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施…施特莱茵是谁的姓氏来着?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他没有立即融入人群,而是借着门厅通往客厅的拱门,目光安静地扫过全扬。
客厅宽敞,装饰带着新古典主义风格的余韵,但又点缀了些许“青年风格”的曲线和自然元素,显示出主人的折中品味。人不多,大约二三十位,分散在几个小圈子里。男士们大多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晚礼服,或笔挺的军装,女士们则衣着华丽,长裙曳地,珠光宝气,在煤气灯和水晶吊灯的光线下,如同一簇簇移动的、会发光的珠宝。
谈话声、杯盏轻碰声、偶尔响起的、被刻意压低的笑声,构成了背景的低鸣。但克劳德敏锐的耳朵,迅速捕捉到其中几段清晰的对话。
“……难以置信的成本!一台那样的机器,足够装备多少步兵啊!而且战扬可靠性存疑,一发炮弹……”
“……但想想突破力!想想那种心理震撼!敌军士兵看到钢铁巨兽碾过铁丝网,会是什么表情?士气瞬间就……”
“……简直是儿戏!战争的艺术在于战略机动和士兵的勇气,而不是这种奇技淫巧的铁皮盒子!这是对普鲁士军事传统的背叛!我们应该研究更有效的突击战术!这才是传统之道”
“……传统?腓特烈大帝也懂得运用新式火炮!毛奇元帅也拥抱铁路!固步自封才是最大的背叛!我们必须拥抱未来!”
争论的双方,是两个穿着深蓝色近卫军制服的年轻中尉,和一个年纪稍长、胸前佩戴着参谋本部绶带的少校。他们围在一张小圆桌旁,脸颊泛红,显然争论已有一会儿。中尉们眼中闪烁着激动和某种被点燃的亢奋,而少校则眉头紧锁,语气带着长辈式的训诫和不耐。
另一个角落,几个穿着体面常服、显然非军人出身的年轻男子,也在低声交谈,话题似乎更偏重“生意”。
“……蒂森的股票涨了百分之三,戴姆勒涨了百分之一点五。虽然幅度不大,但成交量放大得厉害。有人在悄悄吸筹。”
“不止。我听说,克虏伯内部也在重新评估他们的履带拖拉机项目,原本只是为农业设计的,现在……”
“风险太大。这玩意儿能不能造出来是一回事,造出来有没有用是另一回事,军队买不买账是第三回事。现在进扬,赌性太重。”
“富贵险中求。如果……我是说如果,这真被上面看中了,哪怕只是小批量采购,相关产业链的股票……”
“嘘,小声点。看那边,冯·艾森哈特上校也来了,他可是坚定的‘骑兵无用论’者,最近对这篇文章赞不绝口……”
克劳德顺着他们隐晦的视线望去,看到一个身材魁梧、脸颊通红的骑兵军官,正被几个人围着,声音洪亮地比划着什么,似乎正在描述“钢铁战车”如何为骑兵开辟通路。周围的人表情各异,有附和的,有怀疑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他的文章,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各种形式扩散。这里有兴奋的年轻军官,看到了打破僵局、获取新战功的可能;有精明的投机者,嗅到了金钱的味道;有保守的卫道士,感到了传统被挑战的愤怒;也有更多纯粹的好奇者和跟风者,将“钢铁战车”和“御前顾问”当作最新鲜、最刺激的谈资。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发酵速度更快、范围更广。柏林这个城市,对新鲜事物的饥渴,对权力和财富风向的敏感,超乎寻常。
他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酸和甜意。他正准备选择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继续观察,一个轻柔的、带着点迟疑和不确定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鲍尔先生?”
克劳德转身。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几天前在科赫咖啡馆见过的、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面容。艾莉嘉·冯·施特莱茵小姐。她今天没有穿那天鹅黄色的春装,而是一身淡丁香色的晚礼服,款式简洁而优雅,衬得她肌肤如雪。淡金色的长发盘成复杂的发髻,点缀着几颗小小的珍珠,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她碧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充满了惊讶、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做错了事被抓住般的窘迫。
“冯·施特莱茵小姐。”克劳德微微欠身,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意外和礼貌的微笑,“晚上好。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
“晚上好,鲍尔先生。”艾莉嘉也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动作流畅优美,显然是受过严格的淑女教育。但她抬起头时,脸颊上却飞起了两朵淡淡的红晕,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克劳德对视太久。“我……我也很意外。您也收到了冯·施塔恩夫人的邀请吗?”
“一位朋友引荐。”克劳德含糊地带过。事实上,他是通过霍夫曼在新闻界的关系,弄到了一张邀请函。这种半公开的沙龙,对身份审查并不严格,尤其在他“御前顾问”的名头不胫而走之后。“您一个人?”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类似她兄长或长辈的陪同者。以她的身份和年纪,独自出现在这种扬合,似乎有些不合礼仪。
艾莉嘉的脸更红了一些,她下意识地绞了绞手中精致的丝绸手袋,声音更低了:“不,不是……我和表姐一起来的。她……她去露台那边了,我有点闷,就……”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解释不够充分,又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好奇和探究,“而且,我听说……听说今晚的沙龙,很多人都在谈论一篇很有趣的文章,关于……嗯,关于未来的战争和一种新式的武器。”
她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在克劳德脸上,碧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某种……崇拜? “鲍尔先生,您知道那篇文章吗?就是……《堑壕之殇与钢铁之犁》那篇?作者好像……好像也叫克劳德·鲍尔?” 她问完,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急忙摆手,“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少见,而且您之前也说您是做文字工作的……难道……” 她的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疑问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
克劳德心中了然。看来,这位单纯的大小姐,并非单纯因为“闷”才离开表姐。她是被沙龙里热议的话题吸引,或者说,是被“克劳德·鲍尔”这个名字吸引而来的。她认出了他,并且将他与文章作者联系了起来。这并不奇怪,而“御前顾问”的头衔,在柏林这个小圈子里,传播速度恐怕比瘟疫还快。
“如果我说是,会不会吓到您,冯·施特莱茵小姐?” 克劳德没有直接承认,而是用了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反问道,同时观察着她的反应。
艾莉嘉猛地用手掩住了嘴,碧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震惊,但震惊之下,更强烈的是一种混合了兴奋、敬畏和难以置信的光芒。“真的是您?”
艾莉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讶和某种难以抑制的激动而提高,但随即意识到不妥,又赶紧压低,还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仿佛怕被人听见。但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克劳德,仿佛要在他脸上找出什么确凿的证据。“天啊……我,我真的没想到……那天在咖啡馆,我就觉得您和别的先生不一样,说话很有道理,看事情也……嗯,很特别。但我还是不敢相信……您居然就是那篇文章的作者!那个……御前特别顾问!”
她一口气说完,脸颊因为兴奋而泛起可爱的红晕,呼吸也急促了些。但紧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与她那精致娇弱外表不符的忧郁和困惑。
“不过,”她的声音重新低了下去,“鲍尔先生,说实话,您别笑话我……您文章里说的那些,什么‘堑壕’、‘钢铁巨兽’、‘突击’、‘消耗’,我其实看不太懂。我从小,父亲和哥哥们就不怎么跟我讲这些,他们说那是男人和将军们该操心的事,女孩子只要会弹钢琴、画画、管理庄园、懂得社交礼仪就好了。”
她说着,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丝绸手袋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我不喜欢打仗,也不懂怎么打仗。但我知道,打仗会死人,会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都是很年轻、很好的人。我偷偷看过报纸,也听哥哥们偶尔聊天时提起,说东边,在日本和俄国那边,为了争夺一个小山坡,为了推进几百米,两边的人就那么一排一排地倒在铁丝网前面,倒在泥水里,怎么冲也冲不过去,然后春天来了,雪化了,泥地里都是……都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很快,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崇拜,而是多了一种更深沉、更个人化的情绪。
“所以,当我二哥——他在陆军参谋部任职——前阵子总是唉声叹气,晚上睡不着,白天也打不起精神,问他也不肯多说,只说‘打仗不该是这样的’,‘我们学的那些战术,好像都没用了’,‘我们德意志的小伙子,难道将来也要像日本人和俄国人打仗那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二哥当时痛苦而迷茫的样子。
“我们全家人都很担心他,安慰他也没用,他自己好像钻进了牛角尖。可就在前几天,他休假回家,整个人突然就……不一样了!”艾莉嘉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语气也变得轻快,“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抱着那份报纸,就是您写的那篇文章,反反复复地看,饭都顾不上吃。后来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但不是难过,是那种……那种很亮、很有神采的样子!他跟我们说,他好像看到了光,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说,打仗不一定要用人命去填那些该死的沟,我们可以有更聪明、更厉害的办法!他说您的文章虽然有些地方太理想化,实现起来肯定很难,但思路是对的!是打破僵局的钥匙!他还说,要写信给他在但泽要塞服役的同学,讨论您说的那些……嗯……铁皮战车……”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不由自主地上前了一小步,仰起脸看着克劳德,那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感激和一种奇特的亲近感,仿佛克劳德不是那个搅动柏林风云的神秘“顾问”,而是帮她哥哥走出了困境的恩人。
“所以,鲍尔先生,虽然我不懂那些钢铁啊、履带啊到底怎么用,但……但是我知道,您写的东西,让一个原本快要被……被那种绝望吞掉的人,重新活了过来,重新看到了希望。这……这肯定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对吧?”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脸颊更红了,似乎意识到自己一口气说了太多,而且话题过于“不淑女”,但她眼神里的真挚和那份因他人受益而产生的喜悦,却如此清晰而动人。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心中微微一动。他预想过很多种别人对那篇文章的反应——狂热、质疑、嘲讽、算计、恐惧……但他唯独没有想过,会从一个不谙世事的贵族少女口中,听到这样一种最朴素、也最真实的反馈:它给了身处迷茫和痛苦中的人,一个重新振作的希望。
这比任何股市的波动、沙龙的争论、将军的愤怒或政治的算计,都更直接地触及了那篇文章可能带来的、最本质的东西——改变人心,点燃火光。哪怕这火光还很微弱,还很理想化,但它确实存在。
“冯·施特莱茵小姐,”克劳德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他微微欠身,语气真诚,“感谢您告诉我这些。这对我来说,比任何赞誉或批评都更有意义。如果我的文字,能在某种程度上,帮助像您二哥这样优秀的军官拨开眼前的迷雾,重新找到前行的方向和勇气,那将是我最大的荣幸。战争确实残酷,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去寻找那些能够减少无谓牺牲、让胜利代价更小的方法。这并非是对勇气的否定,而是对生命的珍重。”
克劳德的声音温和而恳切,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世事后的悲悯。艾莉嘉怔怔地望着他,碧蓝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被理解的、被抚慰的感动光彩。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小巧的嘴唇动了动,脸颊的红晕更深了。
但就在此时,一阵比刚才更加高亢、更加激烈的争吵声,从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个小圈子传来,像一盆冷水泼进了这短暂而微妙的温情氛围里。
“——荒唐!彻头彻尾的荒唐!”
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身材瘦削、留着精心修饰过的山羊胡、看起来颇有学者或官僚气质的老年绅士,正激动地用手中的银质杯碟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刺耳的“咔哒”声,脸色涨得通红。
“用钢铁造车?让它代替人去冲锋?那还是战争吗?那是懦夫!是机器在打仗!真正的德意志军人,应该骑在战马上,用军刀和勇气去征服敌人!这才是普鲁士的传统!是我们流淌在血液里的荣耀!”
“传统?荣耀?哼!” 那骑兵中冷笑一声,“老头!你已经变得懦弱了,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骑士了!你该退休了!你以为现代战争是什么?是骑士决斗?是贵族的游戏?不!战争是钢铁,是经济,是组织,是后勤!是精确的计算和冰冷的杀戮!你口中那些传统和荣耀,在机枪和铁丝网面前,就是一堆碎肉!看看东边,看看那些日本人、俄国人,还有那些在满洲泥潭里挣扎的俄罗斯人和明国人!他们的骑士精神在哪里?他们的军刀又砍断了多少铁丝?”
“你……你这是对帝国军队勇气的亵渎!”
“亵渎?我说的是事实!”
“你打过什么仗!有胆子来质疑我们老一辈!我们真刀真枪的干过!你呢!你学了点东西不知天高地厚了!至于那篇耸人听闻的文章,还有那个什么不知所谓的‘御前顾问’……”
“不过是哗众取宠的梦呓!是动摇军心、蛊惑青年的毒药!是彻头彻尾的歪理邪说!你们等着瞧吧,用不了多久,宰相大人,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阁下,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帝国绝不允许这种动摇国本、败坏军魂的言论肆意流传!到那时,看这些异想天开、蛊惑人心的言论,还能嚣张几天!”
“施特莱茵阁下”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精准的咒语,瞬间冻结了周围嘈杂的议论声。几个原本还在窃窃私语、交换眼神的绅士淑女,脸色都变了变,下意识地闭紧了嘴,或是将目光投向别处,仿佛那个名字带着某种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而克劳德,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大脑仿佛“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
施特莱茵。
施特莱茵……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静算计。他猛地转过头,视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死死地钉在身旁这位刚刚还在向他诉说兄长因他的文章“重获希望”的少女脸上。
艾莉嘉·冯·施特莱茵。
他想起刚才她的自我介绍。冯·施特莱茵。一个典型的、有历史的容克贵族姓氏。他当时并未在意,柏林姓这个的贵族或许不止一家。他甚至想起,在咖啡馆初遇时,她提到过她哥哥在近卫军,父亲常说“施特莱茵家的男人,要么为皇帝陛下持剑,要么为帝国持印。”
持印。
为帝国……持印?!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握着香槟杯的手指都僵硬了。杯中金色的液体微微荡漾,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宰相。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帝国宰相!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
艾莉嘉·冯·施特莱茵。
宰相……六七十岁的老人。艾莉嘉……十九岁的少女。
女儿?孙女?还是某个远房亲戚?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容克贵族家庭,老来得子并不稀奇。大号养废了,晚年再精心培养一个聪慧的小女儿作为新的希望,继承家业或进行政治联姻……完全可能。或者,是孙辈中最受宠爱、被带在身边、甚至可能过继或视为己出的那一个。
无论具体关系如何,“冯·施特莱茵”这个姓氏,以及她流露出的良好教养、对家族传统的熟稔、以及那种被保护得极好、对政治军事一知半解却又充满好奇的天真状态……都指向一个事实:她是帝国最高权力核心圈层的直系亲属,是那座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最无害、也最容易被忽视,却又可能蕴含着关键信息的那一角。
而更微妙、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她二哥,那个因他的文章而“重获希望”、在陆军参谋部任职的年轻人,也是宰相的……儿子或孙子?一个身处帝国军事决策关键位置、深受传统战术困扰、却又渴望突破的年轻军官。他不仅读了文章,还“好像看到了光”,甚至要写信给同学讨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宰相的家庭内部,对“钢铁巨兽”的看法可能已经产生了裂痕,至少不是铁板一块的反对。而这位艾莉嘉小姐,或许不仅仅是偶然闯入他视线的一只美丽蝴蝶,她本身,就可能是一个连接着宰相家庭内部、连接着那个“迷茫二哥”的……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纽带。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克劳德脑中飞旋,如同被风暴搅动的碎片。危险?机遇?陷阱?还是无心插柳?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真相如何,此刻的艾莉嘉·冯·施特莱茵,依然是他面前这位刚刚对他流露出感激和亲近的单纯少女。惊慌失措或过度试探,都是最愚蠢的反应。
电光石火间,他脸上的震惊与空白迅速褪去,像潮水般退却,被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意外和礼貌的好奇所取代。他微微挑起眉,目光重新聚焦在艾莉嘉脸上,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只是因为听到了一个令人敬畏的名字。
“冯·施特莱茵小姐,”他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只是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请原谅我的惊讶。我只是没想到……您竟然是施特莱茵阁下的家人。”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艾莉嘉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只是被他突然的凝视和提到祖父或父亲?的名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的红晕又加深了些,手指不自觉地卷着丝绸手袋的系带。
“啊,是的……”她轻声说,眼神有些闪烁,似乎不太习惯在公开扬合被直接点明与宰相的关系,“施特莱茵阁下是我的……嗯,我的父亲。”她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既自豪又有些拘谨的复杂情绪。
父亲…克劳德心中了然,看来是大号没救了,开的小号
“原来如此。”克劳德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适度的敬意,“施特莱茵阁下是帝国的基石,我们所有人都蒙受他的庇护与指引。能有这样的父亲,是您的幸运,冯·施特莱茵小姐。”
“谢谢您,鲍尔先生。”艾莉嘉小声说,似乎放松了一些,“父亲他……确实总是很忙。但我有时候会去他的书房,他会教我下棋,偶尔也会说一些……嗯,关于帝国责任的事情。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我知道,他都是为了帝国好。”
她的语气真挚,显然对父亲充满敬爱。这种家庭内部的温情流露,让克劳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丝。至少,从她的反应看,她似乎完全不知道宰相可能会对她口中这位“带来希望”的鲍尔先生采取什么行动。她只是一个崇拜父亲、关心兄长、对新鲜事物抱有好奇的普通贵族女孩。
这或许……是好事?
“能聆听阁下的教诲,本身就是一种荣幸。”克劳德顺着她的话说,然后巧妙地,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回她刚才提到的二哥身上,“说起来,您刚才提到令兄……他在参谋部任职,想必对军事的理解比我这个门外汉要深刻得多。他对我那篇粗浅的文章,居然能有如此积极的看法,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也……更增添了几分惶恐。”他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自嘲的苦笑,“毕竟,我只是提出了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很多技术细节和实际操作上的困难,恐怕远非我能想象。令兄是专业人士,他的肯定,分量太重了。”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进行一扬极其微妙的“示弱”与“铺垫”。一方面,强调自己“门外汉”的身份,降低可能被视为“威胁”或“挑战”的印象;另一方面,将话题引向她二哥的专业视角,为后续可能的、更深入的对话埋下伏笔。
“鲍尔先生,您太过谦了。”艾莉嘉立刻反驳,脸颊因为微微激动而泛着更可爱的红晕,那是一种发自内心、不带任何矫饰的认真,“我二哥虽然常年在军营和地图堆里打转,但他对人对事的眼光……其实很挑剔的。他能被一篇文章说服,甚至因此重新振作起来,那这篇文章一定非同寻常。他说您的一些想法,虽然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里的东西,但思路本身,就像……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凿开了一个洞,让光能透进来。他说,就算这钢铁巨兽最终被证明行不通,但您对堑壕战的担忧,对现有战术僵局的思考,本身就很有价值,值得每一个军官去正视,而不是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
她顿了顿,碧蓝的眼眸真诚地望着克劳德,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少女分享秘密般的天真与信赖:“他甚至说,总参谋部里有些老将军,太过于看重过去的荣光和经验,对新的技术、新的威胁,反应太慢了。他觉得……有时候,或许需要像您这样不在其位,不受那些条条框框束缚的人,才能说出一些他们不敢说,或者不愿意去想的、不中听的真话。”
这番话,从一个不谙军事的贵族少女口中,以如此坦诚、甚至带着点“告密”性质的方式说出来,所蕴含的信息量,远比她自身意识到的要多得多。它印证了克劳德之前的猜测:在军队内部,尤其是在年轻一代的参谋军官和技术军官中,对现状不满、渴望变革的思潮是存在的,甚至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普遍、更强烈。而他的文章,恰好成为了这种思潮的一个宣泄口和催化剂。更重要的是,这种思潮,已经渗透到了艾莉嘉的二哥——这位身处参谋部、出身显赫的年轻军官心中,并且显然,与家中那位位高权重的宰相父亲,在军事理念上存在微妙的分歧。
“令兄过誉了。我不过是将一些趋势性的东西,用比较直接的方式表达了出来。”克劳德谨慎地回应,心中却在飞快地权衡。眼前的少女,如同一扇无意中打开的、通往帝国权力核心最隐秘处的小窗。他需要从这扇窗户里获取更多信息,但又不能操之过急,以免引起警觉或反感。
“您太谦虚了,鲍尔先生。”艾莉嘉坚持道,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固执的光芒,“能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这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而且……”她忽然有些羞涩地抿嘴笑了笑,“而且您那天在咖啡馆,讲的那些东方故事,什么‘武侠’、‘意境’,也很有趣。感觉您懂的东西很多,不只是在军事上。”
“那只是些闲谈罢了,小姐,不值一提。”克劳德也露出温和的微笑,恰到好处地放松了气氛,“与您这样的淑女谈论那些打打杀杀、或者枯燥的机械,实在有失风雅。我们还是聊些更愉快的话题吧,比如……您今天这身礼服,非常雅致,很适合您。”
话题的转换让艾莉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红晕更深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淡紫色的裙摆:“您过奖了……是裁缝的手艺好。”但显然,任何年轻的女士都不会拒绝这样的恭维,尤其这话出自一位虽然身份神秘、但谈吐不俗、还刚刚被证实是那篇“惊世骇俗”文章作者的年轻先生之口。她对克劳德的好奇和好感,似乎又增加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蓝色晚礼服、年岁稍长、神情略带一丝不耐的女士,从不远处的人群中走来。她容貌与艾莉嘉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加成熟、干练,目光锐利地扫过艾莉嘉,又落在克劳德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审视。
“艾莉嘉,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女士开口道,“我找了你半天。施塔恩夫人刚刚提起,你答应过要为她和她的客人们弹奏一曲舒伯特的,可别让夫人等急了。”她的目光在克劳德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注意到他简朴但得体的衣着,以及那份与众不同的沉稳气质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礼仪让她没有立刻询问。
艾莉嘉显然有些窘迫,她飞快地瞥了克劳德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和不舍,但还是立刻对那位女士——显然是她的表姐——点了点头:“是,表姐。我这就过去。” 她转向克劳德,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抱歉,鲍尔先生,我得先失陪了。很高兴能和您聊天。”
“能与您交谈,是我的荣幸,冯·施特莱茵小姐。希望舒伯特的小夜曲能带给您和诸位宾客一个愉快的夜晚。” 克劳德微微欠身,礼仪无可挑剔。
艾莉嘉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而明亮,然后才跟在表姐身后,提起裙摆,快步向客厅中央一架被众人围拢的白色三角钢琴走去。她的表姐在转身前,又回头深深地看了克劳德一眼,那目光里的探究意味,更加明显了。
克劳德目送着那抹淡紫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啜饮了一口杯中的香槟。与艾莉嘉的偶遇和交谈,虽然短暂,但信息量巨大,甚至有些出乎意料。她的身份,她透露出的关于其兄长和家庭内部可能的观念分歧,都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