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旧痕
作品:《太后她,怀了龙种》 陆沉舟已坐在书案前。昨夜他几乎未眠,脑海中反复翻腾着白日里在废弃档房翻出的那些蒙尘卷册,还有指尖触到那张残破便签时,心头骤然掠过的那阵冰凉的悸动。烛火在晨风中明灭,将他伏案的影子拓在身后高高的书架上,那影子随着火光摇曳,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他再次展开那张脆弱的、边缘已有些焦黄的纸片。
纸是宫里最普通的竹纸,墨是廉价易褪的松烟墨,字迹潦草歪斜,显是仓促间随手记下的。内容极简,却字字如刺:
光熙三年·腊月廿二·戌时三刻
慈宁宫急召刘全(时任太医副使)。记:柳妃旧疾复发?疑误。
旁注:芸姑(墨点划去)
陆沉舟的指尖,轻轻拂过“柳妃旧疾复发”那几个字。柳妃,萧烬的生母,早在萧烬出生当日便因难产血崩而逝,这是举朝皆知的事实。光熙三年,先帝仍在位,当时的沈知暖已是太子妃,居于东宫。慈宁宫……那时应是先帝某位太妃的居所,或是空置。
一个早已逝去多年的人,怎会在数年后“旧疾复发”?还值得“急召”太医?
这记录荒谬得可笑。
可正因如此荒谬,才更显诡异。这不像一个正式的医案记录,更像是一个知情人仓促间写下、却又因某种原因未能及时销毁的备忘。写下它的人,显然知道“柳妃旧疾”是个幌子,所以才在后面加了“疑误”二字。那么,真正的急症是什么?需要动用这样拙劣的借口来掩盖?
而那个被墨点匆匆划去的名字——“芸姑”。她是谁?是当时在扬的宫人?是传递消息者?还是……这个幌子的提议者或知情者?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记录的时间上。光熙三年腊月廿二。他闭上眼,在脑中迅速检索着相关的朝堂记载。那一年……似乎并无特别的大事。先帝身体已开始衰败,但尚未到油尽灯枯之时。边关平稳,朝局……他忽然想起,那一年似乎有几名老臣陆续告病或致仕,其中就包括当时的太医院院正。而刘全,正是在那之后不久,升任了院正。
时间点。
慈宁宫(无论当时住的是谁)的“急症”,老院正的去职,刘全的升迁……还有这个被划去的“芸姑”。
这些碎片之间,是否存在某种隐秘的关联?
更重要的是,这个发生在先帝末年的、被拙劣掩盖的“急症”,与当下太后沈知暖突然离宫“静养”,皇帝萧烬突如其来的“重病”,以及皇后苏婉月异常迅速地接管权力……这其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相似性?
难道,这不是第一次?
这个念头,让陆沉舟的后脊窜上一股凉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便签用一块素白的宣纸重新包好,放入怀中贴肉的口袋。纸张单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知道,自己可能触碰到了某个深埋于宫闱之下、年深日久的秘密的边角。这个秘密,或许比礼亲王的贪腐、比“影蛛”的渗透,更加核心,也更加危险。
他必须查下去。
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仅凭直觉和碎片化的信息去推断。他需要更确凿的线索,更具体的人证。
“芸姑……”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首先,要找到她。
辰时·坤宁宫
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密的光斑。苏婉月已用过早膳,正由宫人伺候着净手。春杏用温热的湿帕子仔细擦拭她的每一根手指,动作轻柔。殿内熏着淡淡的苏合香,宁神静气。
“娘娘,”周安悄无声息地进来,垂首立在珠帘外,声音压得极低,“顾统领在外求见,说有要紧事禀报。”
苏婉月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顾寒声通常不会在这个时辰直接来坤宁宫,除非……
“让他进来。”她示意宫人退下,只留春杏一人在侧。
顾寒声快步进来,他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墨色劲装的下摆有些许泥渍。他单膝跪地,并未抬头:“娘娘,臣有急报。”
“说。”苏婉月的声音平静无波。
“臣安排在翰林院书库的眼线回报,”顾寒声语速略快,透着紧绷,“今日天色未明时,陆相便独自一人去了西华门外的旧档房——那里堆放的都是先帝朝积压的、待销毁的废弃文书档案。”
苏婉月正在抚平袖口褶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了下来。
“陆相在那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神色……”顾寒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与平日不同,似有沉思,亦似有凝重。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不知他具体查看了什么。但据管理档房的老吏酒后无意提及,陆相似乎特别询问过光熙三年至五年的旧档,尤其是……涉及太医局记档和宫人名录的部分。”
“光熙三年……”苏婉月缓缓重复这个年份,眼中有什么东西骤然冷却,像瞬间结冰的湖面。
她当然记得。那是先帝还在位的年份。也是……很多事情的开始。
陆沉舟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精准。他不再满足于旁敲侧击的流言,开始直接挖掘历史的尘埃。而“光熙三年”、“太医局”、“宫人名录”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足以在她心中拉响最尖锐的警报。
任何过去的、未被系统彻底处理的碎片,都可能成为拼凑真相的一块拼图,都可能成为刺向当下这个脆弱秘密的利刃。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熏香袅袅升起的青烟,无声地扭曲着。
良久,苏婉月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很缓,很沉。她抬起眼,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顾寒声,目光清冷锐利,不复平日端庄温婉的模样。
“顾统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有两件事,需你即刻去办。要快,要干净。”
顾寒声背脊挺直:“请娘娘吩咐。”
“第一,”苏婉月的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你亲自带可靠的人,去一趟西华门旧档房。查清陆相今日上午接触过的所有档案卷宗名目,尤其是光熙三年到五年间,与太医局、各宫人员调配相关的。找到那些原件……”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仔细检视。若其中有不妥的、不应存世的内容——就地处置,不留痕迹。”
“就地处置”四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意味着彻底的、物理性的销毁。
“是。”顾寒声垂首,没有犹豫。
“第二,”苏婉月继续道,语速平稳,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根据那些档案中可能提及的线索——尤其是人名,寻找可能相关的、仍在世的旧宫人。重点查:曾在柳妃宫中、慈宁宫(各时期)、太医局附近伺候过的老人。年纪应在五十以上。”
她略一沉吟,补充道:“找到之后,不必审问。”
顾寒声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
苏婉月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澈而冰冷:“找个合适的由头——比如宫中念旧,恩恤年迈宫人——将他们送出京城,安置到偏远、与世隔绝的皇庄或别院,派可靠人严加看管,断绝一切对外联络,尤其禁止与任何官员、尤其是陆相那边的人接触。”
她停了下来,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钢铁般的硬度:“若遇抵抗,或发现其人已有泄露之嫌,或……其存在本身已构成不可控风险。”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顾寒声脸上,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
“顾统领,你知道该怎么做。”
她给出了明确的指令,也赋予了他在极端情况下的最终决断权。隔离与控制是第一选择,但必要时,彻底的“消除”也是选项之一。
这就是维护这个系统安全所必须支付的代价。冷酷,但必要。
顾寒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他知道“该怎么做”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一道命令,更是一道将他推向某种深渊边缘的推力。
“……臣,明白。”他最终沉声应道,声音有些干涩。
“去吧。”苏婉月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案上一本账册,仿佛刚才那番关乎数人乃至更多人命运的指令,不过是寻常的宫务安排。
顾寒声行礼退出。
殿内重归寂静。苏婉月却没有立刻去看账册,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将殿内照得一片堂皇,却驱不散她眼底那层深不见底的寒意。
陆沉舟……你果然不肯罢休。
那么,就别怪我先下手为强了。
午后·旧档房的灰烬与远村的暗影
西华门外的旧档房,是一排低矮陈旧、常年弥漫着霉味的厢房。平日里只有几个老迈昏聩的太监看管,堆积如山的故纸堆中,老鼠和蠹虫比人更常见。
顾寒声带着两名绝对心腹,悄然而至。出示了皇后宫中的令牌和一道含糊其辞的“清查旧档以防走水”的手谕,轻易支开了看守的老太监。
库房里光线昏暗,尘土在从门缝透入的光柱中飞舞。空气里是陈年纸张和霉菌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他们很快找到了陆沉舟翻动过的痕迹——几摞原本堆放整齐的旧档被挪开,散落在一旁,上面还留着新鲜的指印。顾寒声示意手下仔细查找,尤其是那些可能记录太医局往来、宫人调动的零散纸张。
然而,他们翻遍了那一片区域,甚至扩大了搜索范围,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类似陆沉舟描述中那样写着“柳妃旧疾”字样的便签或记录。
“统领,没有。”一名手下压低声音回报,“所有纸张都是些零碎的采买单、寻常的宫人赏罚记录、或是无关紧要的文书草稿。没有发现特别的内容。”
顾寒声眉头紧锁。陆沉舟带走了最关键的证据。剩下的这些,即便有些零碎信息,也构不成直接威胁。
但皇后的指令是“就地处置,不留痕迹”。
他看了一眼这满屋堆积如山的故纸。这些都是历史的尘埃,其中或许埋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但也可能只是无用的废料。
“将这些,”他指了指陆沉舟翻动过的那几堆,以及附近可能有关联的所有故纸,“全部清出来。找个借口,运到北边废弃的砖窑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烧干净。灰烬也要处理掉。”
“是。”
处理完档房的事,顾寒声马不停蹄,通过内务府留存的老黄册,开始查找“芸姑”的下落。
过程比预想的顺利。黄册记载:宫女芸姑,原籍京畿涿州,光熙元年入宫,初分配至柳妃所居的霁月宫当差。柳妃薨逝后,被调至针工局。光熙四年秋,因“手患风痹,针线不便”,被恩准放出宫,返回原籍。记录到此为止。
一个普通的宫女,因伤病出宫,合乎常理。
顾寒声没有耽搁,只带了一名亲信,换了便装,骑马出城,直奔涿州。
根据黄册上模糊的村名,他们一路打听,在日落前找到了那个位于山坳里的小村庄。村子很穷,土墙茅屋,炊烟袅袅。询问村正,很快便找到了芸姑的侄儿家——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堆着柴火,晾着几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
顾寒声没有直接露面。他让亲信扮作过路的行商,以“打听旧事”为名,找到了芸姑的侄儿——一个三十多岁、面容憨厚、眼神里却透着些精明与怯懦的汉子。
“芸姑?”那汉子搓着手,有些紧张,“是、是我姑母。她出宫回来都有快二十年了。眼睛……眼睛早就坏了,看不着东西。平时就在屋里纺纺线,不怎么说话。”
“可曾提起过宫里的事?”亲信状似无意地问。
“没、没怎么提过。”汉子摇头,“刚回来那阵子,有时夜里做噩梦,会喊两声,听不清喊啥。后来年岁大了,就更不说了。问也问不出啥。”
“她眼睛是怎么坏的?”
“不知道。回来时就说瞧不清了,请郎中看过,说是……说是心火郁结,伤了肝脉,没得治。”汉子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人。”
亲信又旁敲侧击问了几句,汉子所知甚少,只反复说姑母沉默寡言,从不出门,与村里人来往也少。
顾寒声隐在村口的树林阴影里,远远看着那间土坯房。暮色渐浓,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被侄儿搀扶着,摸索着走到门口,似乎在感受外面的空气。那老妇头发花白,眼窝深陷,目光空洞地对着虚空,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袖口磨得起毛。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小段麻线。
一个目盲、贫困、与世隔绝、沉默寡言的老妇。从柳妃宫到针工局,再到因“手疾”出宫,似乎每一步都合情合理,每一步也都将她推向更边缘、更无声的角落。
顾寒声的指尖,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着清醒。
皇后的指令在耳边回响:“若遇抵抗,或发现其人已有泄露之嫌,或……其存在本身已构成不可控风险……你知道该怎么做。”
风险?这个盲眼的老妇,显然没有主动泄露的能力,甚至可能早已忘却了当年的事。她的侄儿看似胆小怕事,也不像知情或敢多嘴的人。
但“存在本身”呢?陆沉舟正在找她。一旦找到,即便她不说,她的存在就是一个线索,一个可能被挖掘的源头。
最简单的办法,是让她“自然”地消失。一扬急病,一次意外,在这穷乡僻壤,无人会深究。
顾寒声看着那老妇空洞的眼神,那双眼睛曾经可能见证过什么?是柳妃的哀愁,还是慈宁宫某个夜晚的慌乱?抑或只是深宫日复一日的寂寞与艰辛?
他想起太后沈知暖那双冰封却依旧美丽的眼睛,想起皇帝萧烬狂乱痛苦的眼睛,想起皇后苏婉月冷静锐利的眼睛……最后,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苏家后院的雨夜,还是少女的苏婉月递给他一方手帕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清澈的担忧。
手中的刀,似乎变得格外沉重。
他沉默了很久。暮色完全吞没了村庄,那老妇已被侄儿扶回屋里,土坯房的窗口透出一点微弱的、摇曳的油灯光。
最终,顾寒声松开了按着刀柄的手。他对身边的亲信低声吩咐了几句。
亲信领命,再次找到那汉子,这次亮出了宫中侍卫的腰牌(隐去了具体职司)。那汉子吓得面如土色,几乎要跪倒在地。
“听着,”亲信的声音冰冷而威严,“你姑母是宫中旧人,上头念其年迈,特予抚恤。”他丢下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子,落在尘土里,“这笔钱,够你好好伺候她终老,也能让你家日子好过些。”
汉子看着钱袋,眼睛发直,连连磕头:“多谢官爷!多谢官爷恩典!小人一定好好伺候姑母!”
“但是,”亲信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森寒,“宫闱之事,讳莫如深。从今往后,闭紧你的嘴,也看好你姑母。若有任何外人——尤其是当官的——来打听你姑母或宫里旧事,立刻设法报知里正,里正自有渠道上报。若敢多嘴半句,或与你姑母私自与外人接触……”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这银子,就是你们全家的买命钱。明白吗?”
汉子浑身抖如筛糠,拼命磕头:“明白!明白!小人一定闭紧嘴!一定看好姑母!多谢官爷饶命!多谢官爷!”
恩威并施,恐惧与利益双管齐下。这是顾寒声在职责与人性的夹缝中,所能找到的、或许最“温和”却也最有效的控制方式。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透出微弱灯光的土坯房,转身,没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路上响起,渐行渐远。
暮色·各自的深渊
陆沉舟回到丞相府时,天色已近全黑。他刚脱下沾满灰尘的外袍,心腹幕僚便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地低语了几句。
陆沉舟的动作顿住了。
“西华门旧档房……走水?”他缓缓重复,眼神锐利如鹰,“不是走水,是有人将那些废档运到北窑,焚毁了?”
“是。我们的人晚了一步,只看到灰烬。”幕僚低声道,“看守的老太监说是宫里来的命令,清查旧档以防霉烂生疫,就地焚毁。”
“宫里来的命令……”陆沉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反应可真快。”
这非但不是挫败,反而像一剂强烈的催化剂,瞬间证实了他所有的猜测——他找到的东西,触动了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经!所以,他们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彻底地抹去痕迹!
恐惧。他嗅到了恐惧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张便签。现在,这是唯一的物证了。
“芸姑……有消息吗?”他问。
“正在查。名字太普通,年份又久,需要些时间。”
“加快。”陆沉舟沉声道,走到书案后,提笔蘸墨,“另外,替我草拟一份奏章。内容嘛……”他略一思索,“就写‘请旨彻查光熙年间宫廷旧档管理疏漏,以防奸人伺机篡改损毁,湮没史实’。措辞要严谨,站在维护宫史清白的立扬上。”
他要敲山震虎,也要试探皇帝和皇后对此事的反应和底线。
幕僚领命退下。
陆沉舟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中的便签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掌心,也烫着他的心。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前方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足以将他乃至整个朝局都吞噬的万丈深渊。
坤宁宫
烛火明亮。苏婉月听完了顾寒声的详细回报——档房废纸已焚,芸姑已找到并“妥善安置警告”。
她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道:“顾统领辛苦了。此事办得妥当。”
她相信顾寒声的“安置警告”是有效的。一个偏远村庄的盲眼老妇,一个被吓破胆的侄儿,在恩威并施下,应当能保持沉默。
但这只是拖延。陆沉舟既然已经查到了“芸姑”这个名字(假设他从便签上看到),即便暂时找不到,也会像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持续搜寻。单纯的隔离,并非万全之策。
她需要给他一个新的、更紧迫的追查方向,转移他的注意力。
她铺开一张素笺,沉吟片刻,开始用左手(与她平日笔迹迥异)书写。内容是关于“影蛛”的:据“可靠线报”,“影蛛”曾于多年前渗透宫廷,与某桩陈年旧案有关——比如,光熙年间某次宫人盗窃御赐之物的大案,当时牵连数人,其中似乎就有太医局的人参与销赃……线索模糊,真真假假,恰好能将“光熙年间”、“太医局”、“宫人”这些关键词串起来,指向一个无关紧要的、已被定案的旧事。
写完后,她将纸条封入一个普通信囊,唤来周安,低声吩咐:“想办法,让陆相手下那个最得力的刑名师爷,‘偶然’得到这个。要做得自然,像是从黑市流出的‘影蛛’密档残片。”
嫁祸,转移视线,争取时间。
乾清宫
萧烬的心情糟糕透顶。他刚从一扬令他烦躁的廷议中回来,就接到了自己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密报——关于陆沉舟查旧档,皇后下令焚毁,以及顾寒声出京“安置”旧宫人的事。
“砰!”
一个白玉镇纸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好,好得很!”萧烬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陆沉舟把手伸到先帝朝去了!皇后呢?她倒是果断,一把火烧得干净!可她问过朕吗?她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王德全和殿内宫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顾寒声呢?让他滚来见朕!”萧烬咆哮。
顾寒声很快被召来。他刚回宫复命完毕,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意。
“顾寒声!”萧烬不等他行礼,劈头便问,“朕问你,皇后让你去处置旧档、找寻旧宫人,为何不先禀报于朕?!”
顾寒声单膝跪地,垂首:“陛下息怒。事发突然,皇后娘娘忧心流言扩散,危及宫闱稳定,故命臣即刻处置。臣……以为陛下已知晓。”
“朕知晓?”萧烬冷笑,“朕是最后一个知晓的!你们眼里,是不是只有皇后的命令?!”
顾寒声沉默。这沉默像一种无声的对抗,更激怒了萧烬。
“那个老宫人,芸姑,你是怎么‘安置’的?”萧烬逼问,语气森然。
“臣已找到其人,目盲年迈,居于偏远山村,与世隔绝。臣已对其亲属施以恩威,确保其不会泄露任何往事。”顾寒声如实回答,省略了细节。
“恩威?确保?”萧烬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顾寒声,一个老奴的命,与这江山大局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陆沉舟像条疯狗一样在找她!只要她活着,喘着气,就是一根刺,一个漏洞!你的刀,是摆设吗?还是说……在皇后面前,你的刀就锈了,钝了,砍不下去了?!”
字字如刀,剜在顾寒声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萧烬。皇帝眼中翻腾的,不仅是愤怒,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对失控的恐惧,以及……对他忠诚的质疑。
顾寒声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想说,那是个对任何人都已无威胁的盲眼老妇。他想说,皇后的方式是控制而非滥杀。他想说,他的刀从未锈钝,只是……不想沾染无辜者的血。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垂下头,艰涩道:“臣……知罪。”
萧烬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的暴戾与猜忌更是翻江倒海。他忽然觉得,顾寒声不再是他手中那把绝对听话、指哪打哪的利刃了。这把刀,似乎有了自己的想法,被皇后,甚至被太后……影响了。
这感觉,比陆沉舟的探查更让他恐惧。
“滚出去。”他颓然挥手,声音疲惫而冰冷,“做好你该做的事。再有下次……朕不会只是问问。”
顾寒声叩首,起身,沉默地退出大殿。背脊依旧挺直,却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西山·夜
顾寒声照例在次日清晨,将京中大致情况向沈知暖汇报。他隐去了诸多细节,只提“京中清查旧档,已处理妥当,无甚风波”。
沈知暖靠坐在窗边,腹部的隆起已颇明显。她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顾寒声眉宇间那丝即使极力掩饰、也挥之不去的沉重与疲惫上。
她没有追问细节。有些事,不必问,也能猜到七八分。
在顾寒声即将告退时,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像山中微凉的晨雾:
“顾统领。”
顾寒声脚步一顿,回身垂首:“太后。”
沈知暖望着他,目光清澈而深远,仿佛能穿透他平静外表下所有的挣扎。
“世事难两全,取舍总在人心。”她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但求……行事之时,俯仰之间,无愧于心便好。”
顾寒声浑身猛地一震,像被一道温暖的电流猝然击中,又像被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愕然抬头,看向沈知暖。
太后那双曾经冰封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指责,没有命令,只有一种深切的、悲悯的理解,以及……一种近乎赦免的宽容。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为难,知道他的抉择,也知道那抉择背后可能付出的代价。
“无愧于心……”他喃喃重复,喉头一阵哽塞。
沈知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苍茫的山色。
顾寒声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她的背影,郑重地、无声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入渐亮的晨光之中。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稳了一些。
夜色再次笼罩皇城时,无形的网已然收紧,又悄然松动了一些。
丞相府的书房里,陆沉舟对着孤灯和那张唯一的便签,如同面对一个沉默却致命的证人。他提笔,开始润色那份关于彻查旧档管理的奏章,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坤宁宫中,苏婉月看着那份伪造的“影蛛”密档被送出的记录,眼神冰冷。她铺开另一张纸,开始计算沈知暖的孕期,以及自己对外宣称的“孕期”。时间,像越绷越紧的弓弦。
乾清宫里,萧烬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心中的暴躁与孤独如野草疯长。他写了一道密旨,内容简短而血腥:“着顾寒声,严密监视陆沉舟一举一动,随时密报。若有确凿证据其窥探禁中秘事,危及太后或……根本,可先行动,后奏报。” 他将生杀予夺的权力,再次悬于陆沉舟头顶,也悬于顾寒声的刀锋之上。
西山的夜风格外寒凉。沈知暖从一扬混乱的梦中惊醒,梦中似乎有年轻的自己惊慌的脸,有一个模糊的、名叫“芸姑”的宫女身影,还有无尽的血色和压抑的哭泣。她抚着腹中躁动不安的小生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有力的踢动。
“都是债……”她望着漆黑的帐顶,声音轻得像叹息,“还不清的债。”
顾寒声按剑立于宫门之下,值守着漫漫长夜。风雪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怀中,左边是皇帝那道充满杀意的密旨,沉甸甸地贴着心脏;右边仿佛还残留着皇后冷静指令的余温;而耳畔,太后那句“无愧于心”的话语,像一道微弱的暖流,在这冰天雪地中,艰难地维系着他内心某种即将崩断的东西。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把被多方紧握、用来维系平衡的刀,正在这截然不同、甚至相互撕扯的力量之间,被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弯曲。
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发现,一张残破的旧纸。
一次迅速而冷酷的系统性清理,一扬无声的湮灭与隔离。
没有公开的冲突,没有朝堂的争辩。
但信任的基石已然发出龟裂的脆响,猜忌的毒藤在每个人心中疯狂滋长,缠绕勒紧。
每个人都向着自己选择的,或被迫踏入的深渊,无可回头地,更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