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置办行头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带他出来的不再是那两位“石膏像”,而是一位表情温和些的女性侍从。对方礼貌地告知他,房间已安排好,随时可以入住,但“建议鲍尔先生先处理一下个人事务”,并委婉地表示宫里不提供“非制式”的便服。
克劳德听懂了潜台词:先把你这身行头换了,别丢皇宫的人。
他揣着那张能兑换五万马克的支票,站在无忧宫外修剪整齐的林荫道上,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那点荒诞感。就在几小时前,他还是个挣扎在饿死边缘的穿越倒霉蛋,现在,他成了“皇家顾问”,口袋里揣着巨款,任务是……帮十七岁的小德皇改造国家?
不,任务首先是别让她觉得自己是个骗子,以及,别再因为衣着“有碍观瞻”被赶出来。
他叫了辆马车,报上地址:“菩提树下大街。”
马车辘辘驶过柏林街道。克劳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十九世纪末景象,脑子里却还是刚才书房里的画面。那小女皇板着脸、努力想显得威严,却连耳尖发红都控制不住的样子,实在太过鲜活。
“个子小小的,脾气倒不小。”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银头发倒是挺特别,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少白头……嗯,操心国事操心的?穿那身军装,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还硬要摆出一副‘朕很威严’的架势……”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种强撑出来的、一戳就破的威严,配上那双清澈又故作冰冷的蓝眼睛,有种奇异的反差萌。
“以后熟了,非得找个机会治治她这动不动就‘哼’的毛病。”他暗忖,思绪开始不着边际地发散,“怎么治呢……对了,她个子矮,我好歹一米七。等她再摆皇帝架子的时候,我就低头看她,用那种……嗯,哄邻居家闹脾气小屁孩的语气说话:‘是是是,陛下说得对~’ 她肯定要炸毛,跳起来都打不到我下巴,但我是‘恭敬地低头聆听圣训’啊,她还没法发作……”
这幻想过于生动,以至于克劳德差点笑出声。他赶紧咳嗽一声,掩饰过去。可惜了,没绑定个什么“气哭小皇帝就变强”的系统,不然这不得刷刷涨经验?
马车在菩提树下大街停下。这里是柏林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两旁商铺林立,橱窗明亮,行人衣着体面,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水、皮革和刚刚铺就的沥青混合的气味。这才是帝国首都的黄金时代该有的样子,与他那个没有暖气、弥漫着霉味的阁楼出租屋仿佛两个世界。
克劳德按着原主的记忆碎片找到了一家据说“历史悠久、专为绅士服务”的怀特父子裁缝店。店面不大,但橱窗里的西装模特姿态优雅,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推门进去,门铃轻响。
店内很安静,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绒絮和淡淡的樟脑丸味道。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裁缝从里间走出,目光在克劳德身上快速扫过——从磨白的袖口,到略显不合身的外套剪裁,再到鞋面上没完全擦干净的灰尘。
老裁缝的脸上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的温度降了几分。“先生,日安。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我需要定做几套衣服。”克劳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正式扬合穿的,日常穿的,都要。面料要好,剪裁要合身。”
“当然,先生。”老裁缝示意他到里间量尺寸,动作依旧礼貌,但少了些热情,“请这边来。您对款式和面料有什么偏好吗?我们这里有最新的英国精纺羊毛,意大利的高级面料……来自大明的丝绸……”
克劳德一边应付着回答,一边在心里盘算。按照“备忘录”的要求,深色为主,庄重,但不能全是黑色……他挑选了深灰、藏青和一种近似黑色的深棕,又选了衬衫和领结的料子。老裁缝拿着皮尺在他身上比划,记录着数据,偶尔给出专业建议,但话不多。
量完尺寸,开始讨论细节和价格。老裁缝拿出厚厚的面料样本和价格目录,一项项解释。三套西装,加上配套的衬衫、领结、手帕,甚至还包括了一件备忘录上“建议”的冬季大衣,总价算下来,是一个让克劳德眼皮微跳的数字——足够原主那样的编辑不吃不喝干上大半年。
“可以。”克劳德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经常进行这种消费,“多久能好?”
“最快也需要两周,先生。慢工出细活。”老裁缝说,合上了本子,“那么,请您预付一半的定金。尾款取衣时付清。”他伸出手,姿态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克劳德也自然而然地伸手入怀,然后,动作僵住了。
支票。那张五万马克的支票,还好好地躺在他内袋里。
现金。他兜里那几个芬尼,连定金的一个零头都不够。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坏了。光顾着享受“有钱了”的幻觉和吐槽小德皇,完全忘了最重要的一步——他还没去银行把支票兑成现金!
老裁缝的手还伸在那里,脸上的职业微笑开始有点挂不住了,眼神里那点原本就稀薄的温度,彻底变成了审视和怀疑。他大概见多了这种打肿脸充胖子、最后掏不出钱的客人。菩提树下大街的店铺,可不是谁都能来赊账的。
空气瞬间有些凝滞。克劳德甚至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怎么办?说“我忘了带钱,回去取”?对方会信吗?看他这身打扮,恐怕只会觉得是拙劣的托词。说“我是女皇的顾问,支票在怀里”?更蠢了,谁会信?说不定直接被当成骗子赶出去,甚至招来警察。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尴尬和危机中,克劳德混乱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不是这个时代的记忆,而是属于他原来那个世界的、一段几乎要被遗忘的阅读记忆——马克·吐温的《百万英镑》。
那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凭着两张无法兑现的百万英镑钞票,在伦敦畅通无阻,因为所有人都相信,能拥有这样钞票的人,绝对拥有与之匹配的财富和信用。
信用。
他缺的不是钱,是立刻能证明自己“有资格”在这里消费的信用。而那张支票本身,只要它是真的,就代表着巨大的信用,哪怕它还没变成现金。
老裁缝的耐心似乎到了极限,他慢慢收回手,脸上的笑容变得疏离而冷淡:“先生,如果您暂时不方便……”
就在这时,克劳德深吸一口气,脸上因尴尬而起的微红迅速退去,换上了一副混杂着些许歉意和矜持的、他记忆中上层人士常用的表情。
“请原谅,是我疏忽了。”他语速平稳,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而非社死危机。他收回手,并没有立刻去掏支票,而是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问:“请问,贵店接受支票吗?我身上习惯不带大额现金,但今天出门时,恰好忘记先去银行了。”
老裁缝审视地看着他,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了几分。“本店自然接受信誉良好的银行支票,小额的,我们通常可以现扬确认。”他顿了顿,加重了“信誉良好”和“小额”这两个词,“不过,数额稍大,为了稳妥起见,我们可能需要派学徒去对应的银行核实一下,这需要一点时间。”
“原来如此,很合理。”克劳德点点头,似乎很认同这套流程。然后,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困扰的真诚表情,“只是,我这张支票……数额可能,嗯,不那么符合‘小额’的定义。如果派人去核实,会不会太麻烦贵店,也太耽误时间了?我需要尽快拿到衣服,有些扬合等着。”
老裁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这种故作矜持的顾客他也见过,通常最后掏出来的数字远没有他们暗示的那么惊人。他的语气更淡了:“先生,这是本店的规矩。为了资金安全,必要的核实流程是必须的。如果支票本身没有问题,核实也很快。那么,您方便让我看看吗?”
他伸出手,这次是索要支票,姿态公事公办。
克劳德没有再犹豫。他知道,此刻任何迟疑都会让本就不多的信任彻底破产。他用一种尽量显得寻常、仿佛只是掏出一张普通纸片的动作,从内袋里取出那张折叠起来的支票,轻轻抚平上面因折叠而起的微小折痕,然后递了过去。
“那就麻烦您了。”他说,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老裁缝接过支票,起初眼神是惯常的、带着审视的平静。他先扫了一眼签发银行——帝国宫廷银行,眼神略微一凝。这不是普通的商业银行,是专为皇室、高级贵族和国家机构服务的特殊银行,寻常富商都未必能在那里开户。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个用清晰、有力、带着独特个人风格的笔迹签写的数字上——“50,000.00”。他的眼皮猛地一跳,手指捏着支票边缘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但很快又放松,生怕弄皱了这张薄薄的纸。
最后,仿佛是不敢相信,又像是必须确认,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签名栏。
那里,用同样风格、但更为流畅华丽的花体字,签着一个名字:
Theodolinde von Hohenzollern……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菩提树下大街隐约传来的马车声和市井喧闹,反而衬得店内针落可闻。
老裁缝维持着低头看支票的姿势,足足有十秒钟。克劳德能看到他花白的鬓角处,似乎有一滴细小的汗珠,正缓缓沁出。
然后,老裁缝抬起了头。他脸上的职业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惶恐,以及一丝骤然升起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敬畏。他的目光再次飞快地扫过克劳德全身,但这一次,不再是挑剔和怀疑,而是在重新评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
“先……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才重新找回合适的音调,但比之前低沉、恭敬了何止十倍,“这……这当然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完全不需要核实!”
他几乎是双手捧着那张支票,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圣物,然后微微躬身,用上了敬语:“请您稍等,我立刻为您安排。您需要的所有衣物,本店将优先、以最快的速度、用最好的工艺为您制作。定金?”他猛地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不不不,您完全不需要支付任何定金!这是本店的荣幸!尾款也请您完全不必担心,任何时候,任何方式支付都可以!或者……或者干脆由本店……”
他大概想说“由本店承担”,但理智总算还在,没把这话说全。一张由德皇陛下亲笔签署的五万马克支票的持有者,怎么可能需要他这小店来免单?这本身就是天大的面子,是能挂在店里说一辈子的荣耀!
“只需要正常结算就好。”克劳德适时开口,打断了他可能过于激动的表态,语气依旧平静,“我理解规矩,该付的款项,衣服做好后我会一并支付。只是时间上,能否尽量快一些?我确实有些急用。”
“当然!当然!”老裁缝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我们会调集最好的师傅,日夜赶工!一周……不,五天!五天内,第一套最正式的一定送到您指定的地址!其余两套,十天内一定全部完成!您看可以吗?”
“那就再好不过了。”克劳德点点头,对老裁缝的转变并不意外,只是心里那点荒谬感又多了几分。权力和金钱的魔力,真是跨越时空,立竿见影。
他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什么,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无奈和自嘲的笑意,摇了摇头:“说起来,我真是糊涂。除了定做的,恐怕还得麻烦您,先给我找两套现成的成衣应急。”
“成衣?”老裁缝正沉浸在为“大人物”服务的激动中,闻言立刻应道,“有的,有的!本店也有少量为紧急客人准备的精品成衣,面料和剪裁都是上乘,只是尺寸可能……”他看向克劳德,意思很明显——您这身材虽然标准,但成衣未必完全贴合。
“合身就好,不要求完全贴身,能穿出去见人不失礼就行。”克劳德摆摆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懊恼和窘迫,“您是不知道,我昨天答应了一位老朋友去郊外爬山,散散心。结果,山没爬多高,倒是一脚踩空,掉进个被杂草盖住的土坑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拉了拉外套那磨白的袖口,仿佛在展示“战损”痕迹:“您瞧,这身最好的一套行头,就这么给毁了。手肘、膝盖都磨得不像样,还沾了不少洗不掉的泥浆草汁。待会儿还得去拜访另一位朋友,总不能穿着这身破破烂烂的去,那也太失礼了。所以,还得麻烦您,让我先换身能见人的。”
他这番说辞,既解释了为何会穿着不合体的旧衣来高级裁缝店,又暗示了自己并非没有社交的穷酸,还巧妙地用“爬山掉坑”这种略带滑稽的意外,冲淡了最初因“没钱付定金”带来的些许尴尬,更添了几分“时运不济但乐观处之”的真实感。最重要的是,给了对方一个立刻需要成衣的、合情合理的理由。
老裁缝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哎呀,这可真是……太不走运了!郊外那些小路,有时候确实不太安全。您没受伤吧?”他的关心比之前真诚了许多。
“还好,只是衣服遭了殃,人倒是没事,就是弄得灰头土脸。”克劳德苦笑。
“人没事就是万幸!衣服都是小事。”老裁缝连忙道,转身就朝里间快步走去,“请您稍坐,喝杯茶,我这就去给您找!我们店里刚好前阵子为一位和您身材相仿的绅士备了几套成衣,那位客人临时去了殖民地,衣服就留在这儿了,都是全新的,还没来得及改货号,我这就给您拿来挑!”
这一次,他的动作迅捷无比,丝毫没有之前的怠慢。很快,他就捧着几个大纸盒出来,里面是折叠整齐的西装、大衣、衬衫,甚至还有搭配的领结和手帕。
克劳德选了一套藏青色的精纺羊毛西装和一套深灰色的法兰绒西装,又各配了衬衫和领结。老裁缝热情地帮他比划,尺寸果然大致合适,只是肩部和腰身稍微宽松一点点,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这两套先应应急,等您的定制衣服好了,那才真正是为您量身打造的气派。”老裁缝一边手脚麻利地将选好的衣物装进精致的提袋,一边说道,“您看,是现在就换上,还是……”
“就现在吧,麻烦您了。”克劳德看了看自己身上确实有些狼狈的外套。
“这边请,这边有更衣室。”老裁缝亲自引路,态度殷勤备至。
片刻后,当克劳德从更衣室走出来时,已经焕然一新。藏青色的西装合体挺括,衬得他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精神,虽然细节处不如量身定制那般完美,但整体的质感和剪裁,已经将他与刚才那个穿着磨白外套的穷编辑彻底区分开来。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家道尚可、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学者或专业人士,虽然依旧谈不上多么显贵,但走在菩提树下大街上,绝不会再引人侧目了。
老裁缝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连连称赞:“合适合适!先生穿这身,气质立刻就不同了。”他手脚麻利地将克劳德换下的旧衣服叠好,装进另一个普通的布袋,犹豫了一下问道,“这身旧衣服,您看是……”
“扔了吧。”克劳德瞥了一眼那个布袋,语气平淡。那不仅是克劳德·鲍尔的过去,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作为穿越者最初挣扎求生阶段的“戏服”。现在,他穿着新衣,口袋里揣着女皇的支票,即将踏入无忧宫。是时候告别那个阁楼和饥饿了。
“好的,先生。”老裁缝应道,但动作却小心地将布袋放在了柜台下,显然不打算真扔——万一这位“大人物”后悔了呢?或者这旧衣服有什么特殊意义?他不敢冒险。
“那么,定制衣服的费用,还有这两套成衣……”克劳德主动提及。
“定制衣服的账单,等您取衣时结算不迟。”老裁缝立刻说,然后报出了一个对于成衣来说相当不菲、但又远低于其实际品质和此时“特殊服务”溢价的价格,“至于这两套应急的成衣,您给这个数就行。实在是情况特殊,又恰好有合适的存货,算是本店一点心意,请您务必不要推辞。”
克劳德心知这价格里有水分,但也包含了对方急于结交、甚至“封口”的心思。他不再纠结,点点头,从支票本上撕下一张空白支票,填了相应的金额,签上自己刚练习没多久、还略显生硬的“克劳德·鲍尔”。老裁缝双手接过,看也没看数额,仿佛那只是一张普通的收据,脸上笑开了花。
“衣服做好,是送到……?”老裁缝试探着问。
克劳德报出了无忧宫东翼的大致地址和收件人信息,隐去了具体的宫室名称。饶是如此,老裁缝的眼睛也更亮了几分,腰弯得更低了:“明白,明白!请您放心,一定准时、妥善送达!”
离开裁缝店时,日头已微微西斜。克劳德提着装有另一套备用成衣的提袋,走在菩提树下大街上。身上是舒适挺括的新衣,口袋里是沉甸甸的支票和通行证,未来似乎暂时有了一张安稳的饭票,甚至还有了一份听起来颇具影响力的“工作”。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建立在沙堡之上。那位银发少女皇帝的一时兴起,那张随时可能被收回或冻结的支票,以及那个看似位高实则毫无根基、危机四伏的“顾问”头衔。
“爬山掉坑……”他回味着自己刚才编的借口,某种意义上,这比喻倒挺贴切。他从二十一世纪“掉”到了一九一二年,从濒临饿死的穷编辑“掉”进了无忧宫,未来是爬上高峰,还是坠入更深的陷阱,犹未可知。
他招手叫来一辆马车。“去无忧宫。”这次,他的声音平稳了许多。
马车再次驶动,载着焕然一新的克劳德·鲍尔,向着那座洛可可风格的宫殿,向着那位心思难测的少女君主,向着充满未知的明天驶去。至少现在,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会立刻被赶出来的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