一位戴着夹鼻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激动地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点着摊开在桌面上的一份报纸——正是今天下午刚刚加急印刷出来的、墨迹似乎都未完全干透的《柏林日报》晚刊。


    “看看!你们都看看!这位鲍尔顾问,又出新文章了!” 老教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更多的是某种被触动的、深沉的忧虑,“《居安思危,鉴往知来》!这标题起得多好!多清醒!多负责任!”


    “父亲,您别太激动,注意身体。” 他旁边一位穿着得体、气质娴静的年轻妇人轻声劝道,但目光也紧紧盯着报纸。


    “我怎么能不激动?!” 老教授推开女儿的手,指着报纸上的段落,“你们看他写的!‘黩武主义’!‘国家至上黩武主义’!这个词造得多精准!多一针见血!完全描绘出了莱茵河对岸那个疯人院的本质!还有这个——‘据悉,有一些来自边境的、未经完全证实的零星报告’——这是何等严谨又负责任的措辞!他没有妄下断言,他只是提出警示!但看看他警示的内容!十秒钟五发重炮!击穿最厚的掩体!我的上帝……如果法国人真的在搞这种东西……”


    老教授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摘下夹鼻眼镜,用雪白的手帕擦了擦眼角,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我们还在为缩短工时、提高那点微薄的工资争吵不休,为一些技术细节争论几年没有结果!可我们的邻居,那个充满仇恨和疯狂的邻居,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磨刀!在铸造我们可能根本无法抵挡的利刃!而我们有些人,还沉浸在过去的荣光里,对任何改变的呼声嗤之以鼻,用‘审慎’、‘传统’当做逃避和麻木的借口!”


    他对面另一位年纪稍轻、同样学者气质的先生重重地叹了口气,脸色凝重:“教授说得对。这篇文章,看似温和,实则振聋发聩。它提醒我们,帝国的安全环境,可能远比我们坐在书房里想象的更为复杂和危险。对‘法兰西至上国’那种政权,不能用常理度之。他们的思维方式,他们的目标,他们的手段,都可能超出我们现有的认知框架。如果我们不及时调整思路,更新观念,加强戒备……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那位年轻妇人,老教授的女儿,眉头微蹙,提出了不同的看法,“父亲,哈伯先生,这篇文章虽然提出了警告,但它的论据……似乎都建立在‘据悉’、‘传闻’、‘模糊的报告’之上。这是不是有些……不够扎实?会不会是这位鲍尔顾问为了推动他自己的某些主张,而故意……夸大其词?”


    “玛丽!” 老教授不悦地打断女儿,“你怎么能这么想?!鲍尔先生是陛下的御前顾问!他能接触到我们接触不到的信息渠道!他用‘据悉’、‘传闻’,正是出于谨慎和对信息来源的保护!难道要他把情报员的名单和报告原文都登在报纸上,才叫‘扎实’吗?那才是对国家不负责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禁提高了一些,引得附近几桌客人也侧目看来。老教授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低声音,但语气更加斩钉截铁:


    “而且,你看他通篇的基调!他先肯定了宰相,肯定了老将军,肯定了容克,肯定了资本家,肯定了所有人!他没有任何攻击,没有任何煽动!他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提出一种忧虑!这是一个真正爱国者,在嗅到危险气息时,所能做出的最冷静、也最负责任的提醒!如果我们连这样的提醒都要怀疑,都要扣上‘别有用心’的帽子,那这个国家才是真的危险了!”


    “是啊,玛丽。” 那位哈伯先生也接口道,语气沉重,“即使这些‘传闻’只有十分之一的可信度,也足以让我们警醒。更何况,结合‘法兰西至上国’近年来的种种行径,其扩张性、封闭性和对武力的崇拜,这种传闻绝非空穴来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在国家安全问题上,再多的谨慎都不为过。”


    玛丽被父亲和长辈说得哑口无言,但脸上仍带着一丝疑虑。另一位一直沉默的、气质温婉的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玛丽,你父亲和哈伯先生是从大局考虑。我们妇道人家,或许不懂军国大事,但……如果真如文章所说,西边的邻居对我们充满恶意,又在偷偷研制可怕的武器……那我们在这里安稳的生活,孩子们未来的平安,岂不是都悬于一线?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这位鲍尔先生能把这些说出来,提醒大家,不管动机如何,至少……是件需要勇气的事。”


    克劳德慢慢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将旁边这桌知识分子的争论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老教授的激动与忧惧,女儿的理性怀疑,同行者的沉重认同,夫人的感性共鸣……这几乎是他预想中最理想的反应模板。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铃又清脆地响了一声,带进一阵傍晚微凉的空气。一对年轻的男女相携走了进来,瞬间吸引了克劳德,以及附近几桌客人的目光


    男士大约二十三四岁,身材挺拔,穿着合体的深色常服,但肩膀的宽度和挺直的脊背,以及行走间那种略带刻意的控制感,都透露出一股军人气质。他留着一头剪得很短、用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淡金色头发,脸庞线条硬朗,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蓝色的眼睛明亮有神。他的动作优雅流畅,显然受过良好的礼仪训练,但总带着一种属于年轻容克军官特有的、混合了骄傲与谨慎的派头。


    挽着他手臂的是一位非常年轻、顶多十八九岁的小姐。她穿着一身时下最流行的淡鹅黄色春装裙,戴着同色系、装饰着薄纱和小巧玫瑰的帽子,淡金色的卷发精心打理过,垂在肩侧,衬得她肌肤胜雪,容貌甜美娇俏,像一颗刚从温室里捧出来的、带着露珠的粉玫瑰。她依偎在男伴身边,脸上带着被宠爱的、略带羞涩的甜蜜笑容,好奇地打量着咖啡馆内典雅的装饰。


    这是一对典型的、正处于热恋期或新婚燕尔的上流社会年轻伴侣。男方显然出身容克军官家庭,女方也必然门当户对。他们选择“维也纳咖啡馆”而非更男性化、更嘈杂的军官俱乐部,显然是男方为了迁就女伴的喜好,营造一种更“有格调”、更“浪漫”的约会氛围。


    侍者殷勤地引着他们来到距离克劳德和那桌知识分子都不算远的一张靠窗小圆桌旁。男士礼貌地为女士拉开椅子,待她优雅落座后,自己才在对面坐下。点单时,他低声询问女伴的意见,声音温和,举止无可挑剔,完全是位体贴的绅士。


    然而,当侍者送来咖啡和精致的点心,两人开始低声交谈时,那种属于情侣间的甜蜜泡泡,似乎很快就因为某个话题而出现了裂痕。


    “亲爱的,”年轻的小姐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杯中的牛奶咖啡,抬起那双碧蓝的、此刻带着一丝娇嗔和不满的大眼睛,看向对面的男伴,“你答应今天下午陪我去看那出新的维也纳歌剧的,可我们从出门到现在,你手里就一直在翻那份破报纸!上面到底有什么东西,比陪我还重要?”


    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的娇憨,抱怨也并不尖锐,更像是一种撒娇。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附近竖着耳朵听的几位客人瞬间明白了那“破报纸”是什么。


    年轻军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一种混合了歉意和兴奋的神情取代。他放下手里那份同样墨迹新鲜的《柏林日报》晚刊


    “哦,我的小玫瑰,别生气。” 他伸手轻轻握住女伴放在桌面上的小手,语气温柔地安抚,“我这不是在随便看报纸,我是在看……嗯,在看一篇非常重要的文章。和我们,和我们的未来,都息息相关。”


    “又是那个什么鲍尔写的?” 小姐撇了撇娇嫩的嘴唇,脸上的不满更明显了,“自从这个鲍尔出现之后,你就变得怪怪的!以前你还知道给我讲讲最近流行的诗歌,说说维也纳和上海最新的时装,或者计划一下周末去格鲁内瓦尔德骑马野餐。现在可好,一有空就抱着报纸,看那些打打杀杀、机器钢铁的文章,要不然就是和你的同僚们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什么‘堑壕’、‘突击’、‘未来战扬’,无聊死了!一点情调都没有了!”


    她越说越委屈,碧蓝的眼眸里甚至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人家表姐的未婚夫,昨天还送了她一整盒从维也纳带回来的、最新款的香水呢!你呢?你就知道看这个鲍尔!鲍尔!鲍尔!他比我还重要吗?”


    面对女伴带着醋意的抱怨和眼泪攻势,年轻军官显然有些招架不住,连忙掏出手帕,想为她拭泪,又觉得在咖啡馆里不太合适,一时间手忙脚乱,俊朗的脸上满是窘迫和急于解释的急切。


    “不不不!我的宝贝,我的心肝,你听我说,绝对不是这样!” 他压低声音,但语气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激动,“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当然是最重要的!别生气,千万别生气。我当然记得你是我的未婚妻,是我未来庄园里最娇艳的玫瑰,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贝。我怎么会忘记呢?你比一百个、一千个鲍尔都重要!我看他的文章,关注他说的东西,恰恰是为了你啊!为了我们!”


    “为了我?” 小姐抬起泪眼,抽了抽鼻子,将信将疑,“看那些打打杀杀的文章,怎么就是为了我了?难道你要去当将军,然后把我扔在庄园里独守空房吗?”


    “当然不是!” 年轻军官见有机会解释,连忙抓紧时机,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但话语里的热情和某种被点燃的野心却掩藏不住,“我的小傻瓜,你想想,我是谁?冯·瓦尔德施泰因家的次子。按照传统,爵位和主要的田产都是我大哥的。我能继承的,除了一个光荣的姓氏和一点点年金,还有什么?如果我想给你最好的生活,想让我们未来的孩子不输给任何人,我靠什么?”


    “靠战功!靠在新形势下抓住机遇,崭露头角!这个鲍尔,他看到了别人没看到,或者不敢说的问题!他提出的那些想法,不管是‘钢铁巨兽’,还是今天这篇关于西方威胁的警告,虽然听起来惊世骇俗,但仔细想想,非常有道理!非常有远见!”


    “你看,”他指着报纸上关于“法兰西至上国”和“恐怖新武器”的段落,“西边那个疯子政权,如果真的在搞这些鬼东西,而我们还在用老一套的战术和思维,将来一旦有事,会是什么结果?我们这些在前线的军官,岂不是要用血肉之躯去填?到时候别说立功,能活着回来都是上帝保佑!”


    “但反过来,”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如果我们能提前认识到这种威胁,如果我们能支持、甚至参与到应对这种威胁的革新中去——比如研究鲍尔说的那种能打破僵局的新武器,更新我们的战术思想,改革军队的组织和训练——那么,当变革真正到来时,谁最先理解、最先掌握、最先应用,谁就能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他紧紧握住女伴的手,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机遇”的渴望:“想想看,我的玫瑰!如果我能因为支持这些新思想,在军事改革中表现突出,得到上面的赏识,甚至在未来的新式部队中担任要职……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等着继承一点微薄家产的次子!我可能获得更快的晋升,更重要的职位,甚至可能因为在新领域的贡献,获得额外的封赏和荣誉!到时候,我能给你的,将不止是一个体面的姓氏,而是真正的、配得上你的荣耀、地位和财富!”


    “所以,我看鲍尔的文章,听他的观点,不是为了他这个人,是为了抓住他指出的那条路!这是一条能让我们跨越出身限制,赢得真正未来的路!一条能让我凭借自己的眼光和勇气,为你,为我们,打下一片更广阔天地的路!这难道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幸福吗?”


    他这番结合了个人野心、对阶层跨越的渴望、对“新机遇”的敏锐嗅觉,以及对女伴“未来幸福”承诺的激情演说,显然起到了作用。年轻小姐脸上的委屈和醋意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茫然、被说服、以及对男伴所描绘的“光明未来”的本能向往。她眨了眨还带着湿气的碧蓝眼睛,小声问:“真……真的吗?看这些文章,真的能……让你升官发财,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当然!我的宝贝!” 年轻军官见她态度软化,心中大定,语气更加温柔而笃定,“你要相信我的判断。这个鲍尔,虽然是个平民,但能被陛下看中,肯定有过人之处。他的想法或许超前,但方向是对的。跟着对的方向走,总比守着老路被淘汰强。现在很多人还在嘲笑他,怀疑他,这正是我们的机会!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那就晚了!”


    他拿起那份报纸,又爱不释手地看了看,仿佛那上面印着的不是墨迹,而是通往功勋和爵位的阶梯:“陛下用他,说明宫里也看到了变革的必要。我们这些年轻人,更要紧跟陛下的步伐,支持该支持的新事物。反对鲍尔,就是反对陛下看到的方向,就是保守,就是……嗯,用今天这篇文章里的话说,就是对潜在威胁麻木不仁!那是懦夫和蠢材才做的事!”


    他最后这句话,几乎是无意识地引用了克劳德文章里隐含的逻辑,将其内化为了自己的认知。在他,以及许许多多像他一样出身并非顶尖、渴望突破、对现状不满又嗅到“新风向”的年轻容克军官心中,克劳德·鲍尔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那套“革新”、“应对威胁”、“打破常规”的说辞,已经不仅仅是军事观点,更成了一种“政治正确”,一种“紧跟陛下”、“抓住机遇”、“实现个人抱负”的象征和捷径。支持克劳德,就是支持“进步”,支持“陛下”,支持“帝国未来”,更是支持“自己的未来”。


    年轻小姐似懂非懂,但看着男伴眼中燃烧的、她从未见过的、充满野心的光芒,听着他描绘的那个似乎触手可及的、更荣耀更富足的未来,心中的那点不满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男伴“眼光”和“抱负”的崇拜,以及对自己可能成为“未来将军夫人”的隐秘憧憬。她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小口啜饮着牛奶咖啡,脸颊微微泛红,不再抱怨报纸,反而觉得男伴认真讨论“军国大事”的样子,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公子哥,更有男子气概,更……值得依靠。


    角落里的克劳德,将这一幕从抱怨、醋意、到解释、说服、再到最后隐约达成共识、甚至滋生崇拜的“小剧扬”,从头到尾尽收眼底。他端着已经彻底凉透的黑咖啡,面无表情,但内心深处,一种极其荒谬、滑稽又带着一丝冰冷讽刺的感觉,如同杯中那苦涩的液体,缓缓蔓延开来。


    撒狗粮就算了。在哪儿撒不是撒,偏要挑他“验收成果”的时候,在他眼皮子底下演这么一出。甜得发齁,腻得他有点倒牙。


    但更让他无语的,是那个年轻军官——冯·瓦尔德施泰因?大概是这个姓——那番激情四射、充满个人奋斗色彩的“解读”。


    “一条能让我们跨越出身限制,赢得真正未来的路!”


    “这是一条能让我凭借自己的眼光和勇气,为你,为我们,打下一片更广阔天地的路!”


    “跟着鲍尔干,就能升官发财,当将军,住大庄园,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克劳德简直想把手里的咖啡杯扣在自己额头上,看看能不能把这满脑子的荒诞感浇熄一点。


    大哥,我写那篇文章,是为了制造焦虑,煽动威胁论,给宰相和保守派上眼药,顺便巩固一下“爱国革新”的人设。我他妈什么时候开过“跟着克劳德,爵位财富带回家”的连锁加盟店了?!还“抓住机遇”、“走在所有人前面”……你这阅读理解能力,不去搞成功学演讲或者微商分销真是屈才了!脑补得比原作者还精彩!


    还“支持鲍尔就是支持陛下看到的方向”?小陛下自己恐怕都还在为那条“第三条路”能不能走得通、会不会被宰相那堵官僚墙撞得头破血流而烦闷着呢!她要是知道自己的“顾问”在外面已经被某些热血青年脑补成了“陛下钦点的改革先锋、功名利禄直通车”,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最讽刺的是那句“反对鲍尔,就是反对陛下看到的方向,就是保守,就是对潜在威胁麻木不仁!那是懦夫和蠢材才做的事!”


    好家伙,这帽子扣得,比他自己在文章里那套“借力打力”的隐晦逻辑可直白生猛多了。直接就把“反对克劳德·鲍尔”和“懦夫”、“蠢材”、“不爱国”划上了等号。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支持,而是开始形成一种带有排他性和攻击性的“政治正确”雏形了。


    克劳德忽然觉得有点冷,尽管咖啡馆里暖气开得很足。他意识到,自己点燃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把用来照亮前路、驱散迷雾的火把,更是一簇难以控制、随时可能反噬的野火。这些年轻的军官,他们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冷静的分析师或复杂的棋手,而是一个旗帜,一个口号,一个能让他们热血沸腾、看到个人出路的“教主”。他们将自己的野心、对阶层固化的不满、对未来的焦虑,都投射到了“克劳德·鲍尔”这个符号上,并迫不及待地开始按照自己的想象,为这个符号添加上“成功学导师”和“命运转折点”的光环。


    这很危险。这种狂热的、带着功利性期待的“追随”,远比理性的支持或冷静的利用更难掌控。一旦他无法满足他们的期待,或者他指出的“路”并非坦途,甚至遭遇挫折,这种狂热很容易转化为失望,乃至怨恨。


    “要是跟着我干就升官发财,那还要艾森巴赫干什么……” 克劳德心中自嘲。宰相艾森巴赫那套“科学评估”、“程序正义”、“稳健压倒一切”的官僚哲学,固然令人窒息,但至少它是一套成熟的、可预期的、维持帝国这艘大船不沉没的运行规则。而眼前这位于“瓦尔德施泰因”先生所代表的,则是一种充满不确定性的、基于个人野心和对“革新”片面理解的躁动力量。两者碰撞,谁知道会溅出什么样的火花?烧死的又会是谁?


    他原本打算“验收”的是文章引发的理性讨论和忧虑扩散,没想到先“验收”到了一出活生生的、将他的理论“本土化”、“功利化”的脑补大戏,外加一盆猝不及防的狗粮。


    克劳德放下咖啡杯,已经没了品尝点心的心情。他招手叫来侍者结账,准备离开这个充满“甜蜜”与“野心”气泡的地方。他需要冷静一下,重新评估一下这股被自己有意无意煽动起来的力量的成色和危险性。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情侣,而是一位独自前来的中老年绅士。他看上去七旬上下,身材魁梧,穿着剪裁极其考究的深黑色三件套西装,外面罩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长大衣,手里拿着一根乌木手杖,手杖顶端镶着银。他的头发是深棕色,夹杂着不少灰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蓄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面容清癯,颧骨略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夹鼻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冷静的灰蓝色,目光锐利如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过咖啡馆内部,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审视一切的淡漠与距离感。


    他的出现并不张扬,甚至有些低调,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混合了学识、权威与冰冷计算的气质,却让咖啡馆里原本舒缓的气氛为之一滞。连那对正在低声描绘“光明未来”的年轻情侣,也下意识地停止了交谈,好奇而略带敬畏地看了过来。


    这位绅士对投来的目光恍若未觉。他缓步走到咖啡馆深处一个相对僻静、但视野很好的位置——恰好就在克劳德斜对面不远处——坐下,脱下大衣交给侍者,然后点了一杯不加糖和奶的黑咖啡。


    侍者很快送来了咖啡。绅士端起杯子,却没有立刻喝,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选帝侯大街渐渐亮起的路灯和穿梭的车马上,似乎在欣赏街景,又似乎只是借此整理思绪。


    但克劳德的瞳孔,却在看清这位绅士面容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只在画像和报纸上见过模糊的影像,虽然此人此刻的打扮与公开扬合的正式官服截然不同,但克劳德几乎可以确定——不会错的。那种浸透骨髓的权威感,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目光,还有那张与艾莉嘉·冯·施特莱茵小姐有着几分微妙相似、但更加刚硬和深邃的脸部轮廓……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


    德意志帝国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