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信使

作品:《太后她,怀了龙种

    光斑的边缘随着日头升高缓缓移动,爬过青砖的缝隙,触到紫檀木脚踏的边缘,最后停在沈知暖垂在榻边的素白寝衣袖口上。衣袖的料子很软,是上好的杭绸,在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可那袖口下露出的手腕,却细瘦得惊人,腕骨凸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沈知暖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窗外。


    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丝丝缕缕缠绕着墨绿的松柏枝头。远处的山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轮廓模糊,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很静。除了偶尔几声不知名的山鸟啼叫,便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她自己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孕吐的剧浪过去了,像一扬退潮,留下的是虚脱的平静,和一种更深的、无所适从的空茫。胃里不再翻江倒海,可那种奇异的、微微发胀的饱满感,却一日比一日清晰。像一颗种子在冻土下悄然膨胀,固执地提醒她,那不容忽视的存在。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


    青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很低:“娘娘,刘太医到了。”


    沈知暖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收回目光,缓缓坐直了些,理了理身上盖着的锦被,又将寝衣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过于消瘦的手腕。


    “传。”


    门被轻轻推开。刘全佝偻着身子进来,身后跟着一名低眉顺眼的药童,提着诊箱。药童将诊箱放在一旁脚踏上,便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与青檀一同守着。


    “臣……臣叩请太后金安。”刘全跪在榻前,声音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的颤抖。额头触地,不敢抬起。


    “起来吧。”沈知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有劳刘院正奔波。”


    “臣不敢。”刘全这才起身,却依旧半躬着身子,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垫在沈知暖伸出的手腕下。他的指尖冰凉,触到皮肤时,沈知暖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三指搭上腕脉。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刘全逐渐变得专注、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他闭着眼,眉头微蹙,指尖感受着那滑动的脉搏——比十日前有力了些,也更稳了些。胎气已逐渐稳固,只是母体气血仍虚,忧思过甚,脉象深处仍有不易察觉的郁结之弦。


    这脉象……刘全心头发紧。他行医数十载,为无数贵人诊过脉,却从未如眼下这般,觉得指尖下的每一次跳动,都重若千钧,关乎着不止一两条性命。


    半晌,他收回手,额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太后凤体……”他斟酌着词句,声音干涩,“虚寒之症有所缓解,仍需静养。臣……臣再开几剂温补调理的方子,按时服用即可。”


    他说的是“虚寒之症”。这是约定好的密语。真正的脉案,需用特制药水写在其后夹页之中。


    沈知暖“嗯”了一声,收回手,拢入袖中。她的目光落在刘全低垂的花白头顶上,忽然问:“陛下龙体,近日可安?”


    刘全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陛下……陛下偶感风寒,已无大碍,静养即可。臣昨日刚为陛下请过平安脉。”


    “是吗。”沈知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她顿了顿,又问:“皇后呢?六宫可还安稳?”


    “皇后娘娘凤体康健,治理六宫,井井有条。”刘全答得飞快,几乎是背书。


    沈知暖不再问了。


    她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山雾散了些,露出远处山脊上一线惨淡的天光。几只寒鸦掠过,留下一串暗哑的啼叫。


    刘全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取出纸笔,就着药箱盖,开始书写脉案。表面是调理虚寒的方子:当归、黄芪、枸杞、红枣……字迹工整,用药温和,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寻常的滋补方剂。


    写完后,他从药箱暗格里取出另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用一支极细的、蘸了特制药水的笔,飞快写下真正的诊断:“胎像已稳,脉滑有力。母体气血仍亏,忧思伤脾,宜静养,避惊扰。” 写罢,他将桑皮纸小心夹入方才所开方剂的第二页与第三页之间,用浆糊粘住边缘,不露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将两份“脉案”一同呈上。


    青檀上前接过,检查了纸张、墨迹、夹层,确认无误,才对刘全微微颔首。


    刘全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暖阁。直到走出别宫大门,被山间冷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浸透,粘腻地贴在背上。


    暖阁内,重归寂静。


    沈知暖依旧望着窗外,一动不动。青檀将脉案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轻声道:“娘娘,可要再用些燕窝?一早炖着的,还温着。”


    沈知暖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落在小几一角。那里,放着一个陈旧的、巴掌大的锦盒。盒身红漆斑驳,露出底下木质的纹理。她伸出手,指尖抚过冰凉的漆面,停顿片刻,然后打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只有几样零碎旧物:一枚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半截褪色的红绳,还有……一只早已干枯发黄、草叶脆得几乎一碰就碎的草编蚂蚱。


    蚂蚱编得歪歪扭扭,一条腿还短了一截。是很多很多年前,萧烬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他刚刚登基不久,还是个坐在龙椅上脚都够不着地的孩子。有次下朝后,他蹲在慈宁宫后院的石阶上,用随手扯的狗尾巴草编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勉强成形。他当时献宝似地捧给她,眼睛亮晶晶的:“母后!看!蚂蚱!送给您!”


    她当时笑着接过,夸他手巧,还找了锦盒仔细收好。后来他又送过她许多东西——拙劣的山水画,写歪的诗,甚至是从御花园偷偷摘的、被她发现后训斥了一顿的牡丹。那些东西,大多在岁月中遗失了。只有这只最粗糙、最不起眼的草编蚂蚱,不知为何,一直留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那是他登基后,第一次,用孩子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向她表达依赖和亲近。


    沈知暖拿起那只蚂蚱。


    枯草脆弱,在她指尖微微颤抖。蚂蚱空洞的眼眶对着她,像是无声的诘问。


    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些,光斑从她袖口移到了手背,暖意透过皮肤,渗入冰冷的血液。


    然后,她放下蚂蚱,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帕子。帕子没有任何绣饰,干净得像刚落下的雪。她将蚂蚱仔细地、近乎虔诚地包进帕子里,动作轻柔,生怕碰碎了它。


    包好后,她将帕子递给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青檀。


    “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随脉案一并,带给顾统领。”


    青檀接过,入手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她看着帕子,又抬眼看向沈知暖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沈知暖却已转开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去吧。”她道,“只是件旧物,不必多言。”


    青檀将话咽了回去,屈膝行礼,将帕子仔细收入怀中贴身暗袋,又将那份夹着真正脉案的脉案折好收起,这才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沈知暖一人。


    她依旧望着窗外。山雾完全散了,天光大亮,刺得她眼睛微微发涩。她眨了眨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眶里积聚,又被她强行压下,逼退回去。


    指尖,还残留着枯草脆弱粗糙的触感。


    午时·皇宫·乾清宫


    药味比前几日淡了些,但殿内依旧弥漫着一股病气沉沉的味道。炭火烧得太旺,空气燥热,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


    萧烬已能下床走动,只是脚步虚浮,需要扶着桌案。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底乌青浓重,嘴唇干裂起皮,是病后未愈的憔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被困在灰烬下的暗火,焦灼地、一遍遍扫向殿门方向。


    他已经这样来回踱步了近一个时辰。


    “顾寒声呢?”他第三次问侍立在侧的大太监王德全,声音沙哑紧绷,“还没回来?西山……一点消息都没有?”


    王德全躬着身子,额角冒汗:“回陛下,顾统领……顾统领一早便出宫了,想来……想来就快回来了。陛下您坐下歇歇,龙体要紧……”


    “歇?”萧烬猛地转身,眼神锋利如刀,“朕怎么歇?!她一个人在那边……山高路远,冰天雪地,她身子又……”他哽住,后面的话说不下去,只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掌心被纱布包裹的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他却像感觉不到。


    时间一刻一刻地爬过,慢得如同凌迟。


    终于,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太监那种细碎谨慎的步伐,是沉稳有力、带着军武之气的步伐。


    萧烬眼睛骤然一亮,几乎要冲过去。


    但脚步声在殿外停住了。然后是压低了的、听不真切的对话声。王德全小跑着出去,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古怪,躬身禀报:“陛下……顾统领回来了。只是……只是先去了坤宁宫复命。”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萧烬脸上的急切、期盼、不安,所有的情绪都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盯着王德全,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可怕:“他……先去皇后那里?”


    王德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深深埋下,不敢答话。


    萧烬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暴戾的、夹杂着被背叛般痛楚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他抓起手边一个青玉笔洗,狠狠掼在地上!


    “砰——!”


    玉石碎裂的声响清脆刺耳,碎片和墨汁溅了一地。


    “朕的旨意他都忘了?!”萧烬低吼,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扭曲,“他是朕的御前统领!朕让他守着西山,守着太后!有任何消息,他该第一个回禀朕!他竟敢……竟敢先去找皇后?!”


    王德全和殿内所有宫人吓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萧烬喘着粗气,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又被最信任的同伴捅了一刀的困兽。他想起密室里顾寒声那掷地有声的誓言,想起他跪在自己面前说“臣遵旨”。原来,所谓的忠诚,所谓的“太后安危第一”,在皇后那冷静的权衡和无声的掌控面前,也不过如此?


    还是说……顾寒声真正效忠的,从来就不是他这个喜怒无常、疯癫失控的皇帝,而是那个能给他“密旨”、能决定他未来的……皇后?


    这个念头像毒蛇,狠狠咬噬着他的心脏。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冰冷的龙柱,才勉强站稳。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剧烈波动,让他几乎要再次倒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皇后娘娘到——顾统领到——”


    萧烬猛地抬起头。


    坤宁宫·偏殿(一刻前)


    顾寒声单膝跪地,将从西山带回的脉案,以及那个用素帕仔细包好的物事,双手呈给苏婉月。


    苏婉月今日着一身秋香色常服,未戴繁复头饰,只绾了个简单的圆髻,插一支碧玉簪。她正低头批阅内务府送来的账册,闻声抬起头,放下朱笔。


    “顾统领辛苦。”她语气平和,示意身旁的春杏接过东西。


    春杏先将脉案奉上。苏婉月展开,目光掠过表面那张调理虚寒的方子,神色不动。她纤细的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一捻,找到那处极其细微的粘合痕迹,然后,用藏在指间的一枚极细银针,小心翼翼挑开。


    桑皮纸露了出来。


    上面的字迹很淡,需仔细辨认。苏婉月垂眸,一行行看下去。“胎像已稳……气血仍亏……忧思伤脾……” 看到最后,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丝,随即恢复平静。


    是好消息。至少,最危险的孕早期平稳度过了。这意味着,计划又向前推进了坚实的一步。


    她将桑皮纸重新夹好,合上脉案,放在一边。然后,才看向春杏捧着的那个素帕小包。


    “这是……”她问。


    顾寒声垂首:“青檀姑娘转交,说是……太后让带给臣的。”


    苏婉月伸出手,指尖触及素帕。帕子质地柔软,却冰冷。她缓缓打开。


    干枯脆弱的草编蚂蚱,静静躺在素白的帕子中央。在坤宁宫暖融明亮的灯火下,它显得如此寒酸,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令人心悸的脆弱感。


    苏婉月的指尖,在触到枯草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


    她入宫时间虽不算长,但执掌六宫后,对宫中旧事也多有了解。她隐约听说过,陛下幼时曾编过些小玩意儿给太后。大概……就是这个了。


    她拿起蚂蚱,放在掌心。枯草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她却觉得掌心沉甸甸的,像托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托着一捧随时会从指缝流走的沙。


    沈知暖把它送出来,是什么意思?


    是残存的一丝温情?是无声的责问?是试图唤起萧烬的良知?还是……仅仅因为她自己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份沉重的记忆,所以将它丢出来,像丢掉一个烫手的负担?


    苏婉月猜不透。那个女人的心,如今像西山最深的寒潭,表面冰封,底下暗流如何,无人知晓。


    她沉默良久。


    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顾寒声平稳却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苏婉月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将蚂蚱重新用素帕包好,却没有立刻递还,而是拿在手中,看向顾寒声。


    “顾统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脉案我看过了,太后凤体无虞,胎像稳固,是好消息。” 她顿了顿,“至于此物……”


    她将帕子包递向顾寒声:“依本宫看,还是由顾统领亲自面呈陛下为宜。”


    顾寒声抬眼,目光与苏婉月平静的眼神对上。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清晰的指令:你去送,你去解释,你去承担皇帝可能的情绪风暴。


    “只是,”苏婉月继续道,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需在陛下情绪平稳时再呈上。陛下病体未愈,不宜再受激荡。脉案……本宫会亲自向陛下解释清楚,只说太后虚寒之症好转,需继续静养。”


    她过滤了信息。将最刺激的、最可能让萧烬失控的关于“胎像”的细节隐去,只留下“好转”这个模糊而安全的说辞。同时,她允许情感信物传递——这或许能安抚萧烬,给他一点虚幻的慰藉,也或许会让他更加痛苦。但无论如何,解释权在她手中。


    顾寒声听懂了。他垂下眼,双手接过那素帕小包,指尖触及帕子时,仿佛能感受到其主人指尖残留的冰凉与决绝。


    “臣……明白。”他低声应道。


    “去吧。”苏婉月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账册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陛下该等急了。”


    乾清宫·此刻


    萧烬扶着龙柱,看着并肩走进殿内的苏婉月和顾寒声。


    苏婉月神色如常,端庄从容,仿佛只是来进行一次寻常的请安。顾寒声跟在她身后半步,垂着眼,脸色在殿内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


    “臣妾(臣)叩见陛下。”两人行礼。


    萧烬没叫起。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顾寒声身上,像要将他钉穿:“顾统领,好快的脚程。从西山回来,不先来向朕复命,倒先去叨扰皇后?”


    语气里的冰冷与质问,毫不掩饰。


    顾寒声单膝跪地,头垂得更低:“臣……有罪。臣从西山带回之物,需先呈皇后娘娘过目。” 他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事实,将决定权推回给苏婉月。


    苏婉月适时上前一步,温声道:“陛下息怒。是臣妾让顾统领先去坤宁宫的。西山别宫一应用度、守卫调度,皆需臣妾知晓安排。顾统领带回太后的脉案,臣妾也需先行看过,心中方有数,才好向陛下回禀。”


    她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理由也冠冕堂皇——皇后协理六宫,太后静养事宜,她过问是天经地义。


    萧烬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苏婉月说得没错,按规矩,按他们密约的分工,她确实有这个权力。


    可是……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那是权力被分割、信息被拦截、连知晓她近况都要经过别人过滤的、巨大的屈辱感和失控感。


    苏婉月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翻腾的怒火,从春杏手中接过那份脉案(表面那份),双手奉上:“陛下请看。刘太医诊脉,太后凤体虚寒之症已有起色,只需继续静养,按时服药即可。太后一切安好,陛下可放宽心。”


    萧烬一把抓过脉案,急切地翻开。目光扫过那些调理虚寒的药材名称,眉头越皱越紧。这太简单了,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合常理。她孕吐呢?她心情呢?她有没有问起他?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惦念?


    “就这些?”他抬头,眼神锐利地看向苏婉月,“刘全就诊出这些?她没有别的话?没有……别的东西带回来?”


    苏婉月神色不变:“太医诊脉,自是只说脉象。太后静养,心绪平和,并未多言。”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依旧跪着的顾寒声,“不过……太后倒是让青檀,转交了一件旧物给顾统领,说是……带给陛下。”


    萧烬的目光猛地转向顾寒声。


    顾寒声从怀中取出那个素帕小包,双手高举过头顶。


    萧烬几步冲过去,几乎是抢了过来。素帕入手冰凉,带着山间的寒气。他手指颤抖着,一层层打开。


    干枯发黄的草编蚂蚱,静静躺在帕子中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萧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蚂蚱,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他认得它。他怎么会不认得?那是他登基后不久,还是个孩子时,笨拙地想对她表达亲近和依赖的证据。


    她还留着。


    在发生了那样不堪的事情之后,在她被他伤害、被他逼到绝境、不得不躲到西山孤宫之后……她还留着这个。


    而现在,她把它送回来了。


    什么意思?她是什么意思?


    是原谅?是怀念?是提醒他过去那点可怜的温情?还是……用这最脆弱的旧物,无声地告诉他,一切都像这枯草一样,早已干涸、碎裂,再也回不去了?


    巨大的酸楚和更巨大的恐慌,像两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揉捏,撕扯。他眼眶瞬间红了,鼻尖酸涩,握着蚂蚱的手剧烈颤抖,枯草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濒临碎裂的声响。


    “她……她给的?”他声音嘶哑破碎,抬头看向顾寒声,又看向苏婉月,眼神里充满了孩子般的、绝望的求证,“她亲手给的?她……她好不好?她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


    “陛下。”苏婉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清晰,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即将失控的情绪上,“太后心系陛下,以此旧物遥寄问候。太后静修,心思澄明,唯望陛下安心静养,保重龙体,以江山社稷为重。”


    她给出了官方解读。问候,安抚,还有那句“以江山社稷为重”——是提醒,也是警告。


    萧煜脸上的激动、急切、痛苦,一点点僵住,然后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他看着苏婉月平静无波的脸,看着顾寒声沉默垂首的姿态,再看看自己手中这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的旧物。


    他明白了。


    他得到的,是被处理过的信息,是被解读过的情感,是被规划好的反应。


    他攥紧了蚂蚱,枯草的碎屑从指缝簌簌落下。掌心纱布下的伤口,疼得钻心。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喉结滚动,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沉寂。


    “……朕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空洞,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太后安好,朕……心安。有劳皇后费心。”


    他接受了。接受了自己被“管理”的现实。因为此时此刻,这似乎确实是唯一“安全”的方式。为了她,为了那个孩子,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秘密。


    可他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对苏婉月,对顾寒声,甚至……对这必须沉默、必须接受安排的自己。


    苏婉月微微屈膝:“陛下明鉴。臣妾告退。”


    顾寒声也随之叩首,起身,沉默地跟随苏婉月退出殿外。


    殿内,又只剩下萧烬一人,和满地狼藉的碎玉与墨渍。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冷风灌入,吹散殿内燥热的药气,也吹得他手中帕子微微晃动。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小小的、脆弱的草编蚂蚱。


    然后,他慢慢地将它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心跳沉闷而缓慢,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孤独。


    午后·坤宁宫


    送走顾寒声后,苏婉月并未休息。她回到书案后,沉默地坐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然后,她唤来心腹太监周安。


    周安是个四十许岁的太监,面相普通,低眉顺眼,是苏婉月从苏家带进宫的老人,绝对可靠。


    “周安,”苏婉月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你亲自去办一件事。要隐秘,不可让任何人察觉。”


    “娘娘请吩咐。”周安躬身,耳朵竖起。


    “去查一查,京城,或者京郊,方圆百里之内。”苏婉月一字一句,清晰缓慢,“是否有这样的妇人——身家清白,最好是农家或小户,无复杂背景。容貌……端正即可,不必出众。关键是,其孕期需与太后相近,最多不能相差半月。且……生产后,可能因体弱、意外或其他缘故,无法亲自抚养孩子。”


    周安眼皮一跳,猛地抬头看向苏婉月,眼底闪过一丝惊骇,但很快被强行压下,重新垂下头:“奴才……明白了。”


    他当然明白。这是在为未来那个即将“诞生”的“太子”,物色一个“生母”的替身。一个能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又在合适的时机“消失”,不会留下任何隐患的影子。


    “要快,也要准。”苏婉月补充道,“人选不必多,两三个备选即可。查清她们所有底细,家中人口,性情为人,有无隐疾。记住,绝不能打草惊蛇。”


    “是。奴才一定办妥。”周安重重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婉月独自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庭院里开始融化的积雪。阳光照在雪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的手,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里空空如也。可她未来的地位、权力、乃至性命,却都将与一个即将在那里“孕育”并“诞生”的孩子,牢牢绑定。


    她必须把每一步,都想在前面,算到极致。


    同日午后·丞相府书房


    陆沉舟的书房,堆满了卷宗。礼亲王一案的后续清查,牵扯出的枝蔓越来越多,不少线索隐隐指向西南,与“影蛛”的阴影重叠。


    但他此刻的目光,却落在一份不起眼的、关于太医院近日药材采买与人员调动的记录副本上。这是他从户部一个旧属那里,“顺便”看到的。


    记录显示,刘全院正近期频繁前往西山别宫“为太后请脉”,这本身合乎情理。但随行的药童,却并非固定的太医院学徒,而是每次由顾寒声亲自指定的一名侍卫“暂充”。此外,送往西山的药材,除了一些常见的温补之品,还有一些安神、宁心、甚至……保胎益气类的药材,虽然数量不多,混杂在其他药材中,但若细看,仍能看出端倪。


    而乾清宫那边,皇帝“偶感风寒”后,所用药物也颇为蹊跷,除了治风寒的,竟也有调理气血、固本培元的方子,且用量不轻。


    一个静养的太后,一个“偶感风寒”的皇帝,需要用到这些药?


    陆沉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还有时间。大婚、帝后不合的传闻、皇帝急症、太后离宫、皇后突然开始协理朝政……这些事件密集地发生在一个极短的时间段内。


    以及,今日朝会后,他再次求见皇后时,皇后那看似温和、实则滴水不漏的应对,还有那句“真有难处,自会相托”的模糊承诺。


    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某个核心。而越接近,危险也越大。


    他放下那份记录,走到窗前。庭院里,残雪映着夕阳,泛着血一般的橙红。


    他决定,不再从正面探查宫闱。那太容易被察觉。他要从“影蛛”与礼亲王勾结的线索入手,反向梳理,看看这些外部势力,是否曾试图渗透、或已经渗透到宫廷的某些环节——比如药材采买,比如旧宫人,比如……某些可能知晓秘密的、边缘的人物。


    这是一条更迂回、也可能更危险的路。但或许,也是唯一能避开宫中那双或许多双眼睛的路。


    暮色·各自归位


    乾清宫的灯火亮起时,萧烬依旧站在窗边。手中的草编蚂蚱,被他用一块新的、柔软的明黄绸缎重新包好,放在了枕边。


    他召来了顾寒声。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沉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加派人手。”他看着顾寒声,声音沙哑,“西山……再加一倍暗哨。栈道每日检查三次,绝不可有半点疏漏。”


    “是。”顾寒声垂首应道。


    “还有……”萧烬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去寻些她往日喜欢的……孤本,字画,或者……江南的新茶,精巧的玩意。下次刘全去时,一并悄悄送去。别让她知道是朕的意思。”


    他想补偿。用他所能想到的、最无力也最笨拙的方式。


    顾寒声沉默了一下,才道:“臣……遵旨。”


    他知道,这些东西改变不了什么。但他还是得去做。


    西山的别宫里,沈知暖用过晚膳,喝过安胎药,坐在灯下。她没有看书,也没有做女红,只是静静地坐着。


    青檀收拾完碗盏,小心地问:“娘娘,今日送去的……陛下他……”


    沈知暖抬眼,看了青檀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青檀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收到了。”沈知暖轻声道,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再无他话。


    夜里,她躺在冰冷的被衾中,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陌生的、细微的牵绊,正在悄无声息地生长,缠绕着她的心。


    她第一次,在躺下后不久,便陷入了沉睡。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是眉头微微蹙着,眼角,有一道未干的、冰凉的湿痕,在黑暗中悄然滑落,没入鬓发。


    顾寒声回到侍卫值房。房中冰冷,炭火早已熄灭。他脱下外袍,从行囊最底层,取出那个绣着兰花的暖手炉。炉身早已凉透,可锦袋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坤宁宫的熏香气味。


    他握着手炉,在冰冷的床沿坐下。怀中的另一边,是皇帝加强西山戒备的密令,和皇后查询民女的指示。还有白日里,皇帝看到草编蚂蚱时那瞬间通红的眼眶,和皇后平静无波却掌控一切的眼神。


    他感到自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两端被截然不同的力量拉扯着,随时会断裂。


    他铺开一张纸,想写点什么。笔尖蘸了墨,悬在半空,良久,却只落下了一道简单的、平直的横线。


    那是很多年前,在苏婉月还未入宫、还是苏家大小姐时,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们曾短暂相遇。那时她送他一方手帕包扎伤口,他承诺会还她平安。后来隔着宫墙,这成了他们之间极隐秘的、仅有彼此明白的平安暗号。一道横线,代表“安好,勿念”。


    他看着那道横线,看了很久。然后,将纸凑到烛火上。


    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一道微弱的痕迹,吞噬殆尽,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陆沉舟的书房里,烛火彻夜未熄。地图铺满了书案,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和连线。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几个可能与宫廷采买系统、旧仆流出渠道相关的点上,用朱笔,重重画了圈。


    夜色深沉,宫墙内外,万籁俱寂。


    只有无形的信息在暗流中传递,只有无声的指令在夜色中下达。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为了维系那个巨大的、脆弱的秘密,或为了揭开它那沉重而血腥的帷幕。


    系统在沉默中精密运转,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信任,生产着日益深厚的隔阂,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孕育着谁也无法预料的、足以撕裂一切的变数。


    茧房之内,灯火明灭,无人能真正安眠。