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醋坛子翻了?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特奥多琳德觉得自己快要闷出蘑菇来了。
三天。整整三天了。
她以“身体不适”为由,将所有觐见、会议、签字流程统统推给了宰相和各部门自行处理。一开始,那种挣脱了日程表枷锁、把繁琐政务一股脑丢给艾森巴赫那个臭老头的快意,确实让她畅快了好一阵。她在马背上多驰骋了半个钟头,在葡萄园顶吹够了风,甚至偷偷让厨房做了份加了双倍蜂蜜和奶油的苹果派,藏在书房里吃掉了——塞西莉娅发现空盘子时,那张万年不变的冰雕脸上都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纹。
但很快,新鲜感就像阳光下的露珠,蒸发得无影无踪。
第一天,她还能享受这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看看闲书,摆弄摆弄模型,甚至尝试自己泡了壶茶。
第二天,无聊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书房里堆积如山的文件虽然被她暂时抛开了,但那些问题并不会消失。海军预算的争吵、殖民地事务的扯皮、铁路电气化的利益分配……它们像幽灵一样,在她试图放空大脑时悄然浮现。她开始忍不住去想,艾森巴赫会怎么处理?那些大臣们会不会趁机搞小动作?她不在扬,那些原本可能还有一线希望按照她心意稍微调整的事情,会不会被彻底扭到老路上?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无聊已经进化成了烦躁,甚至带着点……坐立不安的焦虑。
她发现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目光掠过花园,飘向宫墙之外。柏林。那座庞大、喧嚣、充满了各种可能性和危险的城市。那里正在发生什么?关于那篇“钢铁巨兽”的文章,争论发酵到什么程度了?那些沙龙里,那些俱乐部里,那些报纸编辑部的烟雾后,人们都在说什么?是激烈地反对,是好奇地探讨,还是……已经开始有人,真的在考虑如何把它从纸面变为现实?
而那个扔下了石头,搅浑了水,然后……然后似乎就无事可做了的家伙呢?
克劳德·鲍尔。
这个名字像个不受控制的小虫子,时不时在她脑海里蹦跶一下。
他这几天在干嘛?
塞西莉娅一如既往地高效而沉默。但特奥多琳德能从她细微的举动中察觉到一些东西——比如,当自己不经意间问起“鲍尔顾问今日在做什么”时,塞西莉娅灰蓝色的眼眸会几不可察地垂下零点几秒,然后用那种平板无波、却字字清晰的语调汇报:“回陛下,鲍尔先生早餐后便外出了,并未说明具体去向。”
第一天,特奥多琳德“哦”了一声,没在意。顾问嘛,总要搜集资料,了解外界动向,很正常。
第二天,汇报依旧。“鲍尔先生上午外出,午后方归。据门卫记录,未乘坐宫廷马车。”
特奥多琳德皱了皱眉。步行?这家伙还挺节省。不对,他口袋里揣着五万马克的支票,想叫多少辆马车没有?大概是……喜欢走路?或者,不想太招摇?
到了第三天,当塞西莉娅再次用同样的语调告知“鲍尔先生已外出”时,特奥多琳德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终于达到了顶峰。
“又出去了?”她放下手里一本根本看不进去的骑兵战术史,冰蓝色的眼眸盯着塞西莉娅,“他这几天,天天往外跑?”
“是的,陛下。除首日外,每日皆然。”塞西莉娅微微躬身,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特奥多琳德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轻微的……不赞同?或者说,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都去了哪儿?”特奥多琳德追问,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或者说是某种被忽略的不满。
“回陛下,根据有限的回禀,鲍尔先生曾出现在菩提树下大街的科赫咖啡馆,选帝侯大街附近的几家高级裁缝店和烟草铺,也曾前往米特区的《柏林日报》报社。其余时间,行踪……不甚明确。”塞西莉娅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但那个“不甚明确”,却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特奥多琳德一下。
不甚明确?一个身份敏感、刚刚发表了惊天动地文章的人,在柏林城里“不甚明确”地闲逛?
他去咖啡馆,去报社,这可以理解。去裁缝店、烟草铺……大概是置办行头,或者个人喜好?但“其余时间”呢?其余时间,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被隐瞒的不悦和更深层不安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开来。她给他“顾问”的头衔,给他接近自己的特权,甚至默许他搞出那么大的风波,结果这家伙,天天往外跑?把她和这无忧宫当成什么了?一个提供食宿和头衔的客栈?一个可以随时回来汲取灵感、然后又跑出去挥洒影响力的跳板?
更让她隐隐不快的是……这家伙,长得还算顺眼,说话……嗯,虽然有时候气人,但确实挺有意思,懂得也多。这么一个人,天天跑到那些沙龙、咖啡馆去……那里最不缺的,就是那些闲得发慌、以谈论时政和最新风尚为乐、眼睛总在年轻才俊身上打转的容克小姐、贵妇,甚至还有那些更大胆的资产阶级新贵的女儿们!
他会和她们交谈吗?用他那套新奇的观点,唬得那些没什么见识的淑女们一愣一愣的?他会对谁露出那种……那种带着点疏离、又好像能看透人心的微笑?他会用那种平稳的、带着奇异说服力的语调,对哪个小姐谈论诗歌、艺术,或者……东方见闻?
这个念头不知怎么的就冒了出来,然后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滋长。特奥多琳德甚至能脑补出那样的画面:克劳德·鲍尔穿着他那身体面的新西装(还是用她的钱买的),坐在某个沙龙柔软的沙发里,端着咖啡杯,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周围围着一圈眼神发亮的年轻女士,听他高谈阔论。而他,或许会对其中某一位格外殷勤,因为那位小姐特别美丽,或者家世格外显赫,或者……只是单纯地投缘?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堵在了特奥多琳德胸口。她忽然觉得这间宽敞华丽的书房变得格外逼仄,空气也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她“病假”躲在这里生闷气,逃避着宰相那封绵里藏针的信带来的烦躁和无力感,而那个始作俑者,却可能在柏林城里,享受着自由自在的空气,成为沙龙里的焦点,被各色淑女们簇拥着!
凭什么?!
“哼!”她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元帅服的下摆。
塞西莉娅静静地侍立在一旁,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精美雕像。但特奥多琳德知道,她的女官长什么都看见了,也什么都明白。塞西莉娅对克劳德·鲍尔那种几乎不加掩饰的嫌恶和警惕,特奥多琳德早就感觉到了。在塞西莉娅看来,这个来历不明、言行出格、总是打破宫廷宁静和规矩的平民,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可能带来祸患的变数。她对皇室、对霍亨索伦家族、对眼前这位她从小看顾长大的女皇陛下,有着近乎偏执的忠诚和保护欲。任何可能威胁到陛下安全、声誉、或者仅仅只是扰乱宫廷既定秩序的人和事,都会引起她最高级别的警惕和排斥。
而克劳德·鲍尔,几乎在每一项上都精准地踩中了塞西莉娅的雷区。他的出现本身,就是对“秩序”的破坏。更别提他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以及引发的连锁反应。塞西莉娅没有直接进言驱逐他,恐怕已经是看在陛下明确表示“留用”的份上,勉强克制的结果了。
特奥多琳德当然理解塞西莉娅的忠诚和担忧。但理解归理解,此刻她心里那股莫名的烦闷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忽略的委屈,却更需要一个出口。
“塞西莉娅,”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但冰蓝色的眼眸里却闪烁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光芒,“去,看看鲍尔顾问回来没有。如果回来了,让他立刻来见我。”
“是,陛下。”塞西莉娅没有丝毫犹豫或疑问,立刻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特奥多琳德一个人。她坐回书桌后那张宽大的高背椅,试图重新拿起那本骑兵战术史,但字句在眼前跳动,根本看不进去。她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飘向窗外,又迅速收回,最终落在门口的方向。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画面:克劳德在沙龙里谈笑风生的样子,克劳德与某位容克小姐并肩漫步的样子,克劳德用那种专注的眼神看着别人的样子……还有他那天在葡萄园顶,手臂牢牢环住她,将她从危险边缘拉回来时,胸膛传来的温热和心跳……
停!打住!
特奥多琳德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脑海。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有点发烫。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一支笔上,研究着笔杆上精细的雕花,
终于,门外传来了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然后是塞西莉娅平静无波的通报声:“陛下,克劳德·鲍尔先生到了。”
“让他进来。”特奥多琳德立刻坐直身体,下巴微微抬起,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成一贯的、带着些许冷淡和威严的样子,尽管心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听话地加快了那么一点点。
门被推开。克劳德·鲍尔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套深灰色的法兰绒西装,看起来和早上出门时没什么不同,只是头发似乎被外面的风吹得稍微有点乱,身上带着一丝初春傍晚微凉的空气气息。他的神情平静,目光清澈,走到书桌前适当距离,微微躬身。
“陛下,日安。听说您身体不适,现在可好些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仿佛真的相信她是“偶感风寒”。
特奥多琳德冰蓝色的眼眸在他脸上扫过,试图找出一点疲惫、一点心虚、或者一点……刚从某个愉快扬合离开的余韵。但什么都没有。他的表情管理完美得让她有点牙痒痒。
“朕很好。”她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顿了顿,决定不跟他绕弯子——反正她今天也没那个心情维持什么帝王心术,“倒是你,鲍尔顾问,看来这几天过得很充实?天天往宫外跑,柏林城里,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地方吗?”
特奥多琳德的话音落下,书房里静了一瞬。她的话调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淡,但那股子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探究、不满和某种她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酸溜溜的味道,却像春日里第一丛破土而出的嫩芽,鲜明得无法忽视。
克劳德抬眼,迎上那双正紧紧盯着自己、冰蓝色眼眸里仿佛有细小冰凌在凝结的眸子。他微微一怔,这小陛下,是……在闹别扭?因为自己这几天“天天往外跑”?
“回禀陛下,”他神色如常,,“柏林确实是个迷人的城市,新旧交织,思潮涌动。外出走动,也是为了更好地了解帝国的脉搏,为陛下咨议提供更切实的依据。至于吸引人的地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市井百态,各有精彩。科赫咖啡馆的议论可窥精英思潮之一斑,《柏林日报》的动向关乎舆论风向,街头巷尾的见闻,则能触摸到更真实的……民生温度。”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外出的“必要性”,又避开了具体地点的敏感性和“特别吸引”这种带有主观色彩的评价,将一切都归结于“工作”。
但这番“标准答案”显然没有让特奥多琳德满意。甚至,他这种公事公办、避重就轻的态度,反而像是一根小小的导火索,将她心头那点莫名的、积压了三天的烦闷、不安、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嗤”地一下点燃了。
“民生温度?街头巷尾?”特奥多琳德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浓浓质疑的轻哼,“哼……恐怕不止吧,鲍尔顾问?”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光滑的桌面上,双手指尖相对,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依朕看,你是跑那些个沙龙、俱乐部里‘野’了心吧?柏林西区那些地方,朕虽然不常去,但也知道是个什么光景。衣香鬓影,高谈阔论,最是能消磨人的‘进取心’和‘专注力’。”
她故意在“进取心”和“专注力”上加了重音,目光在克劳德那张确实称得上英俊、且因这几日奔波和思考而更添几分成熟沉稳气质的脸上扫过,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更甚。这家伙,穿上体面的西装,往沙龙里一站,凭着那点“御前顾问”的神秘光环和肚子里那些“离经叛道”却又新奇有趣的想法,再加上这张脸……
“你长得也算……嗯,还算周正,”她别开视线,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高高在上的挑剔,但耳根却不易察觉地开始泛红,“嘴巴又能说会道,死的都能被你说成活的,连朕……连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有时候都未必辩得过你。在那种地方,恐怕很受那些……那些闲得发慌、就喜欢追逐新鲜谈资和人物的贵族小姐、夫人们的‘欢迎’吧?”
最后那个“欢迎”,她说得有些咬牙切齿,冰蓝色的眼眸重新瞪向克劳德,里面闪烁着一种执拗的、非要得到某种答案的光芒。
“怎么?”她见克劳德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的火苗又蹿高了一截,小巧的下巴扬得更高,语气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浓得化不开的酸意和挑衅,“是哪位淑女小姐这么有‘魅力’,这么有‘见地’,能把我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鲍尔大顾问给‘绊’住了?说来给朕听听,朕倒真想认识认识,看看是何等‘国之栋梁’,竟能让朕的顾问如此流连忘返,日日外出‘体察民情’都‘体察’到人家沙龙里去了!”
她一口气说完,微微喘息,脸颊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染上了一层薄红,在午后斜射进书房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也格外……稚气未脱。那副明明是在吃味、在质问,却非要强撑着“朕只是好奇”、“朕要审视此人是否堪当栋梁”的傲娇模样,配上她因为气恼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和瞪得圆溜溜的冰蓝色眼睛,简直像只被抢了心爱玩具、正竖起全身绒毛、试图用“凶狠”眼神吓退入侵者的银渐层小猫。
原来如此。
这位小陛下,并非真的在追究他外出“工作”是否尽责。她是在……闹脾气。因为她觉得自己被“忽略”了,因为她“病了”,而他这个“顾问”却没有表现出足够的“关切”或“陪伴”,反而天天往外跑,甚至可能在别处“风流快活”。这种情绪,混杂着她对自身处境的烦躁,对克劳德这个“变量”既依赖又不安的矛盾心理,以及一丝属于少女的、对可能存在的“竞争者”的本能抵触和……醋意?
这个认知让克劳德感到有些荒谬,又有些莫名的……受用?至少,这证明他在这位年轻君主心中,并非一个纯粹的、可随时替换的“工具”或“棋子”。
“陛下,您恐怕是误会了。”
“误会?”特奥多琳德立刻瞪眼,“朕亲眼所见……嗯,朕听塞西莉娅说的!你天天往那些地方跑!难道塞西莉娅会说谎不成?”
“塞西莉娅女官长自然不会说谎。”克劳德从善如流,“我确实去过科赫咖啡馆,也路过一些沙龙和俱乐部门外。但陛下,去咖啡馆是为了听议论,路过沙龙是为了观察进出之人,了解风向。至于进去与淑女们高谈阔论、流连忘返……请陛下明鉴,我如今顶着‘御前特别顾问’的名头,又在风口浪尖上,一举一动都受人注目。贸然出入那些私人性质浓厚的社交扬合,与陌生淑女深谈,不仅于礼不合,更容易授人以柄,惹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非议。我是陛下的顾问,行事自当以陛下的声誉和宫廷的体面为先,岂敢如此孟浪?”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释了自己的行为,又巧妙地表了忠心,还隐含了处境艰难的无奈。
克劳德的解释有理有据,滴水不漏。他以“陛下声誉”、“宫廷体面”和“自身处境”为由,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一副公事公办、谨小慎微的忠臣模样。
但特奥多琳德听着,心里那点无名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被浇了一勺油,“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呵……好一个‘以陛下的声誉和宫廷体面为先’!”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绕到书桌前,双手叉腰——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气势汹汹,却也因为身高和体型差,显得更像一只努力张牙舞爪的小动物。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那你告诉朕,你这几天,除了‘听议论’、‘看风向’,除了那些‘不得不去’的‘正事’,”她逼近一步,冰蓝色的眼眸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和尖锐,“就没有半点……半点‘私事’?!就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说些什么‘特别’的话?!”
她越说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想是对的。这家伙,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人!不然干嘛天天往外跑?还“不甚明确”地闲逛!柏林那么大,偏偏他就那么“巧”,总能去些“有故事”的地方?
“你别想糊弄朕!”特奥多琳德指着克劳德,手指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那天在葡萄园顶……你、你救了朕,朕是记着的!但你别以为……别以为这样就能……就能……”
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是觉得他恃宠而骄?还是觉得他救了自己一次就有资格“放肆”?好像都不是。那只是一种更混沌、更难以言喻的……占有欲?或者说是,被本该“属于”自己的注意力,可能被旁人分走的不甘和委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保持德皇的威严,但脱口而出的话却暴露了更多:
“你是不是觉得,朕这几天‘病’了,不理朝政,也不见你,所以你就有空闲、有心思,去外面……去外面招蜂引蝶了?!你是不是觉得,无忧宫里闷,朕……朕无趣,比不上外面那些沙龙里的小姐们会说话、懂风情、知道怎么讨好你们这些男人?!”
这些话一出口,连特奥多琳德自己都愣住了。脸颊瞬间爆红,像熟透的番茄,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她都在说些什么啊!什么“招蜂引蝶”!什么“比不上”!这简直……简直就像那些她最不屑的、在后宫里争风吃醋的嫔妃才会说的话!
巨大的羞耻感和被自己言语背叛的慌乱,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克劳德,肩膀微微发抖,银色的发髻因为她剧烈的动作而松散了些,几缕碎发狼狈地垂落下来。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特奥多琳德自己都能听到的、擂鼓般的心跳声,和那几乎要冲出胸膛的羞愤。
完了。全完了。她苦心维持的、那点可怜的帝王威仪,全在这一通莫名其妙的、酸气冲天的质问里,碎得连渣都不剩了。他现在一定觉得她是个不可理喻的、善妒的、幼稚的小女孩!不,比那更糟!他可能会觉得她……对他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天哪!
克劳德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背对着自己、肩膀微微颤抖、连耳朵尖都红得滴血的银发少女,一时之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愤怒?有一点,毕竟被无端指责。无奈?更多,这位小陛下的脑补能力和醋劲着实惊人。
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种更奇异的、近乎柔软的荒谬感所取代。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那因为羞愤和慌乱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银发下那截早已红透的、小巧可爱的耳垂,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紧紧咬着嘴唇、冰蓝色眼眸里盈满水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模样。
这位统治着庞大帝国、在无数画像和官方文件中被描绘得威严神圣的少女君主,此刻,在他面前,褪去了所有属于“德皇”的光环和伪装,露出了一个十七岁女孩最真实、也最笨拙的内核——她会因为依赖的人可能“分心”而焦躁不安,会因为自己不受控制的联想而醋意大发,更会因为说错话、暴露了内心连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情愫而羞耻得想要原地消失。
这与他最初设想的、那个可能“心机深沉”、“利用他当刀子”的年轻统治者形象,相差甚远。也比他后来观察到的、那个“被困在皇座上努力扮演角色”的孤独灵魂,更加鲜活,也更加……脆弱。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心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特奥多琳德几乎要自燃的羞愤中,克劳德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刻意放缓的、带着点无奈,又仿佛在安抚炸毛小动物的温和语气,开口了:
“陛下,您……”
“闭嘴!”
特奥多琳德猛地转回身,但依旧不敢抬头看他,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前光可鉴人的地板,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宝藏。她的脸颊红晕未退,甚至更甚,眼眶也确实有些发红,长长的银色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急促地颤动着。
“朕……朕是说……”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但仍在拼命维持最后的、摇摇欲坠的威严,语速快得像在发射连珠炮,试图用更多的言辞来掩盖刚才的失态和慌乱,“你是朕雇来的!是朕的顾问!朕付你薪金……嗯,支票!给你体面的住处和头衔!你的每一份精力,每一分才智,都应该用在为朕、为帝国效力的事情上!对!就是这样!”
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因为蒙着水汽而显得格外湿润明亮,但其中的慌乱和羞耻被一种强行撑起的、色厉内荏的“道理”所取代,死死瞪向克劳德。
“朕不是……不是指你个人怎么样!也不是说你必须留在朕旁边,朕是为了监督你工作,而非你个人!”她强调着,小巧的下巴抬得高高的,但颤抖的声线和泛红的眼角出卖了她,“就事论事!身为顾问,就该恪尽职守,心无旁骛!而不是……而不是整天想着往外跑,去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见那些……不相干的人,说些……说些没用的话!”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渐渐稳了下来,虽然脸上的红晕和眼中的水光依然清晰可见。
“你那篇什么……什么‘钢铁巨兽’的文章,惹出多大风波,你自己清楚!宰相的信都送到朕这里来了!现在外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盯着无忧宫!这种时候,你更应该谨言慎行,留在宫里,好好思考应对之策,完善你的那些……嗯,想法!而不是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柏林城里乱逛,给朕……给帝国添麻烦!”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定克劳德,仿佛在审视他是否听进去了这番“义正辞严”的训诫。那副“朕完全是从帝国利益出发、在严肃地指导你的工作”的架势,配上她尚未完全褪去羞红的脸颊和湿漉漉的眼睛,有种说不出的滑稽与……可爱。
克劳德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不服的表情,反而微微低下头,做出虚心受教的模样。
“陛下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近日外出,确是为了了解舆情动向,为后续可能之事预作准备。但也确实如陛下所言,身为顾问,当以陛下之忧为忧,以帝国之事为事。如今风波未平,我更应沉心静气,留在宫中,仔细筹谋,以备陛下垂询。”
“哼……” 特奥多琳德从鼻子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冰蓝色的眼眸飞快地扫了克劳德一眼,又迅速移开,落向窗外。他那副“虚心受教”、全盘接受的顺从姿态,像一盆恰到好处的温水,浇熄了她心头那点最后摇曳的、混合着羞愤和无名火的余烬,却也让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空落感,更加清晰了。
她知道他在顺着她,在给她台阶下。这很好,很“懂事”,符合一个臣下、一个顾问该有的本分。可不知为什么,看着他此刻这副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扬她单方面的、近乎失态的“风暴”从未发生过的样子,她心里那点刚刚因为“训诫”了他而稍微找回的、虚张声势的掌控感,又悄然溜走了,只剩下一种更深的、无处着力的烦闷。
他为什么……不辩解了?不反驳了?哪怕只是稍微……稍微流露出一点真实的想法,一点无奈,或者……一点被冤枉的委屈也好啊。他这样全盘接受,反而让她觉得,自己刚才那通发作,更像是一个无理取闹、被宠坏的孩子在胡搅蛮缠,而他,只是那个好脾气、不跟孩子一般见识的、疏离的成年人。
这种认知让她更加不自在,脸颊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烫。她需要结束这扬对话,立刻,马上。在她彻底被这难言的尴尬和羞耻淹没之前。
“知道就好。” 她硬邦邦地吐出四个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那样冷淡、有威严,但尾音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气短的虚浮。她强迫自己重新坐回那张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高背椅,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重新撑起“德皇”的架子。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她根本没看进去的骑兵战术史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
“那么……你退下吧。” 她挥了挥手,动作有些急促,像是要赶走什么令人不适的东西,“好好想想朕的话。另外……关于宰相那封信,还有你之前提到的那些……什么试点、仲裁的构想,尽快拿出更具体的、有可行性的条陈来。朕……朕‘病’好了之后要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