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才来无忧宫几天!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窗外是典型的柏林春日清晨,天色澄澈,略带寒意的风从半开的窗棂吹入,拂动着厚重的丝绒窗帘。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滑的拼花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也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沉的、细小的金色尘埃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德意志的皇帝、普鲁士的国王,此刻正站在巨大的桃花芯木书桌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那张对她来说稍显宽大的高背椅里,而是背对着大门,面朝窗外,一动不动。纤细的背影挺得笔直,银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后颈。她穿着那套普鲁士蓝的军装式外套,剪裁合体,衬得她肩膀瘦削,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与那象征权力的宽大房间形成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对比。


    她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不,准确地说,是那份《柏林日报》的特刊。纸张的边角已经被无意识地攥得微微发皱。


    塞西莉娅女官长如同往日一样,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尊完美无瑕的、由冰晶雕琢而成的雕像。但即便是她,那万年不变的、冰封般的精致面容上,此刻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那是一种混合了担忧、震惊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对风暴即将来临的预感。她的灰蓝色眼眸,如同最精密的钟表指针,扫过女皇那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握着报纸的手,扫过那过于僵硬的纤细脊背,然后,定格在门口的方向,等待着某个“始作俑者”的到来。


    空气里只剩下座钟指针行走的、单调而令人心慌的滴答声。每一秒,都像在无声地积累着什么。


    终于,门外传来两下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塞西莉娅无声地移动到门边,侧耳倾听,随即转身,用比平时更轻、更冷的声音向女皇禀报:“陛下,克劳德·鲍尔先生已在外等候。”


    特奥多琳德没有立刻回应。她依旧背对着门口,仿佛窗外花园里那些刚刚抽出嫩芽的菩提树,有什么东西深深吸引了她。但她的脊背似乎绷得更直了。


    几秒钟,或者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了。


    “……让他进来。”


    塞西莉娅微微躬身,无声地拉开书房厚重的橡木门,对门外那个身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在克劳德脸上停留了零点一秒,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


    克劳德步入书房。他身上还是那套深灰色法兰绒西装,但领结一丝不苟,头发梳理整齐,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准备聆听指示的专注。他似乎对室内几乎冻结的空气和女皇陛下那过于挺直的背影毫无所觉,走到书桌前方适当距离,依礼站定,微微躬身。


    “陛下,日安。您召见我?”


    “三天前,朕交给你的那份关于所谓皇家试点的构想草案,不知你完成得如何了?”


    特奥多琳德没回头,语气里似乎有些不满,估计是知道他干的好事了…


    “回禀陛下,初步的纲要已经拟出,正在补充细节和数据支撑。预计今日下午可以呈送给您审阅。”


    “很好。”特奥多琳德说,然后,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寂静的空气里炸开。“那么,朕是否可以认为,在完成这份……朕亲自布置的、事关帝国国本的重要工作的同时,你还有充足的余暇,去关注一些……嗯,与你顾问职责或许并不那么直接相关的事务?”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冰水浸透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阳光从她身后射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却让她的面孔陷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封冻了千年的冰川,又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边缘,翻滚着足以将人吞噬的、冰冷而炽烈的风暴。


    她抬起手,将那张被她攥得发皱的特刊放在了光滑的桌面上。动作很轻,但纸张落在桌面发出的那一声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啪嗒”声,在死寂的书房里,不啻于一道惊雷。


    “比如……比如,在未经朕任何许可,甚至未曾向朕提及只言片语的情况下,以‘御前特别顾问’的身份,在柏林发行量不错、影响力也堪称可观的报纸之一,发表一篇……一篇关于帝国未来军事战略、战术构想乃至兵器发展的……惊世骇俗的、长篇大论?”


    她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牢牢钉在克劳德脸上,声音终于无法抑制地提高,那属于少女的清亮音色因为激动和某种被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克劳德·鲍尔先生,朕是否可以请教,你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又或者,是谁,给了你如此的……胆量和权限?”


    最后一个词,她说得很慢,很重,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被冒犯的君王威严,以及一丝……被欺骗、被擅自代表、被置于某种不可预测的、危险境地的、属于十七岁少女的委屈和惊怒。


    “帝国如何打仗,德意志的剑锋指向何方,如何铸造,如何挥舞——这是帝国最高军事机密!是总参谋部、是陆军部、是朕!才有资格和权力去讨论、去决策的事情!你,一个刚刚踏入无忧宫不过数日的顾问,一个……一个……”她似乎想找一个足够严厉又不过分的词,但一时气急,竟卡住了,白皙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薄红,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瞪着克劳德,胸口微微起伏,“你竟然敢!敢用朕的名义!去发表这种……这种耸人听闻、动摇军心、甚至可能引发外交事端的文章!你知不知道,就凭这一条,朕就可以立刻把你扔进莫阿比特监狱,让你在那里待到头发花白!”


    “总…总之!你才来无忧宫几天!什么是德意志的战斗方式,朕最有发言权!”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亮出利爪的小兽的尖利。那份强撑的、属于帝王的冰冷威仪,在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情绪冲击下,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塞西莉娅垂着眼。连窗外的鸟鸣,似乎也在这一刻消失了。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他没有立刻辩解,也没有露出惶恐或畏惧的神色。他甚至微微低下了头,似乎在认真思考女皇的每一句质问。直到那声愤怒的、带着颤音的诘问在书房里回荡、消散,他才重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燃烧着冰焰的蓝眸。


    “陛下,您说,帝国如何打仗,是您,是总参谋部,是陆军部才有资格讨论和决策的事情。这一点,我认为说的好,我完全同意。”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不是辩解,不是求饶,而是……赞同?她冰蓝色的眸子眯了眯,怒气未消,但多了一丝警惕和狐疑。


    “但是,陛下,”克劳德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的耐心,“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在您,在总参谋部,在陆军部讨论和决策之前……或者说,在决定帝国的剑该如何铸造、如何挥舞之前,是否需要先了解,这把剑,未来可能需要面对什么样的敌人?需要劈开什么样的铠甲?以及……最重要的是,这把剑,目前是由谁在握着,又听命于谁?”


    “我发表那篇文章,陛下,绝非僭越,更非妄图替您或军方决策。我是在做一件,或许是您目前最需要,但也最难亲自去做的事情——投石问路,并且,试着搅动那一潭……看似平静的死水。”


    “投石问路?搅动死水?”特奥多琳德重复着这两个词,眉头紧紧蹙起,怒意中混杂了更深的困惑和不解,“你指的是什么?”


    “陛下,请想一想。您登基以来,所面临的,是一个怎样的局面?容克贵族把持军队和土地,工业巨头影响经济命脉,老派官僚盘踞政府要津,而总参谋部……那些挂着将星、胸前挂满勋章的老先生们,他们看待您,除了必要的、流于表面的恭敬之外,内心深处,真的将您视为帝国军队的最高统帅,一个可以决定帝国战争与和平命运、可以指引军队未来方向的……君主吗?”


    他顿了顿,没有给特奥多琳德反驳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还是说,他们更多地是将您视为一个……需要被保护、被引导、甚至在某些时候可以被‘建议’的年轻女孩?一个坐在皇位上、却未必真正懂得、也未必应该真正插手‘男人事务’——比如战争——的象征?”


    这番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包裹在皇权威严外的、那层薄薄的、谁也不愿捅破的窗户纸。特奥多琳德的脸色瞬间白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说中最隐秘痛处的、猝不及防的苍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燃烧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部分,只剩下冰冷的、带着刺痛感的余烬,和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无处遁形的慌乱。


    克劳德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微一定。他猜对了。这位少女君主最大的困境和不安,并非来自外部威胁,而恰恰来自内部——来自她无法真正掌控,甚至无法平等对话的帝国权力核心,尤其是那柄最锋利、也最桀骜不驯的“剑”。


    “我的文章,陛下,就是那块石头。我把它扔进了军方,扔进了容克,扔进了柏林所有自诩为‘精英’的池塘里。我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需要您立刻批准或否决的建军方案,那确实是僭越。我只是提出了一个问题,一个构想,一个基于技术发展趋势的、关于未来战争形态的可能性。”


    “我没有说‘我们必须造坦克’,我说的是,‘有人提出了这种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或许值得我们思考’。我没有说‘现行战术是错的’,我说的是,‘如果我们不思考未来,可能会面临困境’。”


    “但最重要的是,陛下,我署上了‘御前特别顾问’的名头。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个‘问题’,这个‘构想’,是来自无忧宫,是来自您的身边。这不是某个愤世嫉俗的记者在胡说八道,也不是某个失意军官的哗众取宠。这是来自帝国权力中心的一种声音,一种姿态,一种试探。”


    他观察着特奥多琳德的表情。少女眼中的慌乱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急速思索的神色所取代。她不再瞪着他,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桌面的特刊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现在,石头扔出去了。水花,您也看到了。《柏林日报》的特刊,在几个小时内被抢购一空。柏林西区的俱乐部、沙龙里,所有人都在谈论它。蒂森联合钢铁的股票涨了,戴姆勒汽车的股票涨了,连 MAN 的优先股都受到了关注。陆军部的值班电话快要被打爆了,总参谋部那些将军们的周末聚会不欢而散……陛下,您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这说明,帝国的心脏,柏林,它并非铁板一块!并非所有人都满足于现状,并非所有人都认为现有的道路万无一失!有太多的人,年轻的军官,渴望新战功的容克子弟,嗅觉灵敏的银行家和工业家,甚至包括一些在总参谋部里不得志、却拥有真才实学和进取心的少壮派……他们渴望变化,渴望新的方向,渴望打破僵局!他们只是缺少一个旗帜,一个由头,一个……来自高处的、哪怕仅仅是暗示性的鼓励!”


    “我的文章,给了他们这个由头。而‘御前特别顾问’这个署名,则给了他们一个错觉,一个希望——陛下,您,或许和他们想的一样!您,或许也看到了旧有路径的局限!您,或许愿意支持新的、大胆的尝试!”


    特奥多琳德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之前的愤怒、委屈、慌乱,已经被一种极度震惊、混杂着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隐隐的、被点亮的、灼热的光芒所取代。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您看,陛下,”克劳德摊开手,“我什么都没有承诺,我甚至没有直接说这是您的意思。但我只是扔出了一块石头,标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然后,那些潜伏在水下的、心怀各异、但都渴望变化的鱼,就自己浮出了水面,开始朝着那个方向游动,开始互相撕咬,开始显露他们的阵营和意图。”


    “现在,您不需要再费力地去猜测,谁可能是朋友,谁可能是敌人,谁在观望,谁在阻挠。舆论已经帮您完成了一次初步的、自然的分化。那些激烈反对的,是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和最顽固的守旧派。那些热烈支持的,是潜在的革新力量和您的天然盟友——至少,在‘求变’这一点上是。而那些沉默不语、暗中观察的,则是可以争取的中间派。”


    “更重要的是,”克劳德向前一步,双手轻轻按在书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通过这件事,您向所有人,尤其是向军队,发出了一个清晰无误的信号:陛下,并非对军事一无所知,也并非甘于被排除在帝国最核心的武力事务之外。陛下,有自己的人,有自己的想法,并且,不畏惧将其公之于众,接受讨论甚至挑战。”


    “这比任何正式的声明、任何秘密的会议都要有力得多!它无声地宣告了您的存在,您的意志,您参与游戏的决心和能力!它让那些习惯了将您排除在外的人,不得不开始正视您,不得不开始将您作为一个变量,一个玩家,纳入他们的算计之中!”


    “而这,陛下,正是您掌握那柄‘剑’的第一步——不是去抢夺,而是让握剑的人,开始意识到,剑的主人,正在注视着他们,并且,对剑的样式和用法,有了新的、不同的想法。”


    书房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和特奥多琳德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少女皇帝呆呆地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克劳德,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她的脸上没有了怒气,也没有了慌乱,只剩下一种巨大的、信息过载后的茫然,以及茫然之下,缓缓升腾起的、难以置信的恍悟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棋手看到绝妙一手时的兴奋。


    她低头,再次看向桌上那份被她揉皱的特刊。那不再是一份惹祸的、僭越的罪证,而变成了一份……投石问路的石子,一面分化敌我的镜子,一声宣告存在的号角。


    她……她竟然完全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她只看到了表面的冒犯,潜在的巨大风险,可能引发的军方反弹和老臣诘难……她恐惧,她愤怒,她觉得被背叛,被置于险地。


    可现在,经克劳德这么一说……这一切,似乎……似乎都变成了……精心策划的……妙棋?


    那些涨价的股票,那些争论的沙龙,那些被打爆的电话,那些不欢而散的聚会……所有这些,不再是她需要焦头烂额去扑灭的“麻烦”,而是她可以冷眼旁观、甚至可以顺势利用的“风向”和“力量”?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黑暗迷宫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突然被人拉着,升到了半空,俯瞰到了整个迷宫的布局,看到了那些隐藏的通道,那些潜在的盟友,那些可以设下陷阱的拐角……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有人,在不经她允许的情况下,朝迷宫里扔了一块石头,惊起了一片飞鸟?


    这感觉……太奇妙了。也太……骇人了。


    “所以……你……你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你不是在妄议军事,你是在……帮朕……试探?”


    “是在为您开辟战扬,陛下。”克劳德纠正道,“是在为您的声音,开辟一个能被听到的通道。军事,只是第一个,也是最锋利、最能吸引注意力的话题。如果连这个最坚固的堡垒,我们都能让它听到不同的声音,那么其他的领域……经济,社会,改革……阻力是否会小一些?”


    特奥多琳德没有说话。她缓缓地,几乎是有些僵硬地,绕到书桌后面,坐进了那张高背椅。宽大的椅子衬得她更加娇小,但她挺直了脊背,双手放在光滑的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冲击太大了。


    克劳德静静地等待着,垂手而立,目光落在书房地毯繁复的花纹上,姿态恭顺。


    良久,特奥多琳德终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带走了她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愤怒、委屈和不安。她再抬起头时,冰蓝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你……你这样做,风险极大。总参谋部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老家伙……他们会来找朕,会质询,会施压。还有议会,还有舆论……后续的麻烦,会很多。”


    “是的,陛下。”克劳德坦然承认,“风暴已经掀起。但风暴眼中,往往最平静。接下来的关键,在于您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特奥多琳德下意识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很简单,陛下。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克劳德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不承认,也不否认。”


    “不承认,也不否认?”特奥多琳德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随即,那双冰蓝色的眼眸蓦地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对。”克劳德点头,“当陆军大臣、总参谋长,或者任何元老重臣来问您,您只需要用最平静、最无辜的语气告诉他们:‘鲍尔顾问的那篇文章?哦,朕看到了。年轻人,想法总是比较活跃,比较……超前。朕欣赏他的才华和敢于思考的勇气,所以给了他一个顾问的头衔,让他可以畅所欲言。至于文章里的具体内容……’”


    他顿了顿,模仿着一种奇怪的语调:“‘那只是他个人的学术探讨和设想嘛。帝国鼓励学术自由,鼓励年轻人思考国事,这不是坏事。至于是否可行,是否采纳,那自然需要总参谋部的专家们、陆军部的长官们,进行严谨的、专业的评估。朕相信诸位的专业判断。’”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越来越亮,几乎要放出光来。她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了嘴,露出一点点洁白的贝齿。


    “您把自己完全摘了出去。您只是‘欣赏才华’,‘鼓励思考’。您没有肯定文章内容,也没有否定。您将皮球,完美地踢回给了总参谋部和陆军部。现在,压力在他们那边了。他们必须对这个‘个人的、超前的学术探讨’做出回应。如果他们全盘否定,斥为无稽之谈,那么,那些被文章点燃了热情、看到了希望的年轻军官、技术军官、还有投了钱的银行家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总参谋部僵化、保守、扼杀创新。而您,陛下,您是开明的,是鼓励新思想的。”


    “如果他们部分肯定,甚至愿意成立一个研究小组‘评估’一下……那更好。这意味着,您成功地在最坚固的堡垒上,撬开了一条缝隙。阳光和新鲜空气,就能进去了。而提出这个设想、并被您‘欣赏’的我,以及站在我身后的您,就自然而然地,成了这股‘新思潮’的象征和潜在的庇护者。”


    “到时候,谁支持革新,谁就是‘陛下欣赏的、有远见的忠臣’。谁顽固守旧,谁就是‘阻碍帝国进步、辜负陛下期待的庸碌之辈’。人心向背,潜移默化,就在其中了。”


    “而且,”他补充道,语气轻松了一些,“通过这件事,您也向所有人展示了您的胸襟和智慧——您能容人,哪怕这个人的想法听起来惊世骇俗。您看重的是才华和忠诚,而非单纯的资历和出身。这会让更多有真才实学、但可能被排挤的年轻人,看到希望,向您靠拢。”


    特奥多琳德彻底听懂了。不,不仅仅是听懂,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微微发烫,一种混合了豁然开朗、棋逢对手、以及掌控局面的兴奋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的四肢百骸。她仿佛看到了一盘错综复杂、原本自己处处受制的棋局,被眼前这个人,轻轻巧巧地落下一子,顿时天地变色,攻守易形!


    自己之前的愤怒、委屈、恐惧……现在看起来,多么的……幼稚和短视!她竟然只看到了风险,没有看到这风险背后蕴藏的、巨大的、扭转局面的机遇!


    “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低声重复着,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品味。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让她眼中的光芒更盛。


    然后,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被她迅速抿紧,试图压回那副惯常的、努力维持的威严表情。但那点笑意,已经从她微微发亮的眼眸、轻轻颤动的睫毛,以及那几乎要飞扬起来的眉梢泄露了出来。


    “哦~” 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恍然大悟和惊叹的鼻音,身体不自觉地离开了高背椅的靠背,向前倾了倾,几乎要趴在书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克劳德,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鲍尔,”她的称呼变了,不再是冷冰冰的、带着全名的“克劳德·鲍尔先生”,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惊叹、兴奋和某种重新评估意味的、简单的姓氏,“鲍尔!”


    “你可真是个……”


    她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天才”?但她立刻意识到了这个词语所蕴含的、过分的赞誉,与她作为德皇的矜持不符。她硬生生地刹住话头,强行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叹咽了回去,重新挺直了腰背,清了清嗓子,试图用更“得体”、更“符合身份”的语气重新开始。


    然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像关不住闸门的洪水,依旧从她努力板正的语调缝隙中,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咳……朕是说,”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威严,带着君王对臣下应有的、恰到好处的肯定,“你做得……嗯,还不错。至少,没有朕一开始以为的那么……鲁莽和无知。”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桌上那份皱巴巴的特刊,又迅速移回到克劳德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好奇与兴奋。仿佛克劳德不再是一个“惹了麻烦的顾问”,而是一个……一个会下棋的、而且第一步就下在了她意想不到、但回头细想又妙到毫巅位置上的、有趣的棋手。


    “虽然你的手段……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胆大妄为,简直闻所未闻!”她语速越来越快,像一只叽叽喳喳找到了新奇玩具的、骄傲的小鸟,“但……但就结果而言,至少目前看来,确实……确实起到了某种意想不到的、扰乱局面的作用。这倒是……倒是给了朕一些……嗯,一些新的思路。”


    “朕一开始,确实很生气。”她皱起小巧的鼻子,仿佛在回忆那种被冒犯的感觉,但这生气此刻似乎也带上了一点事后诸葛亮的得意,“觉得你自作主张,简直是……简直是给朕惹麻烦!但……但经你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完全糟糕。甚至……有点……巧妙?”


    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寻求肯定,目光灼灼地看着克劳德。


    “而且,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出……想出这么一套说辞,嗯,应对之策,看来你也不是完全的……庸才。”她努力让自己的夸奖听起来不那么直接,不那么“掉价”,但那份“朕的投资眼光果然不错”的得意劲儿,已经像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一样,无可阻挡地散发出来。


    “朕当初……嗯,留下你,给你机会,看来……也并非完全是看走了眼。”


    她终于说完了,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冰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混合了矜持、得意、以及强烈好奇的、极其复杂的光彩。那样子,像极了一只刚刚成功完成了一次漂亮捕猎,正昂首挺胸、等待夸奖,却又强装出一副“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模样的小猫。


    “嗯……”特奥多琳德似乎完全没听出克劳德话中那点不易察觉的恭维,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身体不自觉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一只手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肩前的一缕银发,目光有些出神地望着桌面上那份皱巴巴的特刊,嘴里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但那份恍然大悟的兴奋和一点点“棋高一着”的小得意,却越来越藏不住。


    “……不承认,也不否认……把问题丢回去……让他们自己去争……自己去想……嗯……好像……确实可以……这样好像……朕就不用那么被动了……”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样子,像极了在课堂上刚刚解开了一道困扰已久难题的学生,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急于与人分享、但又不好意思明说的雀跃。


    “对!让他们去争!”她忽然又坐直了身体,冰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看着克劳德,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找到新游戏的、跃跃欲试的劲儿,“朕就……朕就看着!看他们谁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反正,是你这个‘顾问’的文章,是他们说的,年轻人‘活跃’、‘超前’嘛!朕又没说一定要这么干……”


    但随即,她又想起了什么,眉头又蹙了起来,语气里多了点苦恼和心虚:“不过……万一,万一他们真的吵得太凶,闹到朕这里来,非要朕表态呢?那些老头子,特别是宰相艾森巴赫,还有那些容克元老,他们可不好糊弄……”


    “那就请他们各自陈述理由,陛下。”克劳德立刻接口,语气沉稳,给她递上一个“台阶”,“您可以告诉他们,事关重大,涉及帝国百年根基,您需要兼听则明,需要听取各方意见。可以开御前会议,可以让陆军部、总参谋部、兵工署、甚至大学里的技术专家,都提交详细的、有数据和模型支撑的报告。要他们拿出详实的、令人信服的论据来,证明‘钢铁巨兽’要么是异想天开,要么是未来必然,而不是简单地用资历和权威来压人。”


    “对!让他们去论证!”特奥多琳德眼睛更亮了,仿佛找到了应对难题的“标准答案”,“朕就让他们吵,让他们拿出真凭实据来!吵得越凶,拖得越久,就……就越好!”她似乎觉得“拖”这个字有点不符合明君形象,赶紧补充道,“嗯……是朕需要深思熟虑!对,深思熟虑!”


    “陛下圣明。”克劳德微微低头,掩饰住嘴角一丝几乎控制不住的笑意。眼前这位小陛下,正在飞快地领悟着什么叫“平衡”和“引导”,或者说,什么叫“甩锅”。


    “嗯……朕知道了。”特奥多琳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更沉稳、更“帝王”一些。但脸上那份刚刚因兴奋和恍然大悟而升起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反而因为“想明白了”而显得容光焕发。她看了看克劳德,又看了看桌上的稿纸,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刚才那种紧张对峙的气氛早已消散无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兴奋、信赖和一点不知所措的轻松。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视线游移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克劳德身上,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但比之前柔和了不止一点,“那份……嗯,关于什么试点方案的稿子,你抓紧时间写完。还有……关于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投石问路,分化……啊,就是你说的那些东西,写成条陈,要详细,要有理有据,明天……不,后天一起给朕看。”


    “是,陛下。”克劳德躬身应道。


    “嗯……行了,朕……朕有些累了。你可以退下了。”特奥多琳德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但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书桌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装饰的、深色木匣子。


    她的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了一瞬,又迅速板起脸,努力用最平淡、最随意的语气,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侍立在角落阴影里、如同一尊冰雕般的塞西莉娅女官长说道:


    “塞西莉娅,朕有点……嗯,有点渴了,想吃点东西(???)。去,把那个柜子上面的……那个盒子拿过来。”


    她说完,飞快地瞥了克劳德一眼,见他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没有抬头,似乎对“渴了”和“吃点东西”之间奇怪的逻辑毫无察觉。她才暗自松了口气,但耳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浅的粉色。


    塞西莉娅女官长从阴影中无声地走出。她径直走向书房靠墙的一个高柜,踮起脚尖从柜子顶层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个深色的木匣子。然后,她转身,捧着木匣,走回书桌前,将其轻轻放在桌面上,就在那堆“事关国本”的文件旁边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那个木匣子“吸”了过去。她舔了舔嘴唇,但立刻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不符合“女皇陛下”的威仪,赶紧抿住,只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眼巴巴地瞅着塞西莉娅打开盒盖。


    盒盖被轻轻掀开。里面没有露出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宫廷御膳的点心。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块块用精美锡纸独立包裹的、方方正正的、散发着浓郁可可香气的……巧克力。


    准确说,是来自瑞士的顶级手工黑巧克力,每一块上都印着繁复的花纹,是专门供给皇室享用的特供品。在这个时代,可可豆还是稀罕物,这种纯度高、口感丝滑的巧克力更是价比黄金的奢侈品,也是这位年轻女皇为数不多的、私下里极其热衷的“小嗜好”之一。


    塞西莉娅拈起一块巧克力,熟练地剥开锡纸,露出里面黝黑发亮、方方正正的巧克力块,然后,将其放在一个同样精致的小瓷碟里,递到特奥多琳德面前。


    整个过程,塞西莉娅面无表情,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而特奥多琳德,从木匣子被拿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努力维持着“朕只是有点饿了随便吃点”的淡然表情,但那双紧紧盯着巧克力移动轨迹的、亮晶晶的蓝眼睛,和那微微抿起、似乎在下意识吞咽的嘴唇,彻底出卖了她。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捻起那块小小的、深色的方块,凑到嘴边,先是用小巧的鼻尖轻轻嗅了嗅那浓郁的可可香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小小地咬了一口。


    “唔……”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混合着满足、愉悦和放松的叹息,从她喉咙里逸了出来。她那总是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整个帝国重担的眉头,在这一刻,彻底舒展开来。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长长的银色睫毛垂落,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那种强装的威严、紧绷的焦虑、以及刚刚恍然大悟后的兴奋,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沉浸在美味中的、近乎孩子气的放松和愉悦。甚至,她的脚尖,在宽大的书桌和高背椅的遮挡下,几不可察地、轻轻地点了两下。


    但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似乎猛地意识到,克劳德还没走!还站在下面!她居然当着臣下的面,露出了这种……这种不够“庄重”的样子!


    “咔嚓”一声,她几乎是带着点慌张地,将剩下的大半块巧克力整个塞进了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像只偷偷藏了松果的小仓鼠。她努力想做出咀嚼的样子,但巧克力块有点大,她只能用力抿着嘴,脸颊一动一动地,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有些慌乱地看向还站在下方的克劳德,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你怎么还没走?!”


    克劳德适时地、深深地低下头,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声音平稳无波:“是,陛下。臣告退。”


    他转身,步履平稳地向门口走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在转身的瞬间,借着角度的遮掩,他的嘴角,终于彻底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忍俊不禁的、温柔的弧度。


    走到门边,他轻轻拉开门,又轻轻带上。在门合拢的最后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位永远如冰雕般完美的塞西莉娅女官长,正用一种近乎宠溺的、但又强行压抑着的无奈眼神,看着自家陛下那鼓着腮帮子、努力想保持威严但又手忙脚乱去拿第二块巧克力的模样。而陛下本人,则一边努力咀嚼,一边试图用眼神“杀死”那块让她“失态”的巧克力,同时还不忘朝门口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确认那个“讨厌的”、“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的顾问真的离开了。


    厚重的橡木门终于完全合拢,将书房内那微妙而略带滑稽的一幕彻底隔绝。


    克劳德站在门外华丽而寂静的走廊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紧贴着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直到此刻,那根从踏入书房起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缓缓松弛下来。


    他赢了。或者说,至少,他成功地让那位心思难测的少女君主,接受了他的“投石问路”,甚至……有点乐在其中了。


    而这,对于他这个一无所有的穿越者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开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